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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往前看 你的人生, ...

  •   时间,在巨大的空洞和钝痛中,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速度流淌着。期末考试的结束,本该是短暂放松的开始,对时羡而言,却意味着一个世界的骤然崩塌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最初那几天,他像疯了一样,无数次地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不死心,用微信、用QQ、用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发送消息。

      「厌庭,你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看了信,我们谈谈,求你了。」
      「回来……」
      「……」

      所有的消息都像石沉大海,发送出去后,连“已送达”的提示都未曾出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刺眼的灰色。谢厌庭真的切断了所有联系,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了无痕迹,只剩下那把冰凉的钥匙和那封重若千钧的信,证明他曾真实地存在过,又真实地、决绝地离开。

      盛夏在蝉鸣中盛大登场,暑期来临。同学们或计划旅行,或相约玩乐,空气里都是青春肆意的喧嚣。而时羡,像一株被骤然抽走所有阳光和养分的植物,迅速枯萎、沉寂下去。

      新学期开始,升入高三的紧张氛围弥漫开来。三班的同学很快就察觉到,时羡变了。

      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优秀、按时完成作业、安静不惹事的时羡。课堂上,他眼神专注(至少看上去如此);老师提问,他能给出标准答案;集体活动,他不缺席,但也绝不主动参与。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无形的壳里,礼貌,疏离,独来独往。

      他又变回了那个刚转学来时,沉默寡言、周身环绕着淡淡疏离感的少年。仿佛过去一年多里,那个会因为谢厌庭一个眼神而浅笑,会在朋友玩笑时微微脸红,会在体育课后自然地接过谢厌庭递来的水、眼中闪着细碎光芒的时羡,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林边也和章佳涵他们试着接近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谢厌庭的名字,或者试图拉他一起吃饭、讨论题目。时羡会客客气气地回应,但那双曾经清澈柔和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雾,隔绝了所有真正的情感交流。他不再主动提起任何关于谢厌庭的话题,对别人的试探也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转学了。”“嗯,去了别的城市。”“还好,有联系。” 最后一句是明显的谎言,但他说得平静,让人无法继续追问。

      他看起来“正常”极了,按时上学放学,认真完成学业,甚至因为心无旁骛(或者说,将所有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应对内心的空洞),成绩反而更加稳定地排在年级前列。

      只有极少数时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个看似坚硬的壳才会出现一丝裂痕。

      比如,午休时他独自坐在图书馆最靠里的位置,窗外阳光很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他会突然停下笔,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那束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寂寥。

      比如,放学后他最后一个离开空荡荡的教室,关灯锁门。走廊里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他独自被拉长的、格外孤清的影子。他会站在他和谢厌庭曾经短暂停留、被庄溪撞见的那个转角,沉默地站一会儿,眼神空茫,然后快步离开,仿佛那里有什么灼人的东西。

      最隐秘的角落,是他的手机。

      那部旧手机被他收了起来,而常用的手机里,与谢厌庭的聊天窗口,永远停留在了考试前一天的日常对话。他没有删除,甚至没有置顶或隐藏,就让它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无声的墓碑。

      无数个深夜,当宿舍(他开学后申请了住校)陷入沉睡,或者周末他回到那个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时,他会蜷缩在床角或沙发里,点亮手机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然后开始打字。没有收件人,没有回应,这只是一个写给他自己、或者说,写给空气中某个幻影的、单向的日记。

      「今天开学了,高三。教室换了,在三楼,窗户能看到那棵老榕树,叶子还是那么绿。」
      「物理老师又拖堂了,讲最后一道大题,你以前总说那种题型有更快的解法。」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味道还行,但没有‘老闽南’旁边那家小炒店做的好吃。我吃了半份。」
      「林边也他们问我暑假去哪了,我说在家看书。其实我哪也没去,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下雨了,记得带伞。你留的那把伞,我放在书包里了。今天用上了。」
      「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中午吃急了。喝了热水,好多了。别担心。」
      「……」
      「今天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题有点难,我用了你以前教我的方法,做出来了。」
      「天气转凉了,你那边呢?记得加衣服。」
      「……」

      一条又一条,琐碎的,日常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他像是固执地维持着一种习惯,一种与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分享生活的幻觉。字里行间,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痛苦的宣泄,只有平淡的叙述,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想念。

      而很多时候,在消息的最后,或是叙述的间隙,他会无意识地、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地,打上那句——

      「要是你在就好了。」

      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感叹,有时是陈述,有时只是孤零零地跟在某件小事后面。

      「操场边的桂花开了,很香。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一起闻。」
      「这道题争论了很久,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肯定知道答案。」
      「今天有点累。要是你在就好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刀,每一次打出,都仿佛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重新划开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知道没有回信,知道这些话只会堆积在“发送失败”的提示后面,成为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记忆坟场。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那个离开的人,才没有真正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仿佛只要他还在这里“分享”,谢厌庭就还能以某种虚幻的形式,参与他的人生。

      泪水常常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他就那样含着泪,看着自己打出的字,看着那句反复出现的“要是你在就好了”,然后默默锁屏,将脸埋进膝盖或枕头里,任由无声的哽咽淹没自己。

      外表看,时羡是挺过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加“优秀”、更让老师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的冻土。他按照谢厌庭信里说的,“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却毫无生气。

      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依赖,所有的“要是你在就好了”,都封存在了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里,成为青春岁月里,最沉重也最无声的祭奠。

      高三的时光在试卷和倒计时中飞逝,秋去冬来。时羡依旧独来独往,成绩稳居榜首,是老师眼中的希望,同学眼中遥远而优秀的存在。

      只有偶尔,在极其疲惫或精神松懈的瞬间,他眼中会闪过一抹极深的、属于过往的痛色,但很快又会被那片沉寂的灰雾掩盖。

      他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暖流的孤岛,在名为“成长”的冰冷海域里,沉默地漂浮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机械地,继续漂浮下去。而那些深夜里的泪水和无人接收的倾诉,成了这座孤岛之下,永不为人知的、冰冷汹涌的暗流。

      高三的时光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在日复一日的试卷、讲评、倒计时中,绷紧到了极致。冬日的寒风卷走了最后一片枯叶,期末的钟声尚未敲响,新年却已带着料峭的寒意悄然临近。

      时羡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优等生。他的成绩单漂亮得令人侧目,排名稳居年级前三,是各科老师口中“最有希望冲击顶尖学府”的苗子。他沉默,自律,将自己的一切都规范在“学习”这个绝对安全的领域里,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机器,杜绝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干扰。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是怎样的寸草不生。

      林边也和章佳涵始终没有放弃靠近他。他们不再提起谢厌庭,只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存在着:偶尔带一份他可能喜欢的点心放在他桌上,在他值日时“恰好”路过帮忙,讨论难题时“顺便”问问他的解法。时羡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主动。他的道谢礼貌而疏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新年假期前最后一天放学,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教室里充满了一种紧绷后的松弛喧闹。时羡安静地收拾好书包,戴上围巾——那是一条略显陈旧的灰色羊绒围巾,针脚细密,是谢厌庭去年冬天送给他的。

      他刚走出教学楼,冰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林边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时羡!等等!请你喝奶茶,红豆的,热的。”

      时羡脚步微顿,看着递到面前的奶茶,暖意隔着纸杯传到指尖。他迟疑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林边也搓了搓冻红的手,和他并肩往前走,“假期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出去转转?老闷着也不好。”

      时羡捧着温热的奶茶,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家看看书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被寒风一吹就散了。

      林边也看着他被围巾裹住大半、只露出平静眉眼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时羡像一座上了锁的城堡,谢厌庭带走了唯一的钥匙,任凭外面的人如何努力,也只能在城墙外徒劳地徘徊。

      就在两人沉默地走到校门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庄溪。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颈间系着丝巾,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眉眼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审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时羡脸上,带着惯有的锐利,然后扫过他手中的奶茶和旁边的林边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边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隐隐将时羡护在身后。他对这位谢厌庭的母亲没有半分好感。

      庄溪却像是没看到他,径直对时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时羡,跟我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厌庭的。”

      最后五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时羡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激起了一丝涟漪。他的指尖收紧,奶茶杯微微变形。

      林边也立刻道:“阿姨,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不行吗?时羡他……”

      “一点私事。”庄溪打断他,语气冷淡,“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时羡,“或者,你不想知道厌庭现在的情况?”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时羡的软肋。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血液在耳膜里鼓噪。这几个月,谢厌庭音讯全无,成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又无时无刻不在流血的伤口。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哪怕是来自庄溪,也像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明知危险,却无法抗拒那致命的吸引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满脸担忧的林边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好。”他对庄溪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庄溪带着他走到校门外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打开后座车门。“上车说。”

      时羡没有犹豫,弯腰坐了进去。车内开着暖气,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水味,与外面冰冷的世界截然不同,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热。

      庄溪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开车,也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着他。镜子里,少年的脸苍白而沉静,眼神却在她提到谢厌庭时,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和……渴望。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庄溪开口道,语气听不出褒贬,“成绩很好,听你们老师说,保持下去,清北很有希望。”

      时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所谓的“关于厌庭”的事情。

      庄溪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厌庭在B市,适应得很快。那边的学校不错,竞争也激烈,但他没落下。他父亲……对他这次‘懂事’的选择,还算满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谢厌庭的离开只是一次普通的转学,一次“懂事”的妥协。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时羡心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您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时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庄溪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当然不是。我来,是想提醒你,也……算是履行我对厌庭的部分承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之前那个房子的事情,律师告诉我已经解决了,蓝秀娟那边放弃了主张,产权很清晰是你的。相关文件,过完年律师会联系你。”她说着,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看起来很厚的文件袋,转身递向后座,“这里面是一些补充材料,还有……一套位于城南的、小户型公寓的钥匙和初步协议。面积不大,但地段和配套都不错,足够一个学生居住。厌庭走之前,拜托我……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处。”

      时羡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接。城南的公寓?谢厌庭拜托的?一股混杂着荒谬、酸楚和尖锐痛楚的情绪冲上心头。谢厌庭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想到了他未来可能需要独立的居所,却独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挽回或追随的可能。

      “我不需要。”时羡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房子的事,谢谢。但公寓,请您拿回去。我有住的地方。” 那个充满回忆的“家”,他还没有离开,或许……也永远无法真正离开。

      庄溪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将文件袋放在了后座上。“随你。东西在这里,如何处理是你的事。我只是完成答应过的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另外,厌庭让我转告你……”

      时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

      庄溪看着后视镜里少年骤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眼神,缓缓说道:“他说,让你往前看。别停留在原地。你的人生,很长,也很好,不必与过去纠缠。”

      往前看。不必纠缠。

      和信里如出一辙的话语,经由庄溪的口说出来,却比冰冷的文字更加残忍,更像是一道最终判决,彻底碾碎了时羡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谢厌庭的离开是迫不得已,幻想他或许也在某个角落思念着自己,幻想有一天……

      原来,他真的希望自己忘掉,希望自己“不必纠缠”。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时羡。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知道了。”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庄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好好准备高考。厌庭……也希望你过得好。”

      希望我过得好?以一种没有他参与的方式?

      时羡忽然很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无法牵动。他没有再说话,直接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看也没看后座上的文件袋,径直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一直等在不远处、满脸焦急的林边也。

      庄溪坐在车里,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融入阴沉的天色和稀疏的人流,许久,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了学校。

      时羡走到林边也面前,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眼圈是红的,却没有泪水。

      “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为难你了?”林边也急急地问。

      时羡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她……替谢厌庭,转达了几句话。”

      林边也看他这副样子,心知绝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敢多问,只是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时羡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剧痛死死压回心底,“我们走吧。”

      他迈开脚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异常平稳,背脊挺直。

      庄溪带来的消息,像最后一捧土,彻底掩埋了那名为“希望”的幼苗。谢厌庭不仅离开了,还通过母亲的口,再次明确地划清了界限,让他“往前看”。

      往前看……哪里是前?没有谢厌庭的未来,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荒野,方向全无,意义模糊。

      但他似乎也别无选择。就像谢厌庭在信里说的,他得“好好生活”。

      只是,这份“好好生活”,从此将永远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底色,永远伴随着那句无人回应的、深夜里的喃喃自语——

      “要是你在就好了。”

      雪花,终于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沾在他灰色的围巾和漆黑的发梢上,很快便融化消失,不留痕迹,就像那个曾经温暖了他整个世界的少年,来过,又走了,只留下一个被冰雪覆盖、寂静无声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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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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