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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软 下一步,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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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后第二天的校园生活,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展开。
时羡依旧贯彻着他那套“保持距离”的准则,像一只受过惊吓的雏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刚刚重新筑起的心防。
早读课,他刻意比平时更早一些到教室,避免与通常踩点进来的谢厌庭在门口碰面。
课间十分钟,他不是埋头刷题,就是借口去办公室问问题,或者干脆躲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谢厌庭似乎接受了他这种刻意的疏远,没有再主动凑过来搭话。他要么安静地预习下节课的内容,要么被林边也、章佳涵他们围着问问题,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仿佛两人之间那层突然出现的隔膜并不存在。
这种“正常”反而让时羡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
然而,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邓老师讲课深入浅出,很受学生欢迎。
今天讲解的是动量守恒定律的综合应用,涉及到多个物体、多个过程的复杂情境。邓老师在黑板上画完受力分析图,留下几道颇有难度的思考题,便让大家先自行讨论消化。
时羡盯着练习册上那道关于碰撞与弹簧结合的题目,眉头紧紧锁起。题目条件错综复杂,物体A、B质量不同,初速度方向各异,还涉及完全非弹性碰撞和弹簧的弹性势能转化。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列出了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方程组,却在某个关键点上卡住了,怎么也无法将几个过程流畅地衔接起来。思维像是陷入了一个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挫败感一点点累积。他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公式间来回巡梭,试图找到那个被遗漏的关键点。
就在这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驱使着他——他习惯性地、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地,微微侧过头,视线带着求助的意味,下意识地投向了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不,那个位置此刻有人。
谢厌庭并没有在看他,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本,侧脸线条沉静。但时羡这个突兀的、带着依赖意味的转头动作,却清晰地落在了旁边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林边也眼里。
“嘿!”林边也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隔着过道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时羡,你看哪儿呢?怎么,邓老师讲的没听懂?要不去问问谢……”
“没有!”时羡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速度之快差点扭到脖子。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慌乱地垂下头,几乎把整张脸埋进练习册里,心脏因为被抓包而咚咚直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懊恼。
他怎么会……怎么会又下意识地去找谢厌庭?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了!……
林边也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还想再调侃几句,却被时羡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罕见的威胁和警告,还有一丝……羞恼!让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暧昧。
这个小插曲虽然短暂,却像一根针,再次刺破了时羡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不再去看那个方向,但思绪却像是被搅浑的水,更加难以集中。
那个下意识的转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提醒着他,有些习惯和依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斩断。
接下来的半节课,时羡都坐立难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虽然谢厌庭没有看他,但那种无形的、存在感极强的气场,依旧笼罩在身旁,让他无法彻底忽略。他甚至开始怀疑,谢厌庭是不是察觉到了他刚才那个愚蠢的举动。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羡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他匆忙收拾好东西,再次打算第一个冲出教室。
“时羡。”谢厌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羡的身体僵住,没有回头,只是生硬地问:“有事?”
谢厌庭走到他课桌旁,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他伸出手,指尖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纸张是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裁切得干净利落。
“刚才邓老师讲的那道弹簧碰撞题,你卡住的地方,可能是忽略了碰撞后瞬间两物体的共同速度这个隐含条件。”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是几种可能的解题思路切入点,我简单写了一下,你可以看看。”
他没有说“我给你讲”,也没有问“你需要吗”,只是将便签放在时羡的桌角,然后便后退了一步,语气自然地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已经想通了,就当我多此一举。”
说完,他并没有停留,转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对旁边等着他的林边也和陈松说了句“走吧”,便一同离开了教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给时羡任何拒绝或者尴尬的时间。
时羡怔怔地看着桌角那张安静的便签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他没想到谢厌庭会注意到他卡壳,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提供帮助。
没有咄咄逼人的靠近,没有令人窒息的关切,只有恰到好处的、尊重他选择的提醒。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张便签。展开,上面是谢厌庭熟悉而潇洒的字迹,条理清晰地列出了两三种不同的解题路径,重点标注了他可能忽略的那个关键点,甚至还附了一个简短的示意图。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纯粹的学术交流。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更让他难以招架。
如果谢厌庭质问他为什么躲着,或者强行要给他讲题,他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冷脸相对。可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到极致的关照,像是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他默默地将便签纸夹进了物理书里,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心里乱成一团。
……
放学时分,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空气中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时羡照例收拾好东西,准备独自离开。
“时羡!等等!”章佳涵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今天林边也这厮打赌输了,说要请咱们喝奶茶!走走走,一起去!必须狠狠宰他一顿!”她力气不小,时羡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林边也在一旁哀嚎:“喂!章佳涵你轻点!我说的是请喝饮料,没说请奶茶!奶茶多贵啊!”
“我不管!愿赌服输!就得是奶茶!还得加料!”章佳涵不依不饶,另一边手又拉住了正准备悄悄溜走的黎语,“小语你也别想跑!今天你必须放下你的习题册,跟我们进行一点人类正常的社交活动!”
黎语一脸无奈地被拖着走,试图挣扎:“佳涵,我认为放学后的时间应该进行更有效率的……”
“闭嘴!今天没有效率,只有奶茶!”章佳涵霸气地打断她,然后看向站在一旁、似乎不打算参与的谢厌庭,“谢厌庭,你也一起啊!人多热闹!”
谢厌庭手里拿着书包,目光淡淡地扫过被章佳涵紧紧拽住、显得有些无措的时羡,唇角微勾,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啊。”
时羡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拒绝:“我……我就不去了,我还有点作业……”
“哎呀什么作业不作业的!明天再写!”章佳涵根本不容他拒绝,用力把他往外拖,“你看你天天独来独往的,多不合群!今天必须去!这是组织命令!”
林边也也凑过来,搭住时羡的另一边肩膀,嘿嘿笑道:“就是就是,时羡,给个面子嘛!你看谢大学霸都去了!”他故意把“谢大学霸”三个字咬得重了些,还冲时羡挤了挤眼睛。
时羡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动地被裹挟着往教室外走。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谢厌庭,对方正神色自若地和陈松说着话,似乎并没有特别关注他这边,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来到了学校附近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奶茶店。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刚放学的学生。
“我要一杯珍珠奶茶,加椰果,加布丁,全糖!”章佳涵率先冲到柜台前,毫不客气地点单。
林边也捂着钱包,一脸肉痛:“姑奶奶,你喝得完吗?”
“要你管!快付钱!”
黎语站在菜单前,推了推眼镜,认真研究着成分表,喃喃自语:“从营养学角度,全糖摄入过量可能导致……”
“给她一杯无糖乌龙茶,谢谢。”谢厌庭直接替她做了决定,然后看向陈松,“陈松你呢?”
“我、我就要原味奶茶就好。”陈松憨厚地说。
“时羡,你喝什么?”林边也转头问他。
时羡看着菜单上那些花哨的名字和价格,有些犹豫。
他最常喝的是便利店三块钱的矿泉水或者自带的白开水。
“他喜欢芋泥葡萄,少糖。”谢厌庭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替他说了出来,然后很自然地对店员说,“一杯芋泥葡萄,少糖,去冰。和我的一起结。”说着,他已经拿出了手机准备扫码。
“哎!说好我请客的!”林边也连忙阻止。
“下次你再请。”谢厌庭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利落地付了款。
时羡站在原地,看着谢厌庭流畅的动作,听着他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的喜好,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既感激对方的解围和记得他的喜好,又对这种仿佛理所当然的照顾感到无所适从,更因为对方在这种群体场合下依旧自然流露出的、与他经济状况不符的消费习惯而感到一丝难堪。
那杯在假期里让他觉得温暖甜蜜的芋泥葡萄,此刻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奶茶做好后,几人站在店门口闲聊。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章佳涵吸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时羡,挤眉弄眼地小声问:“喂,时羡,你跟谢大学霸到底怎么回事?昨天就开始怪怪的。他欺负你了?”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林边也立刻竖起耳朵,连正在研究奶茶成分的黎语都抬起了头。
时羡的脸瞬间爆红,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谢厌庭,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没注意这边,但他不确定。他慌忙否认:“没有!你别乱说!”
“那他怎么……”章佳涵还想追问。
“章佳涵,”谢厌庭适时地抬起头,打断了章佳涵的刨根问底,他的目光掠过时羡通红的脸颊,最终落在章佳涵身上,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再问下去,时羡可能要把自己埋进奶茶里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化解了时羡的尴尬,又没有正面回答任何问题。
章佳涵看了看恨不得找地缝钻的时羡,又看看一脸从容的谢厌庭,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终于不再追问,转而开始吐槽起今天的数学作业。
时羡暗暗松了口气,捧着手里微凉的奶茶杯,心里却更加混乱了。谢厌庭的体贴和周到,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挣脱不得,又贪恋其中的温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谢厌庭看了眼时间,提议道。
大家纷纷点头。回去的路有一段是相同的。
章佳涵和黎语走在前面,争论着某个物理概念。林边也和陈松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周末去哪打球。时羡和谢厌庭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晚风吹拂,带着奶茶的甜香和秋夜的凉意。时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身旁之人平稳的呼吸声。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便签上的思路,看明白了吗?”谢厌庭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时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物理题,连忙点头:“……看明白了。谢谢。”
“嗯。”谢厌庭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问他还需不需要其他帮助。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像白天那样充满刻意的疏离和紧绷,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氛围。
走到分岔路口,章佳涵她们要往左,时羡和谢厌庭理论上都要往右,但谢厌庭家显然有更便捷的路线。
“那我们走这边啦!”章佳涵挥手道别。
“明天见。”黎语也点了点头。
林边也冲时羡和谢厌庭挤挤眼:“你俩……慢慢走啊!”说完就被陈松笑着拉走了。
路口顿时只剩下时羡和谢厌庭两人。
时羡感到一阵不自在,低声道:“我也走了。”
“我送你到地铁口吧。”谢厌庭很自然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顺路。”
时羡想拒绝,但看着对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和那不容置疑的温和态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去地铁口的路不长,两人依旧沉默地走着。
但谢厌庭的存在,像一道稳定的影子,笼罩在时羡身边,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同时又伴随着清晰的酸楚。
快到地铁口时,谢厌庭放缓了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时羡。
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暖宝宝。
“拿着,”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晚上降温,看你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应该有点冷。贴在衣服里面,会暖和点。”
时羡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带着对方体温的暖宝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好到让他无法狠下心彻底远离。
他颤抖着手,接了过来,指尖冰凉触碰到那微暖的包装,一股暖流仿佛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谢厌庭看着他,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温柔,“明天见,羡宝。”
最后那个称呼,他叫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了时羡的心上。
时羡不敢再看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地铁站。直到确认对方看不到自己了,他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紧紧攥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暖宝宝,像是攥着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攥着一把伤己的利刃。
谢厌庭站在地铁口,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头看了看城市夜晚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的小鱼,果然还是心软了。
那么,下一步,就该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