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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信纸 信纸静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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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快,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与躁动,飞快地滑向了期末。距离那个被母亲的话语刺得鲜血淋漓的雨夜,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
时羡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表面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用功,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成绩稳中有升。
只有谢厌庭知道,那份平静下是强行冻结的惊涛,偶尔在深夜,时羡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然后被他默默拥入怀中,无声安抚。
期末考试的日程终于来临。最后一天,最后一门考试安排在下午。上午的考试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校园里弥漫着解放前最后的紧张与躁动。
谢厌庭提前交卷,快步走出考场。他没有去找时羡,而是在教学楼下僻静的角落,等来了同样提前出来的林边也和陈松。
“谢哥?什么事这么急?”林边也疑惑地问,陈松也一脸不解。
谢厌庭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将两人带到更僻静处,确保周围无人。
“边也,陈松,”谢厌庭开口,声音低沉,“有件事,需要拜托你们。”
林边也和陈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谢厌庭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时羡的事。”谢厌庭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接下来的时间,可能需要你们多看着他一点。他……看起来没事,但其实心思很重,不太会照顾自己。”
他开始详细地叙述,那些关于时羡的、琐碎却又无比重要的细节:“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太冰的,早餐一定要吃,不然容易低血糖。复习熬夜的话,记得提醒他喝点温牛奶,但别太晚,他睡眠浅。天气热了,他贪凉,空调别对着吹,容易感冒。下雨天他总忘记带伞,书包侧袋我常备了一把,你们也记得提醒他……”
他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从饮食起居到学习习惯,从情绪观察到应急处理,仿佛要将自己多年来对时羡的所有了解和照顾,都浓缩进这短暂的叮嘱里。
林边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听起来不像是短暂的嘱托,倒像是……长久甚至永久的托付。他忍不住打断:“谢霸霸,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些?你要去哪?时羡知道吗?”
谢厌庭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喧闹的教学楼,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我要走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分量,“转学,去别的城市。今天……考完试就走。”
“什么?!”林边也和陈松同时惊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为什么这么突然?!时羡知道吗?你们……你们不是……” 他们都知道谢厌庭和时羡的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分离简直毫无征兆。
谢厌庭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小声。“他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我母亲……几个月前在茶楼那次,我和她谈好的条件。”
他简略地,将庄溪那个残酷的“二选一”说了出来:要么他和时羡彻底断绝关系,接受安排转学离开;要么,庄溪会动用关系,让时羡“被劝退”。
“我没有选择。”谢厌庭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无力,“我不能拿他的学业和未来冒险。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边也和陈松彻底惊呆了。他们知道谢厌庭家境不一般,也知道他母亲可能反对,但没想到竟然会用如此极端、如此卑劣的手段来逼迫。
“可是……谢哥,你就这么认了?”陈松急道,“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办法我都试过了。”谢厌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冷静,“法律上,房子的事我已经帮时羡处理得差不多了,材料证据都交给了可靠的律师,蓝秀娟占不到便宜。其他方面……我母亲那边,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我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我离开,她不再找时羡麻烦,甚至在他有需要时,会看在我的份上,帮一把。”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边也和陈松都能想象,这几个月谢厌庭独自一人,在背后进行了怎样艰难复杂的周旋和斗争,才换来了这样一个看似“和平”的结局。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时羡。”谢厌庭看着他们,眼神带着恳求,“我怕他承受不住,影响考试。等我走了……再找合适的机会,慢慢告诉他。帮我……照顾好他。”
林边也的眼眶瞬间红了,陈松也紧握着拳头,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冷静、无所不能的谢厌庭,此刻却显得如此疲惫、如此无奈,为了护住心爱的人,不得不亲手斩断自己的羽翼,远走他乡。
“谢哥……”林边也声音哽咽,“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时羡的。你……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谢厌庭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所有未尽的话语和沉重的嘱托,都融在了这个动作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认真答题的清瘦身影,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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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宣告着这个学期的终结。时羡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谢厌庭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正有些不安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厌庭发来的信息:「考完了?校门口等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时羡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脚步轻快地向校门口走去。谢厌庭果然等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姿挺拔,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让时羡安心的淡淡笑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时羡的书包。
“想吃什么?”谢厌庭问。
时羡想了想:“都行,你定。”
“那……去‘老闽南’?”谢厌庭提议,目光落在时羡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时羡愣了一下。“老闽南沙茶面”?那是他们刚做同桌不久,是谢厌庭第一次请他吃东西。那碗热腾腾、料足味美的沙茶面,不仅暖了胃,也像一束光,照进了时羡当时灰暗的生活。后来,那里几乎成了他们庆祝小确幸的“据点”。
“好啊。”时羡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怀念。
两人步行来到那家熟悉的小店。店面依旧不大,飘散着浓郁的沙茶香气。谢厌庭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招牌沙茶面,加足了时羡喜欢的配料:鱼丸、豆泡、猪肝沿、炸豆腐皮。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谢厌庭细心地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掉毛刺,才递给时羡。“慢点吃,小心烫。”
时羡低头吃面,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回忆的暖意。他抬头看谢厌庭,发现对方并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好像藏着很深很重的东西。
“你怎么不吃?”时羡问。
“看你吃就挺好。”谢厌庭笑了笑,拿起筷子,也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每一口,又仿佛在拖延时间。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往常他们总会聊些学校的趣事,或者讨论题目,今天却没什么话。时羡觉得谢厌庭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当是考试累了。
吃完面,谢厌庭付了钱。走出小店,傍晚的风带着暑气吹来。谢厌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时羡。
“羡宝,”他轻声唤道,抬手理了理时羡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不好?在家等我。”
时羡不疑有他,点点头:“好,那你早点回来。”
“嗯。”谢厌庭应着,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倾身上前,在时羡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带着夏日晚风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路上小心。”
时羡脸颊微热,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那个吻太轻,太小心翼翼,不像平时的谢厌庭。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考完试了,谢厌庭可能有些感慨。
他独自走回了他们共同居住的那个“家”。打开门,屋里安静整洁,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当他换好鞋走进客厅时,目光被餐桌上一抹突兀的白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封信,安静地躺在桌子中央,上面压着一把他熟悉的钥匙——谢厌庭的那把家门钥匙。
时羡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走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字——「时羡亲启」。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厌庭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冲过去推开,只见房间内整洁得过分。书桌上空荡荡的,常用的几本书和文具不见了。衣柜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件他熟悉的、谢厌庭常穿的外套和裤子还挂着,显得空落落的。床头柜上,那个谢厌庭常用的黑色保温杯也不见了。
整个房间,还残留着谢厌庭生活过的气息,却分明已经人去楼空,只带走了最简单、最必要的行李,悄无声息,快得令人心慌。
时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厅,撕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属于谢厌庭的刚劲字迹映入眼帘:
「羡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开的路上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告别,因为我怕面对你,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几个月前,我母亲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和你彻底分开,我转学离开;要么,她会想办法让你退学。羡宝,我不能。我绝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失去读书的机会,那是你的翅膀,是你走向未来的路。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别恨我母亲,她有她的立场和顾虑,虽然方式令人窒息。也别怪我自己做决定。这是我权衡所有可能性后,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我离开,她答应不再为难你,并且在你真正需要帮助时,会看在我的份上施以援手。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委托了可靠的律师,证据齐全,蓝秀娟占不到便宜,你可以放心。
我走之后,会换掉所有的联系方式。不要找我,羡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你的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别贪凉。晚上复习别太晚,牛奶记得喝温的。下雨天一定要带伞,书包侧袋我留了一把。和林边也、陈松他们多来往,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好的人。
这个家,留给你。房租我已经预付到了年底,里面的东西,你随意处置。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留在这里了,或者有了新的开始,就把钥匙交给房东。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原谅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你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是我挣扎在冰冷现实里唯一的温暖。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珍宝。
不要为我难过太久。向前看,羡宝。你值得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安稳的未来。只是那片天空和未来里,可能不会有我了。
好好生活,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珍重。
谢厌庭留」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地板上。时羡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滑坐下去。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桌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看着地板上那封诀别的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走了?转学?离开?永不联系?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炸裂。为什么?凭什么?!不是说好一起面对风雨的吗?不是说好永远不会放弃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单方面地做了决定,然后一走了之?!
母亲电话里的厌恶和冷漠,舅妈贪婪的嘴脸,父亲(或疑似父亲)与舅舅隐秘的关系……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带来的痛苦,似乎都比不上此刻这封信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因为那些伤害来自外人,来自他早已不抱期望的亲情。而谢厌庭……谢厌庭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全部的依靠和信仰。
可现在,这束光,自己熄灭了,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挽留的机会。
原来下午那顿沙茶面,是散伙饭。原来那个轻轻的额吻,是告别。原来那句“在家等我”,是再也等不回来的谎言。
“谢厌庭……”时羡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他猛地站起身,发疯似的冲向门口,想要追出去,想要问个明白,想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将走廊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却照不进他瞬间陷入冰窟的心。
他不知道谢厌庭去了哪个城市,不知道他坐的是火车还是飞机,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世界这么大,人海茫茫,他要去哪里找?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吞噬。他背靠着紧闭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坐下去,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溢出的破碎呜咽,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响,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加绝望,更加令人心碎。
夕阳最终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黑暗一点点侵吞了房间。那个曾经充满两人气息、温暖明亮的“家”,此刻只剩下一室冰冷的孤独,和一个被独自留在原地、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少年。
信纸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被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照亮,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是少年时代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也是命运给予他们,最残酷的一次成长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