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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暴 那不是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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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渡的“适应期”比想象中结束得快得多。
他话依然很少,但行动力却强得惊人。昭明远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指令——“协助吕先生,看好昭辞”,他便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将这条指令执行得淋漓尽致。
他成了昭辞的“人体挂件”。
昭辞从房间出来,去客厅,去洗手间,甚至只是想站在窗边发呆,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旧T恤的少年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视线所及的某个角落——可能是楼梯的阴影里,可能是走廊的尽头,甚至可能是庭院里某棵树的背后。
没有脚步声,却总能在你需要或者不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那里。
起初,昭辞的反应是暴怒。
“你他妈是鬼吗?!跟够了没有?!”他对着貌似空无一人的走廊低吼,但那个角落里,尚无渡只是漠然的盯着昭辞。
“看什么看?!滚!”昭辞只能用更恶毒的语言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李琮对此显然乐见其成,他甚至私下对吕巳说:“吕先生,您看小渡这孩子,多机灵!有他跟着,您也能省点心,小辞去哪他都知道,比安个摄像头还管用。”
吕巳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看得出来,尚无渡的“跟”,和监控摄像头的“看”完全不同。
摄像头是机械的,而尚无渡的“跟”,却带着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存在感”。这种如影随形的“关照”,比李琮的粗暴干涉更让昭辞感到窒息。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的实验品,每一个细微的波动都无所遁形。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监控”中,吕巳的存在,反而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这很奇怪。
吕巳依旧是那个按时送饭、按时递药、说话温声细气的“保姆”,而而尚无渡像个哑巴,只用眼睛盯着你。
几天下来,昭辞对吕巳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除了惯常的厌恶和烦躁,多了些“同病相怜”,或者说,是“你也不过是个被监视的可怜虫”的庆幸。
吕巳,这个曾经被昭辞恨之入骨、如今却成了他“相对没那么讨厌”的人。
他成了一个……可以偶尔“放松”一下的、同类般的“监视对象”?
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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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些刺眼。
假期的午后,昭辞突然提出要一个特定牌子的笔记本。
吕巳推着购物车,在文具区仔细挑选着,心里盘算着顺便买点打折的猫粮,小墨团和它的伙伴们该添置了。
他提着购物袋,匆匆赶回别墅。玄关处,李琮并不在。
昭明远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客厅中央,而昭辞,就跪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你……你回来得正好。”昭明远没有回头,“你问他,我教了他多少次,酒瓶是能随便砸的吗?!他今天差点把李琮的脑袋开瓢!”
昭辞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今天穿的是件单薄的T恤,此刻布料下,隐约可见不正常的凸起和青紫。
“说话!”昭明远抬起脚,用皮鞋的硬底,狠狠地踹在昭辞的肩膀上!
“呃!”昭辞痛得闷哼,却依旧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
“我问你话!你砸了没有?!”昭明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腰侧。
这一下,力道极大,昭辞直接被踹得侧翻在地,蜷缩在地毯上。
“我没有……我没有砸他……”昭辞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还在徒劳地辩解。
昭明远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上前一步,揪住昭辞的衣领,将他粗暴地提起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拳砸在了他的腹部!
“唔——!”昭辞痛得弓起身子,连呻吟都发不出了,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
吕巳站在门口,手里的购物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昭明远那张暴怒的脸,看着昭辞那痛苦颤抖的身体。
他想阻止,想质问昭明远为什么要下这样的重手!可他的脚又动弹不得。
“先生……别打了!”
昭明远转过头:“吕先生,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他!这就是你平时纵容的结果!”
他松开昭辞的衣领,对吕巳挥了挥手:“小渡,带吕先生回房间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是尚无渡。吕巳这才看到,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楼梯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这场发生在“家人”之间的暴行。
昭明远已经背过身,不再看他:“去!”
尚无渡没有多余的话,率先转身,朝着楼梯走去。吕巳最后看了一眼痛苦喘息的昭辞。
就在这一眼的对视中,昭辞艰难地抬起头。
那眼神……
那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乞求。
那是一种……被最不防备的人,在关键时刻,选择袖手旁观、转身离开的……彻底被抛弃的眼神。
可吕巳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僵硬地,跟着尚无渡,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他听到身后,昭明远似乎又对着地上的昭辞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令人心悸的沉默。
回到房间,门被尚渡轻轻带上。
吕巳双手死死地捂住脸。
他背叛了昭辞,用他最在意的、昭辞那一点点的“信任”,背叛了他。
是因为恐惧吗?是的,他怕。他怕昭明远会连他一起迁怒,会毁掉他刚刚起步的一切努力。
但无论理由是什么,结果都无法改变。在昭辞最需要帮助、最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他退缩了。
他选择了自保,选择了服从那个“权威”的命令。
而昭辞,在看到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眼神里只剩下……被抛弃的死灰。这更让吕巳感到痛苦和……自我厌恶。
他……又惹怒他了吗?
是昭辞又试图逃跑?还打伤了李琮?所以才招致了这样的毒打?
可昭明远的反应,也太……过激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育”,近乎于虐待。
昭明远给他的感觉,始终是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却不得其法的老父亲。可今天这一幕,却让吕巳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
那种暴怒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的恐惧?
而尚无渡……
是尚无渡举报的昭辞吗?他像鬼一样跟着,肯定看到了昭辞准备逃跑,或者打伤李琮的过程。所以他才这么清楚,昭明远才会这么暴怒。
可他为什么只举报昭辞,而不举报自己上一次偷偷倒药的事?是觉得昭辞的“罪”更大,更不可饶恕?还是另有目的?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怜悯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巳以为自己是那个要拯救昭辞的勇士,可现在,他自己可能连站在战场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明哲保身,从而将战友推向了更深地狱的……懦夫。
吕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他……真的能救得了昭辞吗?还是说,他最终,也会成为一个可悲的帮凶?
楼下的寂静,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昭辞,那个被他“抛弃”的少年,此刻正在楼下,独自承受着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