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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鸿沟 一点点地, ...

  •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迎接时羡的是一片意料之外的寂静与昏暗。只有玄关处一盏功率极低的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客厅家具的轮廓。

      空气中没有往常那种令人窒息的油烟味和尖锐的人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下午隐约听到舅妈蓝秀娟在电话里高声应酬,似乎是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家办喜事,她要带着林青悠去外地参加婚宴,明天才能回来。而舅舅林海常年出差,归期未定。

      这意味着,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夜晚,这个通常让他感到压抑和束缚的狭小空间里,暂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种陌生而奢侈的自由感,如同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缓缓浮起。他不必在进门瞬间就绷紧神经,不必在换鞋时接受目光的审视,不必连呼吸的节奏都要小心翼翼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去碰客厅刺眼的主灯,只是借着那点微光脱下鞋子,整齐地放好。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谢厌庭外套的重量和温度,那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在这片短暂属于他的静谧空间里,固执地萦绕着,与周遭熟悉又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他先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仔细地挂在自己隔间门后的挂钩上,仿佛在安置一个珍贵的信物。然后才拿着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了狭窄但此刻完全属于他的卫生间。

      热水从老旧的的花洒中喷涌而出,起初有些凉,很快便稳定地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温热。氤氲的白雾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狭小窗户外的夜色。

      时羡站在水流下,微微仰起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庞、脖颈,顺着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

      水流声哗哗作响,像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在这片私密的水汽氤氲中,白天那些刻意被压抑、被忽略的画面和感觉,不受控制地变得清晰起来。

      谢厌庭在图书馆低头讲解时,垂落的碎发和专注的眉眼;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流畅书写时,腕骨凸起的清晰线条;在拉面馆,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碗里的叉烧夹过来时,那理所当然、不容拒绝的姿态;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咖啡和书本混合的独特气息,低声说“光可以是某个人的眼睛”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最后,是夜色中,他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自己肩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皮肤那一瞬间的战栗,和他那句温和却坚定的“穿着吧”。

      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放慢了镜头,在氤氲的水汽中反复播放。热水冲刷着皮肤,带来物理上的温暖,却远不及这些回忆在他心头点燃的那把火,烧得他心脏发紧,耳根持续泛着洗完澡也未能完全褪去的热度。

      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谢厌庭,这个如同精密仪器般优秀,又像狩猎者般富有耐心的存在,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强势地侵入他原本封闭、灰暗的世界。

      那束光太亮了,不仅照亮了他藏匿的角落,更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凿开裂缝,让沉寂已久的湖水开始不安地涌动,泛起他既陌生又害怕的涟漪。

      这种被细致关注、被认真对待、甚至被某种程度“特殊化”的感觉,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他本能地贪恋这份温暖,像久处寒冬的人贪恋炉火。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提醒他:光芒越盛,阴影越浓;靠得越近,当失去时,摔得越重。他害怕这束光终会灼伤自己,或者像生命中许多短暂的善意一样,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熄灭,留下比以往更甚的寒冷和空洞。

      温热的水流顺着少年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一切,却模糊不了他眼中那份清醒的挣扎与迷茫。

      关掉水阀,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身上和花洒滴落的嗒嗒声。时羡用毛巾擦拭着身体,皮肤因为热水的冲刷而微微泛红。他换好干净的居家服,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理不清的思绪,走回那个小小的隔间。

      凉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轻颤。他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因为他的触碰而亮起,显示着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习惯性地解锁,准备查看一下信息,然后规划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安静夜晚完成剩下的作业。

      然而,屏幕顶端两条几乎紧挨着的、来自银行APP的推送通知,像两柄淬着寒冰的利刃,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瞬间将他从那些温暖悸动的余韵中狠狠拽出,拖回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

      【中国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10月3日22:1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2000.00,余额……
      【中国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10月3日22:1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2000.00,余额……

      甚至不需要点开查看详情,那串冰冷的数字和熟悉的转账时间,已经明确地昭示了它们的来源。那个被他近乎刻薄地备注为“生物学上的母亲”和“生物学上的舅舅”的号码,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这一天,像执行某种设定好的程序,各自向他的账户转入一笔“抚养费”。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问候、关心,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吝于给予。他们的聊天界面,干净得可怕,只有一长列日期精确、金额固定的转账记录,像一份冷酷无情的法律文书,无声地宣告着亲情的死亡与责任的量化。

      时羡盯着那两条信息,眼神一点点地冷却、沉寂下去,最终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方才在浴室里因回忆而泛起的些微波澜,此刻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嘴角下意识地想要维持的、因白天经历而残留的柔和弧度,也僵硬地拉平了。

      这才是他必须面对的、赤裸裸的现实——一个被亲生母亲和亲舅舅用金钱“妥善”打发、仿佛处理掉一个麻烦的累赘;一个在舅舅家寄人篱下,需要时刻揣摩他人脸色、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外人”。

      他沉默地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解锁……
      点开银行APP……

      操作流程熟练得近乎麻木,像一套演练了千百遍、早已刻入骨髓的指令。

      首先,是将刚刚到账的共计4000元中,整整一半——2000元,转给了那个他关注已久、并一直默默支持的公益项目。该项目专门资助偏远贫困地区的女童读书。

      这是他对自己可笑处境的一种无声反抗,是他试图在冰冷的现实缝隙中,为自己、也为那些同样身处困境的陌生人,保留的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和微不足道的温暖。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能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地接受施舍,他依然有能力,哪怕是以这种极其有限的方式,去给予。

      然后,他熟练地切换界面,将1000元转入一个他瞒着所有人、单独开立的储蓄账户。

      这个账户里的数字增长缓慢,却是他为自己那模糊不清、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偷偷积攒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底气。

      是他渴望挣脱现状、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空间的一颗渺小的种子。

      最后,剩下的1000元,静静地留在了他的常用账户里。

      这是他下个月的全部生活费。虽然舅舅家提供基本的食宿,但学杂费、必要的学习资料、交通费,或者……像今天这样,和谢厌庭出去时,他内心深处不愿、也绝不能完全由对方承担开销时,所需要的花费,都从这里出。

      他固执地维持着这点可怜的经济独立,仿佛这是他在复杂人际关系中,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扔回略显单薄的床铺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刚刚洗完热水澡带来的那点松弛和暖意,此刻已荡然无存,被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所取代。那种疲惫,远胜于身体上的劳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门后。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安静地悬挂在那里,柔软的布料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光泽,上面属于谢厌庭的干净气息,似乎还在固执地散发着,与这间屋子固有的陈旧气味进行着无声的抗衡。

      这温暖如此真切,触手可及,却又虚幻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无踪,留下满手湿凉。

      一边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冰冷刺骨、将他明码标价的现实;另一边是模糊却灼热、带着雪松清香、让他心生贪恋、几乎要不顾一切沉溺其中的温柔。

      他独自站在这个狭小、昏暗的隔间中央,仿佛站在一条无形的界线上,一侧是光,一侧是影。湿漉漉的黑发未经仔细擦拭,兀自滴着水珠,冰凉的液体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如同他内心无声却激烈的拉锯战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渴望温暖,是本能;惧怕被温暖灼伤或失去,是经验。想要靠近,是心的方向;被现实的无形锁链拖拽,是身的桎梏。

      窗外,属于城市的、永不眠息的霓虹灯光,依旧透过并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执拗地投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屋内,少年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雕塑,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那抹挣扎的光,泄露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冰与火的交战。

      手机在床上持续震动着,嗡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将时羡从那种被冰冷现实冻结的僵直状态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声源处——那块亮起的屏幕上。

      跳动着的,是那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甚至带着点隐秘期待的,映着朦胧绿色背景的“羊次”头像。而头像下方,赫然显示着——视频通话邀请。

      视频通话?!

      时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捏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股混杂着惊慌、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审视自己此刻的处境:

      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发梢还在不断滴着水珠,冰凉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洇湿了肩膀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旧T恤。
      身处这个用阳台改造的、狭小逼仄的隔间,背景是斑驳泛黄的墙壁,那个油漆剥落、里面塞满陈旧衣物和杂物的简易衣柜大敞着,毫无隐私可言。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浴室带出来的、廉价沐浴露的香精味,与这环境的寒酸相得益彰。

      而电话那头,是谢厌庭。
      是那个永远衣着得体、神情从容,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感的谢厌庭。他此刻或许在他那个宽敞明亮、有着整面墙书架的房间里,或许刚结束一场舒适的沐浴,周身都萦绕着清爽干净的气息。

      强烈的对比像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窘迫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指尖下意识地就悬在了那个鲜红色的“拒绝”按键上方,他甚至想立刻切换到语音通话,用声音来掩盖此刻的狼狈。

      可是……

      白天图书馆里,谢厌庭低头讲解时,碎发垂落,眼神专注而耐心的模样;拉面馆里,他自然而然分享食物时,那理所当然中透着亲昵的姿态;书店暖光灯下,他靠近时带来的、混合着咖啡与书卷气的温热呼吸;还有夜色中,他将外套披在自己肩上时,指尖那短暂却清晰的触感,以及那句低沉温和的“穿着吧”……

      这些画面和感觉,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带着残留的暖意,与他此刻冰冷的现实激烈碰撞着。那件挂在门后的深蓝色外套,像是一个无声的坐标,提醒着他白天确实存在过的温暖。

      手机依旧固执地震动着,嗡嗡声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催促着他做出选择。

      时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浴室残留的潮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像是即将踏入一片未知雷区的士兵,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用力抹去脸上蜿蜒的水痕,手指有些粗暴地耙过湿乱的头发,试图制造出一种“刚刚洗完澡,略显凌乱但尚可接受”的假象。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同时,手腕巧妙地转动,将手机镜头角度微微上调,小心翼翼地规避着身后那些过于暴露家境贫寒的背景。

      短暂的网络延迟后,屏幕亮起,谢厌庭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果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背景是一面占据了大半个墙体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各类中外文书籍,间或点缀着几个看起来颇具设计感的小摆件。他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深蓝色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头发看起来清爽蓬松,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垂着,整个人笼罩在暖色调的台灯光晕下,褪去了白日里些许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具冲击力的亲近感。

      “羡宝?”谢厌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文字更真实,比现实中的低语更清晰,带着电流特有的细微颗粒感,稳稳地敲在时羡的心上。“到家了?一直没收到你消息,有点担心。”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温度,细细地描摹着时羡此刻的模样。时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如何掠过自己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发梢,如何扫过因为热水浸泡而格外白皙、甚至透出淡粉色的脸颊和脖颈,如何停留在他那件略显宽大、领口松垮的旧T恤上。

      “……嗯。”时羡应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异常干涩低沉,“到了有一会儿了。”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那两条将他打回原形的转账信息,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窒息感。

      “头发没擦干?”谢厌庭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不赞同,“这样很容易着凉。”他的视线焦点明确地落在时羡依旧潮湿的发根和不断滴落的水珠上。

      “没事,”时羡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拭,动作却在半途僵住,在镜头前显得有些笨拙和欲盖弥彰,“……房间里不冷,一会儿就干了。”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却掩盖不住那份局促。

      谢厌庭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将他所有细微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向屏幕边缘移动,似乎想探究一下时羡身处的环境。时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刻意调整过的镜头角度,仿佛在守护一个不堪一击的秘密。

      “作业都写完了吗?”谢厌庭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近乎炫耀的意味,“我这边可是全部搞定了,效率还不错。”

      “还差一点。”时羡老实地回答,心里却因为对方这句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而莫名松弛了一瞬。这种轻松平常的对话,有效地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哪一科?需要场外支援吗?”谢厌庭的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笑容在屏幕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和……诱人。眼神里带着戏谑,却又蕴含着认真的底色。

      “不用。”时羡几乎是立刻摇头,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我自己可以搞定。”

      “嗯,我知道你可以。”谢厌庭的语气没有任何质疑,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信任。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时羡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小的、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短暂的沉默在视频连线中弥漫开来。时羡能清晰地听到屏幕那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平稳而规律。

      而他自己这边,只有头发上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滴落,砸在T恤棉质面料上,或是在身下旧床单上晕开深色水渍时,发出的细微、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的“嗒、嗒”声。这声音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境况,与屏幕那端的从容安逸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今天……”谢厌庭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寂静。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更加专注,紧紧地锁住屏幕里时羡的眼睛。这种透过电子屏幕的注视,因为距离感被模糊,反而显得更具穿透力,几乎让时羡产生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开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通过视频,几乎是“面对面”地问出来。时羡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那份不容回避的探究,以及深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时羡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隔绝那过于炽热直接的目光。他的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屏幕上对方家居服领口处细腻的布料纹理上。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几不可闻地、几乎是气音地应了一声:“……嗯。”

      这是实话。

      尽管归家后现实的冰冷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蚕食着那份暖意,但不可否认,白天的绝大部分时光,那些被陪伴、被关注、被温柔以待的瞬间,是真实存在过的,是烙印在他灰暗记忆里难得的亮色。

      “那就好。”谢厌庭的声音里立刻染上了清晰可辨的满意和愉悦。他似乎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显得更加放松和惬意,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十分重要。“那本《宇宙的琴弦》看到哪里了?有没有被那些绕来绕去的多维空间模型和紧化理论弄得头晕眼花?”

      他再次展现了他那种精准的、体贴的敏锐,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他们共同构筑的、可以暂时屏蔽外界一切纷扰的“安全区”——那个由公式、理论和未知宇宙构成的、纯粹而迷人的知识殿堂。

      时羡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立足的浮木。他也开始尝试着,就书中看到的几个不太理解的概念,断断续续地、用他惯有的简洁语言提出自己的疑问。

      谢厌庭则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侧耳倾听,偶尔在他停顿的地方,用更生动的比喻或者更直观的图示,他甚至随手拿过一张纸笔画了起来,展示给镜头看,来解释那些晦涩的理论。

      透过这方小小的、发光的手机屏幕,两个身处不同物理空间、境遇迥异的少年,仿佛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连接起来,共同回到了那个只有思维碰撞、知识交流和彼此无声陪伴的静谧领域。

      时羡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的陋室,忘记了那两条冰冷的转账通知带来的刺痛,注意力逐渐地、不由自主地被屏幕那端的人所吸引,被他思维的魅力所折服。

      他能看到谢厌庭在深入思考时,喉结会无意识地微微滚动;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勾勒示意图时,那干净利落的线条和稳定的笔触;能看到当自己偶尔提出一个角度刁钻或者颇具洞察力的观点时,他眼底会骤然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闪亮的光彩。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他们明明隔着无法逾越的实际距离,各自处于截然不同的生活场景中,却又因为这一块小小的电子屏幕,在某些层面上,感觉比白天在图书馆并肩而坐时,更加“靠近”了。这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深入的、仿佛悄然渗透进彼此生活缝隙的靠近。

      “时间不早了,”聊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谢厌庭抬眼看了看屏幕之外,大概是他的时钟,语气温和地提醒道,“你头发还没干透,早点休息比较好。明天还要出门。”

      时羡这才恍然惊觉,这次视频通话竟然持续了这么久。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意犹未尽的怅然。

      “明天……”谢厌庭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时羡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此刻因放松而少了几分平日清冷的眼眸上,语气极其自然地接上,仿佛这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还去图书馆吗?或者,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我知道一个比较小众的独立书店,藏在巷子里,人很少,氛围很安静,咖啡豆的品质也相当不错。”

      他又一次发出了邀请,如此流畅,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每天都要见面的默契。

      时羡看着屏幕里那双含着笑意、在灯光下仿佛盛着揉碎了的星辰的眼睛,拒绝的话语在唇齿间滚动,却最终被那股强大的、名为“贪恋”的引力捕获,融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点头。

      “……好。”

      “那,明天见。”谢厌庭的笑容加深,眼尾弯起愉悦的弧度,“记得把头发擦干,羡宝。”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亲昵的、不容置疑的自然。

      “……嗯。”时羡感觉耳根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了回升的趋势。这个称呼,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通过电流传来,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直接钻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晚安。”

      “……晚安。”

      视频通话被对方挂断,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重新恢复到冰冷的锁屏界面,映出时羡自己那张带着怔忪、眼角眉梢却残留着一丝未散暖意的脸。

      房间里重新被寂静笼罩,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绝望感,却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手机因为长时间的视频通话而持续散发着温热,握在掌心里,像一块刚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卵石,熨帖着皮肤,也悄然温暖着那颗一度冰凉的心。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件静静悬挂于门后的深蓝色外套上,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潮湿冰冷的发梢。

      这一次,他没有再任由其自然风干,而是拿起床上那条虽然陈旧但干燥的毛巾,开始认真地、一下下地,擦拭起来。

      动作不再敷衍,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窗外的霓虹灯光依旧执着地穿透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影。屋内,少年沉默的身影依旧。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这一通跨越了空间与阶层隔阂的视频连接之后,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改变。那道横亘在现实与温暖之间的冰冷鸿沟依然深邃可见,但有一束执着而温柔的光,正试图以它自己的方式,坚定地、一点点地,照亮鸿沟这边,少年孤寂而渴望被温暖的世界。

      ……

      谢厌庭日记

      10月3日夜

      刚和羡宝视频结束。他接起来时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流浪猫第一次被我抱回家洗澡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防备,又忍不住靠近温暖。

      他今天穿了件领口洗得发松的旧T恤,镜头角度调得很高,但我还是瞥见了他身后斑驳的墙面。我的羡宝总是这样,明明处境艰难,却还要强装镇定。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又让人心疼。

      聊到《宇宙的琴弦》时,他提到六维卡拉比-丘流形时眼睛突然亮起来的样子,比任何星云都迷人。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在他眼里仿佛跳跃的音符,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在竞赛班见到他解题时的场景——所有人都被难题困住,只有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笔尖流淌出最优雅的解法。

      林边也今天撞见我们时,羡宝从耳根红到脖子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这种被撞破的羞窘反而让我很愉悦,像是终于有人见证了我小心翼翼布下的网正在慢慢收拢。我知道这样很恶劣,但看他因为我而慌乱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得寸进尺。

      他总是不记得擦干头发,下次要记得提醒他。独立书店的邀约他答应了,明天要记得早点去占靠窗的位置,那家店有他找了好久的《规范场论》孤本。

      说来可笑,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患得患失。每次发出邀约时,都在担心他会拒绝。可当他轻轻点头说"好"的时候,又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也许从那个雨天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开始,我就注定要沦陷。看着他被生活磋磨却依然保持骄傲的模样,既想把他护在羽翼下,又想看他继续发光。这种矛盾的心情,大概就是喜欢吧。

      得去查查入秋后该怎么食补,羡宝实在太瘦了。明天要记得多带件外套,还要把他落在图书馆的保温杯带上。

      晚安,我的羡宝。

      愿你梦里的维度都温柔待你,就像我渴望对待你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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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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