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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晏寂冥 晏寂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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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寂冥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早上七点四十三分。江疏鹤应该是六点半出门的,那是他去医院的标准时间。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餐桌上摆着两个空碗,是他昨晚煮面用的,还没来得及收。他走过去,端起碗,拿到厨房洗了。水流冲在手上的时候,他想起昨晚那些话,那些在黑暗里说出来的东西。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是他昨天早上发的“吃了吗”,江疏鹤回的“在吃”。然后就没有了。
一天了。
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去浴室洗漱,换衣服,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直接去了手术室。今天有三台,排得满满当当。换好衣服进手术间的时候,护士已经在准备了。他看了看手术单,第一台是个胃癌根治,预计要四到五个小时。
他戴上手套,站到台前。
手术做得很顺。他手感不错,切开、分离、止血、切除,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护士递器械的速度跟得上,麻醉医生那边也平稳,整个手术间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他的指令声。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江疏鹤。他想起第一次见江疏鹤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看他做手术,眼神专注,像一只警觉的兔子。那时候他还是住院医,刚轮转到麻醉科,第一次进手术室观摩,紧张得手都在抖。
现在他是麻醉科的主治了。他们在一家医院上班,隔着一层楼,有时候一天都见不着一面。
他收回思绪,继续做手上的事。
第一台做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下了台,脱掉手套,走到休息室。盒饭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他坐下来,扒了两口,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江疏鹤发的:“今天几点下班?”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还有两台。估计要到八九点。”
那边回得很快:“那我等你?”
他想了想:“不用。你先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凉了的盒饭。
第二台是个直肠癌,比上午那台还复杂。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小问题——肿瘤比术前评估的大,侵犯的范围也比预计的广。他停下来,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术野,然后做了个决定。
“扩大切除范围。”他说。
助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递器械的速度明显快了。
手术时间比预计的多了一个半小时。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第三台还在等着,是个急诊的肠梗阻。他换了手套,洗了把脸,又进了手术间。
第三台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江疏鹤说的那句“那我等你”。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二十。还有大概一个小时。
他没发消息。
九点二十五分,他做完最后一针,下了台。脱掉手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僵。今天站得太久了,前后加起来快十个小时。
他换了衣服,走出手术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班护士在护士站里低头写着什么。他走过去,准备下楼。
然后他看见江疏鹤。
那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低着头看手机。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江疏鹤抬起头看他。
“等你。”
他看着那张脸。眼下青着,嘴唇干着,头发还是乱的,一看就是刚做完手术的样子。
“我不是说不用等吗?”
江疏鹤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江疏鹤开口了。
“饿吗?”
他想了想。
“饿。”
“那去吃。”
他们走出医院。夜里的风还是凉的,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尾气,灰尘,还有一点点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江疏鹤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他也没说。
他们走到医院旁边那条街上。这条街他很熟,大大小小的馆子,都是做医院生意的。有家店还开着,亮着灯,里面有几桌人在吃。
江疏鹤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老板拿着菜单过来,江疏鹤接过去看了看,点了个酸菜鱼,点了个炒青菜,点了两碗米饭。
老板走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店里有点吵,旁边那桌在喝酒,说话声音很大。但他和江疏鹤之间,很安静。
他看着江疏鹤。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你今天几点下班的?”他问。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八点。”
他算了一下。八点下班,等到现在,等了快两个小时。
“怎么不先回去?”
江疏鹤看着他。
“不想回。”
他听着那三个字。
“不想一个人回。”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认真,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桌上,握住江疏鹤的手。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没动。
那只手有点凉。他握着,没松。
菜上来了。酸菜鱼,炒青菜,两碗米饭。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
他松开手,拿起筷子。
“吃。”
江疏鹤也拿起筷子。
他们吃着。没说话。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用说话的沉默。旁边那桌还在喝酒,声音很大,但他们听着,也不觉得吵。
吃完饭,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来,站在店门口。
夜里的风还是凉的。江疏鹤站在他旁边,看着街对面。
“晏寂冥。”
“嗯。”
“我明天休息。”
他转头看他。
“我知道。”
江疏鹤也转头看他。
“你呢?”
“明天还有两台。下午能下。”
江疏鹤看着他。
“那我等你。”
他看着那双眼睛。
“好。”
他们站在凌晨的街头,在凉风里。街对面是关了门的店,黑漆漆的。远处有车开过,灯光一闪,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动。江疏鹤也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人拉过来。江疏鹤没挣扎,由着他拉。他揽着他的肩,往停车的方向走。
他们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往外开。
江疏鹤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们进屋,换鞋。江疏鹤直接往浴室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水声响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三台手术。那个扩大切除的决定。江疏鹤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的样子。那双眼睛。
水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江疏鹤走出来,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湿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江疏鹤看着他,没说话。他给他擦头发,一下一下的。那人的头发软,擦起来手感很好。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江疏鹤看着他。
“你今天做了几台?”
“三台。”
“累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
“还行。”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伸出手,把那个人拉进怀里。
江疏鹤没动。只是靠在他身上。
他抱着他。那件旧睡衣有点凉,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他抱着,没松手。
“江疏鹤。”
“嗯。”
“你今天为什么等我?”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
“想等。”
他听着那两个字的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疏鹤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从你三天没发消息开始。”
他看着那双眼睛。
“从你一个人去江边开始。”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看清了。是认真,是坚决,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光。
“我不想再等了。”江疏鹤说。
他听着那句话。
“等你发消息。等你开口。等你走过来。我不想等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你想怎么样?”
江疏鹤看着他。
“我想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然后江疏鹤伸出手,摸他的脸。那只手有点凉,指腹粗糙,是做手术磨的。那只手摸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晏寂冥。”
“嗯。”
“我在走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双眼睛。
“你呢?”
他看着那个人。三十五岁的江疏鹤,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还湿着,眼下青着,嘴唇干着,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我在走过来”。
他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抵在墙上。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没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疲惫,认真,坚决,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江疏鹤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他吻下去。
江疏鹤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由着他吻。
他吻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
他看着那双眼睛。
“我也在走过去。”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们吻在一起。
那个吻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有点红,眼睛亮着,嘴唇也有点红。
“睡吗?”他问。
江疏鹤看着他。
“睡。”
他们走进卧室。江疏鹤躺左边,他躺右边。这次他没等,直接翻过去,把那个人揽进怀里。
江疏鹤没动。
他抱着他,把下巴抵在那人肩上。
“明天你几点起?”江疏鹤问。
“七点。”
“那我做早饭。”
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你会做什么?”
“煎蛋。”
“就煎蛋?”
“煮面。”
他看着那个轮廓。
“好。”
他们抱着。黑暗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声音远远的。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江疏鹤的声音,很轻。
“晏寂冥。”
“嗯。”
“明天发消息。”
他睁开眼睛。
“发什么?”
“随便。想发什么发什么。”
他看着黑暗。
“好。”
他抱着那个人,抱得很紧。
窗外很安静。这个城市睡着了。他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动了动,发现怀里的人还在。江疏鹤睡着,脸对着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都是阳光。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江疏鹤已经在厨房了。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江疏鹤背对着他,围着围裙,正在翻锅里的蛋。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他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看。
江疏鹤翻完蛋,转身拿盘子,看见他。
“站着干什么?”
他看着那个人。
“看你。”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只是把蛋盛进盘子里,又往锅里下面。
他看着那个背影。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江疏鹤身上,把那件旧T恤照得发白。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江疏鹤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煮面。
他抱着,把下巴抵在那人肩上。那人身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煎蛋的香味。
“晏寂冥。”
“嗯。”
“面要糊了。”
他看着锅里。面确实快糊了。他松开手,江疏鹤捞面,盛进碗里,放上煎蛋,端到桌上。
他们坐下。面对面吃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面条冒着热气,煎蛋金黄。
他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面好吃。”
发出去。
江疏鹤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然后抬头看他。
“你发的?”
他点头。
江疏鹤看着那几个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他也没再说话。就吃面。
吃完,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江疏鹤也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他洗完碗出来,江疏鹤已经换好鞋了,站在门口看他。
“我走了。”
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几点下班?”
“六点。”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我等你。”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
“好。”
江疏鹤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他站在玄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他看了看时间,也换了鞋,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江疏鹤说的那句话——“我在走过来”。
他想,他也在走过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往医院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发出去。
几秒后,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随便。你定。”
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赶着上班,有人慢悠悠地走着。他穿过人群,往那个方向走。
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个人也在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