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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色 夜色正浓, ...

  •   夜色中的“家”灯火通明,却并未给谢厌庭带来往日的暖意。他站在楼下,抬头望了望那扇熟悉的窗户,橘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枚小小的、暖橘色的印章,印在沉沉的夜幕上。这灯光曾是他疲惫归途中最渴望的指向,此刻却让他脚步微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春夜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将胸腔里翻腾的沉重与挣扎用力压下,妥帖地藏进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直到确认自己的神色足够自然,他才迈开步子,踏上台阶。

      推开门,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温暖的光晕,如同往常一样扑面而来。时羡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面汤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等待宣判的小兽。

      “回来了?”时羡的声音有些轻,带着刻意放柔的尾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谢厌庭换上轻松熟稔的神色,脱下外套挂好,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发丝穿过指间,带着熟悉的触感,“不是让你先吃吗?等了多久?面都要凉了。”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带着惯常的亲昵,试图冲散空气中那看不见的凝滞。

      “没多久,不凉。”时羡摇摇头,目光却像粘在了谢厌庭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梢眼角,试图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那场谈话的端倪,“你……和你妈妈,谈得怎么样?”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厌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拨弄了一下自己碗里的面条,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谈过了。她还是那些老观念,觉得我们这样……‘不合适’。”

      他刻意在“不合适”三个字上用了轻描淡写的语调,顿了顿,抬眼看向时羡,眼神专注而平稳,“不过我已经跟她说明了我的态度,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房子的事,我也会帮你解决,让她别插手。”

      他说着,夹起一筷子浸满汤汁、色泽诱人的面条,很自然地送到时羡碗里,“别想太多,先吃饭。再不吃真的要坨了,辜负你一番手艺。”

      他避重就轻,将庄溪那番裹挟着家族压力与个人前途的尖锐威胁,轻飘飘地归结为“老观念”和“不合适”,将自己被迫面临的残酷二选一和沉重的妥协压力,全部隐没在“我会解决”这四个看似可靠实则空泛的字眼里。

      他不能,也不敢让时羡知道母亲给出的那个非此即彼的选项——那不是在分担压力,那是在时羡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再投下一枚足以摧毁一切的炸弹。

      时羡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心底那团不安的迷雾并未因这番话而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他知道谢厌庭一定隐瞒了最关键、最沉重的部分。庄溪那样精明强势、目光如炬的女人,亲眼撞见儿子与同性同学在校园角落里亲吻,怎么可能仅仅是“观念不合”、“觉得不合适”这么轻飘飘?那瞬间对视时,对方眼中冰封般的厌恶与审视,时羡至今回想起来仍觉脊背生寒。

      但他不敢深问,怕追问之下,撕开的是更加鲜血淋漓、无法承受的真相,也怕自己的不安和恐惧,会成为压在谢厌庭身上的又一根稻草。

      “嗯。”他低下头,默默将谢厌庭夹过来的面条送入口中。西红柿的酸甜、鸡蛋的滑嫩、汤汁的鲜美,是他最喜欢的、也是谢厌庭常夸赞的味道,可此刻味蕾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所有的滋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食不知味。

      饭桌上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细微的、克制的咀嚼声。

      往日里充斥着的轻松玩笑、关于功课或趣事的低声交谈,此刻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滞涩感,像一团无形的棉花塞在两人之间,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饭后,谢厌庭几乎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主动收拾了碗筷,动作利落迅速。时羡起身想帮忙擦桌子,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按回了柔软的沙发里。

      “你看会儿电视,或者看会儿书,放松一下。”谢厌庭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今天考了一天试,也累了。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他的体贴一如既往,甚至比往日更加细致入微。但时羡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份体贴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及一种近乎过度保护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件需要被妥帖安放、远离一切风霜的易碎品。

      谢厌庭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哗哗的水流声响起,掩盖了客厅里的寂静。时羡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落,目光没有聚焦在闪烁的电视屏幕上。

      那些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蓝秀娟拍着桌子唾沫横飞的恶毒嘴脸,那些关于“恶心”、“不知廉耻”的尖锐辱骂;庄溪站在走廊尽头,那淬冰般毫无温度的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审视个透的压迫感;还有谢厌庭此刻看似镇定、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沉重疲惫的侧影……

      未来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弥漫着湿冷雾气的沼泽,他站在边缘,看不见前路,只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迷茫和深深的无力。

      他不想,一万个不想成为谢厌庭的拖累。那个“谢太太”的短信截图,像一道阴森的鬼影,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

      如果庄溪坚决反对,用更激烈、更无法抗拒的手段施压呢?谢厌庭真的能扛住来自至亲的、以爱为名的逼迫吗?他们这份刚刚萌芽、尚且稚嫩的感情,真的能在这样凛冽的风暴中存活下来吗?

      一种深切的、混合着自卑、恐慌与无力感的苦涩,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脏,缓慢收紧,带来隐秘而持久的钝痛。

      ……

      夜深了。

      谢厌庭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床铺。时羡已经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盖得严实,似乎睡着了。

      但他过于规整平躺后又刻意侧转的睡姿,以及略显僵硬的肩膀线条,还是泄露了他并未入睡、且心事重重的事实。

      谢厌庭在床边静静站了两秒,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气息的一次稍长停顿。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带着微凉的体温,从身后将时羡连同柔软的羽绒被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手臂收拢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单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像受惊的蝶翼。

      “还没睡?”谢厌庭的声音在黑暗与静谧中被放大,显得格外低沉而温柔,嘴唇轻轻贴了贴时羡微凉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

      时羡没有转身,只是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谢厌庭太了解他了。他知道时羡此刻心里翻腾着什么,知道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和不安,正在怎样啃噬着那颗敏感而柔软的心。

      他无法说出全部的真相,那太残忍。

      他只能用力地拥抱,用有限的、去除掉最锋利部分的承诺,一遍遍试图安抚。

      “羡宝,”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时羡柔软的发顶,嗅着发间淡淡的清香,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窗棂的低语,“别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顿了顿,选择性地提供一些“好消息”,“房子的事,我已经托了很可靠的律师在跟进,很快就会有实质性的进展。蓝秀娟那边,不过是虚张声势,她手里那点东西,成不了气候。”

      他巧妙地避开了关于庄溪、关于那场谈话核心的所有话题,只提及相对“可控”、听起来更有希望的部分,“你只要好好的,安心待在我身边,像现在这样。其他的,所有风雨,都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时羡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湿润,明亮,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脆弱。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夜间的凉意,小心翼翼地触碰谢厌庭的脸颊,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描摹,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又仿佛在铭记他的轮廓。

      “谢厌庭,”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音,像绷紧的琴弦被微风拂过,“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因为我,要面对很困难、很艰难的选择……或者,因为我,而失去一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你会不会……” 会不会后悔遇见我?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一个错误?会不会……最终选择放弃?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

      但那未尽的语义,那深藏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如同实质般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谢厌庭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酸涩的痛楚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

      谢厌庭猛地抓住他那只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按在自己温热的左胸膛上,那里,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透过皮肤和骨骼,将生命的搏动清晰地传递到时羡的掌心。

      “不会。”他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带着破开一切迷雾的力量,“永远不会。”
      黑暗中,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蓄积了所有的星辰,要穿透这厚重的夜色,将这份不容置疑的决心,深深地刻进时羡的灵魂深处,
      “时羡,你听着,认认真真地听好。你从来不是我的负累,从来不是。你是我在黑暗里看见的第一缕光,是我想要紧紧抓住、用尽全力去守护的温暖。
      任何选择,只要是为了你,都不算艰难。任何失去,如果是为了能换你留在我身边,留在我看得见、触得到的地方,那都不算重要,都不值一提。”

      这些话,真挚,滚烫,像最浓稠醇厚的蜜糖,又像淬炼过的钢水,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包裹、填满了时羡那颗惶惑不安、浸满苦涩的心。他眼眶一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鬓边的头发和枕巾。

      他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凭着本能,凑上前,主动吻住了谢厌庭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带着孤注一掷的依赖和近乎贪婪的索取。谢厌庭温柔地、全然地回应着,小心翼翼地舔去他不断涌出的泪珠,唇瓣柔软而坚定地贴合、厮磨。

      没有情欲的侵扰,只有纯粹的情感宣泄与彼此确认。在寂静深沉的夜里,这个吻是他们能给予对方最直接、最深刻、也最无声的安慰与支撑,是暴风雨中两只雏鸟互相依偎着,用体温对抗寒冷的唯一方式。

      没有更进一步的逾越,少年人的爱恋纯净而克制。只是这个绵长、温柔到近乎虔诚的亲吻,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心跳,乃至灵魂中颤动的频率,都牢牢地烙印在记忆最深处。

      时羡紧紧抓着谢厌庭胸前的棉质睡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溺水濒危的人,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浮木。

      谢厌庭的手则稳稳地托着他的后颈,带着安抚与珍视的力度,指腹轻轻地、反复摩挲着他颈后细腻的皮肤,传递着无声的“我在这里,别怕”。

      直到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胸腔因缺氧而微微发胀,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稍稍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温热的呼吸暧昧地交融在一起。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们只能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声,感受到胸腔里那同步的、如擂鼓般剧烈而鲜活的心跳,以及皮肤相贴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睡吧。”良久,谢厌庭才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亲吻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他再次凑近,在时羡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带着无比的珍重与承诺,“明天还要上课。好好休息。”

      “嗯。”时羡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到一个最舒适、最能感受到对方心跳和体温的位置,像归巢的雏鸟般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软而坚定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熟悉安心的气息,这让他那颗惶惶不安、漂泊无依的心,仿佛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避风的港湾。

      身体的疲惫和适才激烈的情感释放带来了一丝沉钝的困意,眼皮渐渐沉重。但心底深处,那丝混合着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以及对可能失去的预感的苦涩隐忧,却如同沉入深海却永不溶解的礁石,并未随着睡意而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被温暖的潮水覆盖。

      谢厌庭听着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最终陷入沉睡。他自己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母亲那冰冷而充满威胁的话语,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悬在他头顶。时羡隐忍不安、强颜欢笑的模样,更是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刻在他的心尖上。

      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时羡柔软微卷的发丝,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晦暗不明,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坚定、痛楚、筹谋,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对命运无常的凛然。

      这个吻是真实的,此刻相拥的温暖是真实的,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挚爱是真实的。但紧紧包裹着这份短暂甜意的,是现实世界冰冷坚硬的铁壁,是来自至亲的凌厉风霜,是未来道路上遍布的、莫测的荆棘与陷阱。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方寸之间的安宁假象,将各自品尝到的苦涩独自吞咽下腹,只把最温柔、最坚定、最甜蜜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对方,成为彼此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前路茫茫,雾锁重楼。这份稚嫩却炽烈的少年情谊,这双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紧紧交握的手,能否穿透重重现实的铜墙铁壁,抵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流,最终抵达他们梦想中那个光明而自由的彼岸?

      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连命运本身或许也还在摇摆。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此刻掌心这份真实的温度,汲取着对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注定布满荆棘的漫漫长路上,互相搀扶着,以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与执着,一步一步,踏着未知的坎坷,艰难而沉默地前行。

      夜色正浓,而属于他们的黎明,还远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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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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