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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窗外的雨 窗外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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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夜晚,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恼人的声响。谢厌庭在书房整理文件,键盘敲击声隐约传来。时羡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街灯微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
他面前摊开放着那部旧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嘴唇。那个号码,像一道刻在心脏上的陈旧伤疤,此刻正隐隐作痛,叫嚣着要他去揭开早已化脓腐烂的真相。
谢厌庭在书房,暂时不会出来。时羡知道,如果谢厌庭知道他要打这个电话,一定会阻止,或者至少会陪着他。但他不想让谢厌庭看到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也不想让他听到那些可能更加伤人的话语。有些深渊,他必须独自踏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湿了指尖。窗外的雨声像是催促,又像是恐吓。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咖啡馆里那刺眼的一幕,闪过蓝秀娟恶毒的嘴脸,闪过庄溪冰冷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谢厌庭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眼神上。
不能再逃避了。他需要知道,哪怕真相会将他彻底撕碎。
指尖猛地落下,按下了拨号键。等待音漫长而折磨,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传来,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长途通讯特有的轻微杂音,那份骨子里的疏离感,瞬间穿透了十几年的时光:“喂?哪位?”
时羡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说话。不说话我挂了。”林温茜的语气更添了几分不耐烦。
“……妈。”时羡终于挤出了这个字,声音低哑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辨认,然后才响起林温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时羡?怎么突然打电话?有事?” 没有惊讶,没有关切,仿佛接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
时羡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僵硬:“我前几天,看到舅舅了。”
“哦?”林温茜的反应很平淡,“他在国内?然后呢?”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时羡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在咖啡馆,看起来很……亲密。”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时羡能听到那边似乎有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林温茜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不再是冷淡,而是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火,那情绪如此浓烈,几乎要冲破听筒: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刺耳,“他们那些破事脏事,这么多年了,还要翻出来恶心人吗?!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弟弟!两个大男人……他们怎么做得出来?!他们不觉得羞耻吗?!不觉得恶心吗?!我只要一想到,我当年竟然和……和那样的人在一起,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想吐!”
她的言辞激烈,充满了赤裸裸的憎恶,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毒液。
时羡握着手机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在手机屏幕幽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纸。
林温茜似乎被彻底勾起了积压多年的怨愤,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走吗?就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受不了!我看着他们就觉得反胃!那个家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什么丈夫,什么弟弟,全都是骗子,全都是……变态!”
她用了“变态”这个词,充满了极致的贬损和否定。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时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林温茜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你知道爸爸可能……你知道他和舅舅……”
“知道!我当然知道!”林温茜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嫌恶,“我宁可不知道!那是我的噩梦!我离开就是为了摆脱这些肮脏的东西!你为什么非要提起?非要来提醒我这些让我恶心的事情?你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吗?!”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极度排斥,甚至迁怒到了打来电话的时羡身上。
时羡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四肢蔓延到心脏。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知道我现在在舅舅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舅妈想抢走你们留下的房子,她……”
“那是你的事!”林温茜再次粗暴地打断,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撇清关系的冷漠,“房子是你爸留下的,法律上的事情找法律!我跟那个家早就没关系了!你舅舅、你舅妈,还有你爸……他们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少拿这些事情来烦我!”
她的话语冰冷决绝,彻底斩断了任何情分。
时羡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最后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呢?妈,我在你心里,也跟‘那个家’没关系了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几秒钟后,林温茜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厌烦:“时羡,你长大了,该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了。我当年离开,有我的原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和他(指舅舅)都会定时给你打零花钱的,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联系了。”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他和她不堪回首的过去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切割,连带着切割了作为那段过去一部分的他。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时羡维持着接听的动作,僵在原地。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外的雨势似乎更急了,哗啦啦地冲刷着窗户,像是要淹没一切声响。
他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脸色苍白得像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夜,仿佛灵魂被刚才那通电话彻底抽走了。那字字句句的厌恶、撇清、不耐烦,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将他心中对母亲仅存的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念想,凌迟得粉碎。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母亲离开的原因,也想过她可能对自己感情淡薄。但亲耳听到她用那样嫌恶的语气谈论父亲和舅舅,用那样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求助和存在,那种被双重遗弃、被至亲视为“麻烦”和“肮脏过往一部分”的刺痛,远比想象中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绝望。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书房的门被打开,灯光流泻出来,谢厌庭走了出来。
“羡宝?怎么不开灯?”谢厌庭说着,抬手按亮了客厅的顶灯。
骤然的光明让时羡不适地眯了眯眼,也让他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无所遁形。谢厌庭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目光敏锐地扫过他身边地毯上亮着屏幕显示通话结束的旧手机,心猛地一沉。
“你……”谢厌庭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你打电话了?给你妈妈?”
时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厌庭写满担忧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空洞在胸腔里回荡。
谢厌庭看着他这副仿佛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不需要再多问,从时羡的反应和那部旧手机,他已经猜到了通话的大致内容。他将时羡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另一只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想了,羡宝。都过去了。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时羡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谢厌庭的脸上,那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涟漪。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反握住谢厌庭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用尽了力气。
是的,他还有谢厌庭。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谢厌庭了。
这个认知带来无边孤寂的同时,也像黑暗深渊里唯一一根垂下的蛛丝,脆弱,却也是他全部的生路。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谢厌庭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温暖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自己冰冷僵硬的躯壳。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这个夜晚,有些东西彻底死去了,而有些东西,在废墟和绝望中,被淬炼得更加孤注一掷,也更加相依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