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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配不上 他看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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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的国庆假期,像指缝间流走的沙,倏忽而逝。
时羡甚至觉得那几天的温暖和悸动,都像是一场被刻意拉长的、不真实的梦。清晨醒来时,他还会恍惚间以为能收到谢厌庭约他出门的消息,直到意识彻底清醒,才想起假期已经结束,他们都要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轨迹中去。
梦醒之后,他依旧要回到这所云集了全市精英的重点高中,回到那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进度的课堂,回到那个与某人之间横亘着巨大鸿沟的现实。
那些一起在图书馆度过的安静午后,在书店分享的同一杯咖啡,在电影院黑暗中不经意触碰的指尖,都像是上辈子的事,美好得不真实。
返校第一天清晨,空气里已经带了深秋的凛冽。时羡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附近的地铁口。
走出闸机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他们假期时常碰面的僻静街角——第一天,谢厌庭就是站在那里等他,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浅金。
随即,时羡晃了晃脑袋,停下了脚步。
假期结束了,那种“偶遇”的借口自然也不复存在。他和谢厌庭之间,本就不该有那些超乎寻常的亲近。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薄的校服外套,正准备独自走向校门,视线却不经意地被校门口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线条流畅、造型低调却难掩奢华感的黑色轿车吸引。
是辆宾利慕尚,流畅的车身线条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即使在不乏豪车接送的重点中学门口,也显得格外扎眼,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贵气。
就在他目光掠过那辆车时,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跨了出来。
是谢厌庭。
他穿着熨帖整洁的校服,外面随意搭了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柔软的材质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衬得肩线愈发平直。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不太愉快的对话,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对着车内方向没什么情绪地随意挥了下手,便“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动作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与疏离。
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那辆车一眼,径直转身,迈着长腿朝校门走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背着书包、行色匆匆的普通学生格格不入的、带着天然距离感的清贵气息。
车窗是深色的,时羡看不清车内人的模样,也许是他的家人,也许是司机。
但那辆车本身,以及谢厌庭从那辆车里下来的从容姿态,像一根无形却尖锐的针,精准地刺了一下时羡的心口。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自卑、了然与难以言说的酸涩情绪,悄然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带着凉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假期里,谢厌庭那些看似平常的、被他刻意忽略细节的体贴——那件质地柔软、版型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那家装修精致、一碗拉面价格抵他几天饭钱的日式拉面馆;那个藏身巷弄、氛围安静优雅、连咖啡豆都透着不凡的独立书店;甚至他随手买给自己的那杯用料扎实、口感层次丰富的芋泥葡萄奶茶……
这一切,与他从那样一辆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豪车里下来的背景联系起来,瞬间都有了截然不同的、令人清醒的意味。
那不是什么刻意的炫耀,而是对方习以为常的生活底色。一种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企及的生活常态。
谢厌庭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人群边缘、毫不起眼的时羡,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涌入校门的人流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时羡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初秋的晨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他这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默默地汇入上学的人潮,感觉清晨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一直渗到了心底。
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熟悉的、带着青春活力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刚才校门口那短暂目睹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幕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阿语!黎语!黎大学委!救命啊!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做了吗?借我参考参考呗!就一眼!保证就一眼!”章佳涵正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黎语身上,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哀嚎着,洪亮的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引得周围几个正在疯狂补作业的同学纷纷侧目。
黎语被她晃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一脸无奈地试图推开这个“人体挂件”,语气却依旧保持着理科生特有的冷静与条理:“佳涵,我认为独立完成作业是巩固课堂知识、检验学习成果的基本要求。而且,我必须提醒你,‘参考’思路和‘抄袭’答案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前者是学习,后者是……”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小语你最好了!我就看看你的解题思路!启发一下灵感!保证不动笔抄!我发誓!”章佳涵信誓旦旦地保证着,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生怕黎语跑掉。
另一边的战况同样激烈。林边也正用力勾着陈松的脖子,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另一只手把一本写得龙飞凤舞的物理练习册硬往他眼皮底下塞:“兄弟!亲兄弟!快!选择填空‘借鉴’一下!就五分钟!老邓第一节课肯定要查!要是被发现没写,我就死定了!”
陈松被他勒得脸色发红,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挣扎,说话都有些结巴:“边、边也……这样不太好吧……要不,要不我现在给你讲讲?哪里不会我教你……”
“讲什么讲!哪儿还有时间讲啊!下早读就要收!刀都架脖子上了!”林边也急得跳脚,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帮帮忙!一会儿小卖部,可乐随你挑!两瓶!不,三瓶!”
“可是……这真的不行……会被罚抄公式,还可能会被……请家长……”陈松还在顽强地抵抗,但显然已经快要被林边也的软磨硬泡和糖衣炮弹击垮。
教室里充斥着假期结束后特有的兵荒马乱,抄作业的、补作业的、交流假期见闻的、分享旅游特产的,闹哄哄一片,充满了烟火气息。
时羡沉默地穿过这些嘈杂,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自己的座位,放下那个有些旧的书包。旁边的座位属于谢厌庭,此刻还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他刚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到前排靠门的位置传来一阵小小的、压抑着的骚动。
一个穿着校服、长相清秀可人的女生,正微微红着脸,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边缘装饰着精致蕾丝、透着少女心思的淡粉色信封,站在谢厌庭的课桌旁,眼神羞涩又紧张,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放下,又怕被人看见。
“哇哦,又一封!这个月第几封了?”有男生压低声音,带着暧昧的笑意起哄道。
那女生听到议论声,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地将那个饱含心意的信封塞进谢厌庭整洁的桌肚深处,然后像只受惊的、轻盈的小鹿般,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出了三班教室,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甜美的香水味。
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口哨和低低的、善意的哄笑声。对于谢厌庭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情书这种事,大家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成了枯燥学习生活中一点不成文的调剂。
时羡沉默地看着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以及桌肚里隐约露出的一角粉色,心里那点刚刚被教室喧闹冲淡些许的酸涩感,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并且愈发沉重。谢厌庭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是人群的焦点——
优越得令人望尘莫及的家世,顶尖到让人难以企及的成绩,清俊出众、足以吸引所有目光的容貌……他身边永远围绕着各种各样的欣赏、善意、甚至是爱慕。
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偶然投注了少许注意力的、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淡忘的存在。那些假期的特殊对待,可能只是优秀的人一时无聊的消遣,或者……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同情。
早读课的铃声适时地尖锐响起,有效地打断了教室里各种形式的混乱和骚动。
几乎是踩着铃声的尾音,谢厌庭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教室。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疏离,仿佛早上在校门口那短暂流露出的、与家人或司机相处时的不耐和冷硬,只是时羡恍惚间的错觉。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对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或好奇或暧昧地投向他桌肚的视线完全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偏头去看一眼那封刚刚被塞进来的、承载着某个少女心事的粉色情书。
他只是动作流畅地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和古诗文手册,翻到指定的页码,姿态闲适地开始默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羡在他坐下时,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冰冷的窗边方向悄悄挪了挪,试图在物理上拉开那几十公分的、微不足道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距离。
第一节课是数学,戴着新配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数学王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短暂的安静后,周考的成绩和试卷被课代表依次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时羡拿到自己的卷子,目光首先落在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数字上——“138”。他握着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这个分数对他来说不算差,甚至比上次月考还有了几分进步,是他熬夜刷题、反复演算换来的成果。一丝微弱的、想要分享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而隐秘地瞥向旁边的桌面。
谢厌庭的卷子就那样随意地摊开在桌面上,那个逼近满分、带着碾压性优势的“149”像一道骤然亮起的、刺眼的白光,瞬间灼伤了时羡的眼睛,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最后一题只有步骤分上被极其苛刻地扣了一分,卷面干净整洁,解题过程流畅工整,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这与他自己卷面上那些因为反复推演计算而略显凌乱、带着挣扎和修改痕迹的笔迹,形成了残酷而无声的对比。
差距。
赤裸裸的,无法用努力去轻易填补的差距。
不仅仅是家世背景,不仅仅是外貌气质,连他们最引以为傲、或者说时羡唯一能稍微赖以维持自尊和体面的学习成绩领域,也存在着如此清晰而令人无力的鸿沟。
对方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到的高度,却是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望其项背的远方。
谢厌庭似乎对这个近乎完美的分数并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便将卷子折起,随手放到了一边,然后拿出了下节课要用的物理课本开始预习,神态专注,仿佛刚才那令人艳羡的成绩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整天的课程,时羡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的讲解声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难以清晰地传入脑海。
课间时分,当谢厌庭像假期里那样,习惯性地、再自然不过地侧过头,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他摊开的笔记本,想要和他讨论刚才数学课上老师讲的一个关于导数应用的难点时,时羡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对方开口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地修改着什么,同时含糊地快速说道:“我……我去接点水。”
说完,也不等谢厌庭反应,拿起桌角那个用了很久、有些掉漆的保温杯就匆匆起身往外走,甚至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谢厌庭一眼,留下一个仓促而疏离的背影。
谢厌庭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时羡几乎是逃离般的动作,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解和深思,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第二个课间,谢厌庭再次尝试靠近,他拿起自己的物理卷子,声音温和地开口:“羡宝,物理卷最后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你……”
“我去洗手间。”时羡再次生硬地打断了他,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直接站起身,低着头快步从谢厌庭身边绕过,走向教室后门,背影带着明显的抗拒。
看着时羡又一次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谢厌庭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卷子,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思索。
他的小鱼,似乎在害怕什么……
下午的物理课,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宣布道:“今天的内容是验证牛顿第二定律的实验,现在开始分组,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到前面来领取器材。”
老师话音刚落,谢厌庭便极其自然地转过身,面向时羡,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和他组成固定搭档。
他唇角甚至已经牵起了一丝惯常的、温和的弧度,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时羡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而是对着隔着一个过道、还在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找队友的林边也,用一种异常快速甚至带着点急切的语气说道:“林边也,我们一组。”
“啊?跟我?”林边也正挠着他那一头乱发,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明显打算和时羡组队的谢厌庭,又看看表情异常坚决的时羡,cpu都快干烧了,脸上露出大大的困惑,“你不是一直和谢厌庭……”他话没说完,就被时羡打断。
“就我们一组。”时羡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紧紧盯着林边也,仿佛在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
谢厌庭伸向实验仪器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时羡线条紧绷的侧脸,眼神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无声的凝视。
时羡却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迅速站起身,拿起实验手册和笔,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了林边也那边的实验台,自始至终,没有看谢厌庭一眼,只留下一个刻意挺直的、却显得异常僵硬和单薄的背影。
林边也站在原地,看看已经走到自己实验台前、低头假装整理手册的时羡,又看看站在原地、神色莫测的谢厌庭,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他干笑着试图打圆场:“那个……谢厌庭,要不……你跟我们一组?三个人也行……反正器材应该够……”
“不用了。”谢厌庭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他转向旁边同样因为动作稍慢而落单的陈松,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陈松,我们一组?”
“好、好的!”陈松连忙应下,偷偷瞄了一眼那边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时羡和林边也,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神色如常、却莫名让人觉得更有距离感的谢厌庭,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情况不明,不敢多问”的紧张。
实验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
时羡那句石破天惊的“和林边也一组”,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几人之间漾开了明显的涟漪。
尽管实验课的忙碌很快掩盖了最初的尴尬,但那片刻的凝滞、林边也的错愕、陈松的紧张,尤其是谢厌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晰的讶异和被拒绝后的深沉,都像慢镜头回放一样,清晰地烙印在时羡的脑海里,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和痛楚。
整个实验过程,时羡都异常沉默,几乎变成了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他只专注于手中的电火花计时器、导轨和小车,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尽量避免与斜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仿佛能穿透他背脊的视线有任何可能的交汇。
连林边也这种神经比电线杆还粗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时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紧绷。
“喂,时羡,”林边也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滑轮,一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难得带着点小心翼翼问道,“你……你跟谢厌庭怎么回事?吵架了?闹矛盾了?他惹你了?”
平时多少会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他,今天在时羡这生人勿近的气场下,也难得安静和拘谨了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用探究的目光偷偷瞄一眼脸色紧绷的时羡,又忍不住好奇地看看对面实验台正耐心指导陈松、操作沉稳精准、配合似乎毫无芥蒂的谢厌庭和陈松,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怪得能拧出水来。
“没有。”时羡头也不抬,声音沉闷,手下记录数据的动作不停,拒绝交流的态度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突然……”林边也还想再问。
“专心做实验。”时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纸带。
林边也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摆弄他的仪器去了,心里却跟猫抓似的痒,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而另一边的谢厌庭,表现则堪称无懈可击。
他指导有些笨手笨脚的陈松时,语气耐心细致,讲解清晰易懂;自己动手操作仪器时,动作沉稳精准,数据记录一丝不苟,仿佛刚才被时羡当众“拒绝”组队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他依旧是那个完美、从容、无可挑剔的学神。
只是,在他偶尔抬眼,状似无意地望向时羡那个方向时,那目光沉静如水,深邃的眼底却仿佛藏着不易察觉的思量、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种无声的、单方面的拉锯和躲避,持续了整整一天,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时羡感到窒息般的疲惫。
下午的英语课,年轻活泼的英语老师拍着手让大家分组讨论阅读理解的题目。时羡看着谢厌庭自然而然地转向自己,他心脏一紧,几乎是下一秒就猛地站起身,在谢厌庭开口之前,破天荒地主动走到了前排章佳涵和黎语的那一组旁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我和你们一组。”
正抓着黎语胳膊摇晃、抱怨着长难句语法结构的章佳涵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时羡?你居然主动找我们组队?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她夸张地探头看了看窗外。
黎语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客观地分析道:“根据以往的数据统计,你选择与谢厌庭组队的概率高达99.3%。这次的行为属于特小概率事件。”
时羡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避开黎语过于犀利的目光,低声道:“今天想换换组员,讨论一下。”这个理由听起来苍白又无力。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章佳涵倒是非常热情,立刻把时羡拉进她们的讨论圈,“正好黎语讲题太较真了,一个定语从句能分析出花来,你来帮帮我,给我点人类的思路!”
黎语面无表情地反驳:“是你在第三题对于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理解上存在根本性错误,这直接导致了选项判断的偏差。”
看着那边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的三人群组,谢厌庭独自坐在座位上,指尖夹着一支笔,灵活地转了几圈,目光掠过时羡刻意侧对着他的身影,深邃的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不平静。
课间操时间,队伍按照身高排列,时羡和谢厌庭本就离得不远,只隔着几个人。时羡全程目视前方,跟着广播的节奏做着动作,姿态标准得甚至有些刻板,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僵硬。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像是设下了无形的屏障,坚决不往旁边那个方向偏移半分,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午餐时间,他依旧延续着“躲避”策略,几乎是下课铃声刚响,他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没有片刻停留。他选择了食堂里最偏僻、靠近潲水桶回收处的一个角落,快速而沉默地吃完了简单的午餐,然后便立刻返回了此时还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趴在冰凉的课桌上假寐,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警惕地留意着门口的动静。直到听到走廊传来熟悉的、属于谢厌庭、林边也和陈松的说笑声和脚步声——那是他们通常一起去食堂吃饭回来的时间——他紧绷的神经才暗暗松懈下来,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阵更加难以言喻的空落和怅然,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空荡荡地回响着冷风。
他甚至开始刻意避免使用那个谢厌庭送给他的、印着简约银色几何图案、质感很好的运动护腕。即使今天下午有体育课,需要进行大量的跑跳练习,他也毫不犹豫地从书包深处翻出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弹性也大不如前的旧护腕,默默地戴在了手腕上。
仿佛通过这种形式上的割裂,就能证明些什么,就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躲避,每一次主动拉开的物理距离,都像是在他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心墙上,笨拙地、艰难地、徒劳地糊上一层新的、冰冷的水泥。这个过程伴随着清晰而细密的痛感,如同无数根小针在不停地扎刺。
但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是清醒的,是自我保护。
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的心痛,总好过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彻底的粉碎。
他不断在心里重复播放着早上看到的那一幕——那辆线条冷硬、象征着阶层与财富的黑色宾利;谢厌庭下车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疏离感;那封被陌生女生小心翼翼塞进桌肚、代表着他人炽热纯粹心意却可能根本不会被在意、最终命运未知的粉色情书……还有那张149分的、带着碾压性优势的数学周考卷子。
所有这些画面和事实,都像冰冷而残酷的数据,被强行输入他脑海中的“现实计算器”,经过一番沉重而痛苦的运算,最终得出了一个清晰而毋庸置疑的残酷结论:他不配。
不配拥有那样耀眼光芒的持续注视与靠近,不配踏入那个与他截然不同、云泥之别的世界,不配……心存任何不该有的、奢侈的妄想。靠近光,会让他看清自己身上更多的阴影和尘埃。
放学的铃声,如同赦免的钟声,终于响起。作为走读生的时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第一时间就开始快速地、近乎仓促地收拾书包,拉链拉得哗哗作响,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窒息的空间。
“羡宝。”谢厌庭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放学时教室里的嘈杂,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波澜。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尝试多次沟通被拒后,主动开口叫住他。
时羡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了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动作,生硬地问:“什么?”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谢厌庭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他手边,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假期间你提过想找的近五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往年真题和详细解析,我利用假期时间整理了一份,比较全,应该对你有帮助。”
时羡看着那个厚厚的、承载着对方心意的文件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喉咙发紧,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这里面资料的珍贵程度,绝不仅仅是“整理”两个字那么简单,这背后花费的心力和时间,他无法估量。
“谢谢,”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网上找,或者去图书馆查。”他试图拒绝,试图划清界限。
“已经整理好了,不麻烦。”谢厌庭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他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文件袋,“拿着吧,对你准备竞赛有帮助。别浪费时间自己瞎找了。”
他的坚持和那句“别浪费时间”像最后一把钥匙,撬开了时羡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最终,内心挣扎的时羡还是败给了那份对知识的渴望,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特殊关照的贪恋。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谢厌庭的轻轻擦过,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他心悸的触感。
他低垂着头,飞快地道了声:“……谢谢。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抱着书包和那个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文件袋,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了教室,一次也没有回头,留下一个决绝而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谢厌庭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在时羡刚才坐过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体温的椅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
他看着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离、带着明显抗拒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和褪去,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般的夜色所笼罩。
他的小鱼,不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躲了他一整天,现在更是试图用最笨拙、最伤己的方式,挣脱他精心布置的、温柔的鱼钩。
是因为早上那辆车吗?谢厌庭回想起时羡当时站在熙攘人群边缘,看向他这边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了,是了然的涩然,是瞬间清醒后的黯然,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想要划清界限的疏离。
还有那份周考成绩。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当时羡看到他的分数时,那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刺痛的眼神,和随后迅速移开、不敢再与他对视的目光。
他的羡宝,太过敏感,又太过骄傲,像一只极度容易受惊、缺乏安全感的小刺猬,稍有风吹草动,感受到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危险或差距,就会立刻蜷缩起来,竖起全身坚硬的刺,对着外界,也对着……可能想要靠近的他。
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那颗柔软而脆弱的心。
谢厌庭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心疼。
他走到窗边,颀长的身影倚在窗框上,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流,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很快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单薄身影——正独自一人,低着头,紧抱着怀里的书包和文件袋,步履匆匆地穿过喧闹的操场,坚定地走向校门。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单薄而倔强,仿佛背负着什么无形的、沉重不堪的负担。
“配不上吗?”谢厌庭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未动摇过的、势在必得的坚定,“可是羡宝,你从来都不知道,在你觉得我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时候,是我费了多少心思,等待了多久,才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你的身边,让你能够看到我。”
他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直接点开了那个被他置顶的、备注为“羡宝”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脑海中掠过无数个念头,想要发点什么过去——
一句询问?一句安抚?还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明天见面的约定?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指,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
不能逼得太紧。他的小鱼现在明显是受了惊,炸起了全身的刺,他需要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消化那些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但,也绝不能让他就此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断绝所有联系。
这个度,需要精准地把握。
他需要换个策略了。温水煮青蛙固然有效,但当青蛙意识到水温变化想要跳出去时,或许需要……换一锅更温柔、更无法抗拒的水?
谢厌庭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与平静。他背起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出已然空寂的教室。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会半途而废的猎手。
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尤其是……这颗看似冰冷、实则柔软无比的心。
只是,看着那家伙明明心里难过委屈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故作疏离的样子,他的心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的、名为“心疼”的情绪。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很新奇,但并不算坏。
至少这证明,他那颗向来冷静自持、习惯于算计和布局的心,是真的被这只敏感、倔强又可爱的刺猬,给牢牢牵住了,再也无法轻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