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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醺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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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停了。
阳光薄薄地铺在长安街上。祈愿推开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把那只羊绒手套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抽屉里,单独一格,没跟别的东西挤在一起。
情人节过后的花店总是冷清的。冰箱里剩了几扎没卖完的红玫瑰,花瓣边缘有些发暗。他拿了剪刀,蹲在地上给花换水剪根。
九点零七分。
他看了三次手机。
九点二十三分。
祈愿把剪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朝外。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手擦出一小块,往外看了看。
街上人不多。阳光把雪堆照得发亮,有个小孩在路边踩脚印。
没有深色大衣。没有红围巾。
他收回目光,走到工作台前,把昨天剩的玫瑰一枝一枝抽出来。剪掉发暗的花瓣,重新插进干净的水里。手指被花刺扎了一下,他没吭声。
十点四十一分。
祈愿把剪好的玫瑰放回冰箱,关上玻璃门。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的低鸣。他洗了手,用围裙擦干,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他打开手机,点进备忘录。昨天晚上的对话还在——
【那明天我来还围巾。顺便再买一朵。】
他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
也许他忘了。也许只是客气。也许那条围巾他根本没打算还。
一整个上午,顾客来了又走。
有个女孩买走了最后一束洋甘菊。有个大叔订了一篮开业花篮。还有个穿校服的男生,红着脸挑了一枝粉玫瑰,付钱的时候钢镚掉了一地。祈愿帮他捡起来,笑了笑,多送了他一枝满天星。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可每回风铃一响,他还是会抬头。
中午十二点。他泡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慢慢打字:
【今天天气不错。雪停了。】
打完了,才发现没有可以发送的人。
傍晚六点。落日把橱窗玻璃染成蜂蜜色。
祈愿把最后一桶换下的水倒掉,用抹布擦干了手。冰箱里还剩三朵红玫瑰,花瓣边缘打了卷,颜色发暗,像天边燃尽的余烬。
那个人没有来。
心像一盏被拧到底的台灯,慢慢的。慢慢地暗了下去。
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翻成“休息中”,拿起一本厚重的书。
晚上七点。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黑了。玻璃门外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路边没化完的雪堆上。
他从书本里抬起头。
那个人没有来。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本来就不是什么约定。他只是说“明天来还围巾”,又没说几点。也许他忙。也许他忘了。也许那条围巾他根本不想要回去。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只单独放着的羊绒手套,又关上了。
心的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没什么温度了。
他合上书,开始收拾台面。剪刀归位,花茎残枝扫进垃圾桶。
风铃忽然响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转身。他先把手里的水桶放稳,停了整整两个呼吸。
万一呢。
他转过头。
门缝里灌进来冷风,卷着几片碎雪。
白業站在门口,围着红围巾,怀里抱着一束恹恹的玫瑰,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张了张嘴,口型很慢,清晰的足以让祈愿读清:
“对不起,我来晚了。”
祈愿听见了。他戴了助听器。听得清清楚楚。
白業的声音很轻,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对不起……我来晚了。”
祈愿怔住了。
他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声音可以软成这样,让人耳膜微微发痒。
他看着白業,忽然觉得傍晚的炉火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蹿了蹿。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祈愿听不见,于是就要掏出手机打字。祈愿按住了他的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里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助听器,藏在湿黑的发丝里。
白業愣了一下,接着,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仅仅用了三秒。祈愿听见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一定难听极了。刚刚太紧张,每一个字都是磕碰着牙齿涩涩地出来的。
他紧闭着嘴,再也不肯说话了。
祈愿看着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有个地方软软地陷了下去。
这个人昨天在雪地里跑得鞋都差点飞了,今天又跑得满头是汗。
跑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说一句对不起。
他转身倒了杯热水,放在白業面前的台子上。水杯旁边多放了一颗陈皮糖。
他拿出手机打字,递过去:
【不晚。花店还没关。喝水。】
白業看着那颗陈皮糖,睫毛轻轻抖了一下。他既没喝水,也没吃糖,只是把怀里的花往前推了推。
那束花是昨天买的,花瓣边缘有些发暗,但枝叶被重新修剪过,包得很仔细。
看得出来有人笨手笨脚地跟它较了很久的劲。
祈愿接过那束玫瑰,低头看了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边缘。
白業站在台子对面,看见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温和的疑问,无声地在问——
【你把这花拿回来给我看,是几个意思。】
白業的脸又开始发烫。他飞快地低下头打字。
“花是好的。我不会养。”
他觉得自己没解释清楚,又打了一行:
【我以为放水里就行。但它好像不太开心。】
这话说得真笨,哪有人把花养不好又送回花店的。可是这就是实话。白業看着它一点点打蔫,心里就慌,觉得应该把它送回到真正懂它的人手里。
祈愿看完了屏幕,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灯光在晃。他在想什么呢?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或者很麻烦?白業想到。他不敢看他太久,把视线移开了。
祈愿好像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他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喷壶,往花瓣上轻轻喷了一层水雾。
水珠落在暗红的花瓣上,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碎钻。他又抽出一把小剪刀,在花茎底部斜斜地剪了一刀,把发黄的外瓣剥掉,手指动作又轻又快。白業看呆了,原来那些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花,在他手里,几下就又活过来了。
祈愿又拿起手机打了字递给白業。他让白業看他怎么处理,说这样养,可以再多放好几天。
他没有怪他,而是在教他。
白業盯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祈愿让他看他的动作,他就偷偷地看祈愿的手,那些冻裂的伤口还在,贴了创可贴。他忽然想,他每天要处理多少花,手才会裂成这样。
这时,祈愿又打了一行字过来:
【十朵。少了一朵。】
白業顿时喉咙发紧。是的。他留了一朵在家里作为……
他心虚又羞耻地道:“还有一朵在家里。”
祈愿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把剪好的花一枝一枝插回那束玫瑰里。手指绕过花茎,把黑色的丝带重新系好,比昨天系得更好看。
最后他把花束轻轻推到白業面前。
接着他打字,把屏幕转向白業:
【那朵就当昨天送你的。昨天忘了说,情人节快乐。】
白業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那个藏了一整天的笑容终于漫了上来。
他抱着那束重新活过来的玫瑰,下巴埋在红围巾里,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祈愿隔着工作台看他。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白業的睫毛上,把那里衬托得像飞翔的金鸟。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雪地里,这个人攥着自己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那时候他以为白業只是冷。现在隔着暖黄的灯光再看,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容易紧张,容易脸红,却总是先把手伸给别人。
祈愿低头打字:
【围巾你围着吧。外面冷。】
白業看完,摇了摇头,伸手去解围巾。手指刚碰到那个结,就被祈愿按住了。
隔着围巾,白業的手背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昨天暖多了。
祈愿又打了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白業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笑容淡了一点,甚至有些僵硬。
这个转变来得那么突然令人困惑。只是问了一下他的名字不是吗。他好像很怕别人知道他的名字似的。
白業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黑色的,质感很厚。
他把名片放在台面上,推到祈愿面前。
祈愿低头看。上面印着银色的字体——
【白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公司名称和职位。祈愿没细看。他只是盯着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白業。
原来他叫白業。
白業。
祈愿默念着这两个字,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回白業脸上。
一个听起来有些清冷的名字。像冬天的树枝,干净,又有些寂寞。
和他这个人一样。穿着昂贵的大衣,却蹲在雪地里握着一个卖花人的手。
祈愿收起名片,在手机上打字:
【我叫祈愿。祈祷的祈,愿望的愿。】
白業盯着“祈愿”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祈祷的祈,愿望的愿。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觉得这名字真好听。比名片上那些烫金的头衔都好看。
他抬起眼睛,发现祈愿还在等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追问,没有打量。
白業忽然有点愧疚。人家大大方方地把名字告诉他,他却递了一张冷冰冰的名片。
他低下头,重新在手机上打字。
【我不是故意给名片的。我只是不习惯说自己的名字。】
白業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新闻网上,并伴随着永远不会分开的“精神病”三个字。
一个科技公司的总裁,却是连一个家门都不敢出的精神病患者。
他早就被骂到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了。
他生怕祈愿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可是祈愿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白業的心悄悄放下。
祈愿看着那行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习惯说自己的名字啊…这背后肯定有故事吧,也许是不愉快的经历?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就像他以前刚失聪的时候,也不习惯别人同情的目光。
他只是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希望他能感觉到,在他这里,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让人认识你的符号,不带任何标签。
他好像真的很愧疚,也很紧张。自从知道他戴了助听器以后他就没有再放松过。
祈愿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把助听器摘了下来。
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業看见他的动作,惊愕失色。
祈愿立刻摇了摇头。打字说:【助听器没电了。现在只能写字了。】
他信了。他的世界仿佛终于安静了一般,眼睛也亮起来,肩膀也松松地垂下去了。
他甚至拿起那块陈皮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地打字问祈愿:“我有没有影响到你做生意?”
祈愿低头看着他咬糖的样子,看着他放松地靠着工作台,趴在上面的样子,忽然也松了。
他觉得手机太重太麻烦,掏出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只笔。
他在上面写下一句话:【没有影响生意。倒是影响我下班了。】
如果祈愿用声音说出来,这定是一句温柔的玩笑。
白業看完那行字,牙齿忽然停了。他错愕地“诶?”了一声,看向祈愿,显然没想过祈愿会说这么一句残忍的话。
不过,当他看见祈愿眼里的只是笑意与自己而不是不耐烦,那差点就要碎了的心脏反而砰砰跳了。
他的眼尾浮起一抹桃花色。
他垂下眼睛,写了一行字——
“你真好看。”
医生教过他的。他终于用上了。
祈愿看着他那过于狂野的字体,以及那句道不明的话。
他半抬着眸看向白業,眼睛是滚烫的漩涡。
他慢慢地回了他两个字:
【是吗?】
白業没有看他眼睛之前以为这只是一句真诚的问句。他就要傻傻地回“是真的,我从不说谎…”。但他抬头看了祈愿,看见了他的眼睛。
瞬间,“是吗”那两个字的语气在他脑子里变了调。从小学生似的对话猛然拽进了暖色的情调里。那个问话不再是问号,它变成了钩子,轻轻钩了一下他的喉结。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酒精泡晕了。
白業的眼睛明目张胆地往下看去,落在祈愿的嘴唇上。
他在那里停了几秒,抬起眸,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音调,“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