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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寒意 那里面翻涌 ...

  •   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几天。庄溪自那次茶室会面后,果然如同她“说到做到”的风格,并未再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也没有立即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学校里风平浪静,时羡那颗悬着的心,因这暂时的安宁而稍稍回落了一些。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谢厌庭的状态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是谢厌庭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那并非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一种精神长期高度紧绷后,从眼底深处渗透出的倦意。

      有时清晨醒来,时羡会发现谢厌庭比他醒得更早,正望着天花板出神,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上课时,谢厌庭依旧专注,但时羡偶尔侧目,却能捕捉到他眉心间一闪而过的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耗费心神的事情。就连吃饭时,他也比以前沉默,有时筷子会无意识地在碗里拨弄许久。

      谢厌庭对他依然温柔体贴,甚至比以往更加周到。他会记得时羡随口提过想吃的零食,会在时羡熬夜复习时默默泡好温牛奶放在桌边,会在过马路时,依然下意识地将时羡护在里侧。可时羡总觉得,那份温柔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仿佛谢厌庭在用尽全力维持着一个平衡,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羡私下里问过黎语和章佳涵,她们也感觉到了谢厌庭的异常。黎语心思细腻,低声道:“谢厌庭最近好像特别忙,经常看他下课就出去打电话,或者对着手机眉头紧锁。”章佳涵则更直接:“谢霸霸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感觉他瘦了点,眼神都有点沉沉的。”

      这些观察让时羡的心再次揪紧。他几乎可以肯定,庄溪的“不为难”绝非放过,而是将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谢厌庭身上。

      谢厌庭一定在独自处理着极其棘手的事情,很可能与房子、与蓝秀娟、甚至与庄溪的威胁有关,但他选择一个人扛着,不对自己吐露半分。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看着谢厌庭独自承受重压,日渐疲惫。时羡既心疼又无力,他试图做些什么,比如更细心地照顾谢厌庭的起居,在他疲惫时默默帮他按摩太阳穴,或者讲些学校里轻松的笑话试图逗他开心。

      谢厌庭总是会对他露出笑容,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但那笑容背后的沉重,时羡看得清清楚楚。

      一天放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羡偷偷观察着谢厌庭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微垂的眼眸,那里似乎藏着化不开的思虑。

      “厌庭,”时羡忍不住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谢厌庭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形成一个安抚的弧度:“不累,就是期末事情多了点。你别操心,安心准备考试就行。” 他的语气轻松,抬手揉了揉时羡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但时羡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未能及时掩饰的疲惫,以及那份揉头发时,指尖传来的、比往常更低的体温。

      “真的吗?”时羡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谢厌庭的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持,“谢厌庭,你说过,有什么风雨我们一起扛。我不想……总是只能看着你一个人辛苦。”

      谢厌庭被他眼中的执着和担忧刺了一下,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何尝不想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与怀中人一起分担?

      可母亲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时羡的头顶。他不能让时羡知道,因为自己,他可能面临被剥夺学业的风险。那对时羡来说太残忍,也会让本就敏感的他陷入更深的恐慌和自我谴责。

      他只能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与律师反复的沟通、对母亲可能行动的防范、以及对蓝秀娟那边证据的加紧收集……所有这些沉重的砝码,独自放在自己这一边的天平上。

      “真的没事。”谢厌庭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将时羡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震动,“只是些琐事需要处理。羡宝,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分心,嗯?”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话语依旧温柔笃定。可时羡贴着他的胸膛,却仿佛能听到那平稳心跳下,暗流汹涌的疲惫与挣扎。他知道谢厌庭不会改变主意,再追问下去也只是徒增对方的压力。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厌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的温暖和庇护,同时也将那份翻涌的心疼和无力感,死死压回心底。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的轮廓,暮色四合。两人相拥的身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坚定又孤单。谢厌庭轻轻拍着时羡的背,眼神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华灯初上的城市天际线,那里光影交错,繁华背后是无数的未知与挑战。

      他必须更快一些,更周密一些。在母亲可能失去耐心之前,在时羡察觉更多端倪之前,在蓝秀娟那边狗急跳墙之前……他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必须为他的羡宝,撑起一片真正安稳的天空。即使,这需要他透支更多的精力,掩藏更深的疲惫。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但怀中的温度,是他唯一且永不放弃的动力。

      ……

      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将回家的路映照得一片昏黄暖融。时羡被谢厌庭揽在怀中,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皮肤,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只贪恋着这一刻相依的安宁。

      谢厌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正准备松开他继续往前走。时羡有些不舍地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街对面一家装潢精致的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前,两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一人穿着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侧对着他们的方向,正微微倾身,和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时羡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亲”这个角色应有的放松而愉悦的笑容。

      他对面的男人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气质儒雅,穿着考究,两人之间的姿态和眼神交流,带着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亲近与熟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是林海。他的舅舅,以及那个男人……

      时羡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舅舅?他不是应该在外地出差,至少还要一周才回来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个男人……他们……

      谢厌庭立刻察觉到了时羡的异常。他顺着时羡呆滞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咖啡馆里的那一幕。他虽未见过林海,但时羡的反应和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足以让他确认对方的身份。

      谢厌庭看见时羡的唇瓣动了几下,他读懂了个大概,心猛地一沉。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迅速成形——时羡的父母并未离世,而是离婚了,那眼前这个男人……

      “羡宝?”谢厌庭低声唤道,手臂微微用力,将仿佛被钉在原地的时羡更紧地圈回自己身边,试图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也隔开那份冰冷的冲击。

      时羡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他看到林海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似乎想去拿对方面前的糖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手背,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熟稔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沉淀了岁月的默契与温情,让时羡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被彻底蒙蔽、被至亲遗弃的巨大悲凉,如同冰水般将他从头到脚浇透。

      他的舅舅……和一个与他父亲十分相像,甚至可以说那可能就是他的父亲的男人……如此亲密无间……

      难道……当年父母的“意外”离婚并非那么简单?难道父亲并没有……

      那个每年只在特定日子被舅妈敷衍祭拜、在时羡记忆中逐渐模糊的身影,难道一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甚至就在不远处?

      难怪……难怪舅舅常年“出差”,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难怪他对蓝秀娟和林青悠的所作所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纵容。

      原来他自己也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恐怕连蓝秀娟都未必知晓全部的秘密。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和沉默,用距离和冷漠来维持家庭表面那层脆弱的和谐,也间接成为了蓝秀娟肆无忌惮欺压时羡、图谋房产的帮凶。

      而他的父亲……如果真是那个男人,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经历什么?知不知道蓝秀娟正如何对待他唯一的血脉?

      巨大的冲击让时羡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是尖锐的嗡鸣和无数碎片化的猜测。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脚下发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们走。”谢厌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半扶半抱着几乎失去力气的时羡,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彻底隔绝了街对面那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一幕。

      小巷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时羡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地喘息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震惊、愤怒、被至亲联手欺骗背叛的剧痛、对过往认知彻底崩塌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对于“父亲可能尚在人间却从未现身”的尖锐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谢厌庭双手捧住他冰冷汗湿的脸,拇指用力地擦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神智:“时羡!呼吸!看着我!”

      时羡的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汇聚到谢厌庭焦急而担忧的脸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守护着他的少年,再想到刚才舅舅和那个可能是他父亲的男人那副安然自得、仿佛与世隔绝般的亲密模样……

      强烈的对比带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讽刺和悲凉,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舅舅……那个男人……”时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是不是……是不是我……” “父亲”两个字堵在喉咙里,重若千钧,他说不出口。

      谢厌庭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他将时羡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他冰凉颤抖的身体,下颌用力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试图为他筑起一道堤坝:“别急着下定论,羡宝。也许只是我们看错了,也许只是朋友。先别乱想。”

      但他知道,时羡不傻,那两人之间流动的氛围,绝非普通朋友。这个发现,比单纯的“舅舅有隐秘情人”要严重千百倍。它可能牵扯出一个被精心掩盖多年的家庭秘密,直接动摇了时羡对过去、对亲人、甚至对自我认知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时羡的父亲,如果他尚在人间却多年对时羡不闻不问,任由他在舅舅家受尽委屈……那这份亲情背后的冷漠与自私,足以让任何人心寒彻骨。而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对时羡造成的二次伤害,恐怕比蓝秀娟的威胁更加致命。

      时羡在谢厌庭的怀里剧烈地喘息着,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不是呜咽,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很快浸湿了谢厌庭胸前的衣料。那是信仰崩塌的眼泪,是被最信任的亲人联手置于孤岛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似乎流干了,颤抖渐渐平息。时羡推开谢厌庭一些,自己靠着墙壁站稳。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有些粗鲁。再抬起头时,尽管眼眶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后重新凝结,变得异常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冰冷的、陌生的锐利。

      “我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谢厌庭心头一紧。

      谢厌庭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心中的疼惜和担忧如潮水般翻涌。他宁愿时羡大哭大闹,而不是这样强行压抑后的反常平静。

      “羡宝……”谢厌庭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手,想说什么,却被时羡轻轻摇头打断。

      “先回家。”时羡说道,反手握紧了谢厌庭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两人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主路,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那颠覆性的一幕。但空气里弥漫的沉重与冰冷,几乎实质化。那份少年情谊中曾经纯粹的依赖与甜蜜,似乎被强行注入了来自成人世界最残酷、最肮脏的秘密的毒液,变得复杂而刺痛。

      路还很长,而脚下的地面仿佛已经裂开深渊。谢厌庭紧紧牵着时羡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心中那个保护他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而沉重。

      他必须查清楚。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给时羡一个真相,一个交代。而这个秘密本身,或许……也会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只是,打出这张牌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时羡最后望了一眼咖啡馆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某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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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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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