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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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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清最近总是在凌晨时分惊醒。
梦境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前世的悲伤与今生的忧虑,常常让他醒来时枕头湿润,心跳如鼓。
但今夜不同——他梦见的是大学时光,那些阳光灿烂、无忧无虑的日子。
梦里,他回到了大二那年秋天的校园。
银杏叶正金黄,铺满了通往图书馆的小径。十九岁的林见清抱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书籍,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教室,却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书本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林见清赶紧道歉,蹲下身去捡书。
一只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最上面的那本——《西方现代艺术思潮》。林见清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他永生难忘的脸。
那是二十岁的沈慕辰,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眼神平静而深邃。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你的书。”沈慕辰将书递给他,声音温和。
“谢谢……”林见清接过书,一时间竟忘了站起来。
沈慕辰微微挑眉,伸出手:“需要帮忙吗?”
林见清这才反应过来,抓住那只手站起来。沈慕辰的手温暖而有力,那一刻,林见清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艺术系的?”沈慕辰看着他怀里的书。
“嗯,大二。”林见清点头,“你呢?”
“建筑系,大三。”沈慕辰说,“正好我也要去艺术系大楼,可以一起走。”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第一次并肩而行。
林见清记得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艺术,关于建筑,关于校园里哪家食堂的菜最好吃。
他记得沈慕辰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记得他认真倾听时的专注眼神,记得分别时他说“下次见”时嘴角浅浅的笑意。
梦中的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林见清几乎能闻到秋天的气息,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然后梦境转换,到了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那是一个冬日的周末,沈慕辰约他去新开的艺术博物馆。林见清特意穿上了新买的大衣,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地点。等待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一遍遍检查自己的着装是否得体。
沈慕辰准时出现,看到林见清冻得发红的鼻尖,笑着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他:“怎么来这么早?”
“怕迟到。”林见清老实回答,接过围巾时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心跳更快了。
博物馆里很安静,两人并肩走在展品间,低声交谈。沈慕辰对建筑和设计有独到的见解,林见清则能从艺术史的角度提供不同的视角。他们发现彼此的观点常常不谋而合,即使有分歧,也能进行有趣而深入的讨论。
参观结束后,他们在博物馆的咖啡馆坐下。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翩翩起舞。
“今天很开心。”沈慕辰说,眼睛看着窗外的雪景。
“我也是。”林见清低头搅拌着咖啡,掩饰心中的雀跃。
沉默了一会儿,沈慕辰突然说:“见清,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见清抬起头,对上沈慕辰认真的眼神,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我有胃病,”沈慕辰平静地说,“先天性的,需要长期注意饮食和作息。如果你觉得这是负担……”
“不是负担。”林见清打断他,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很正常。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
沈慕辰看着他,眼神中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那天分别时,雪下得更大了。沈慕辰送林见清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他突然说:“下周我有个设计展,你要来看吗?”
“当然要!”林见清立刻回答。
沈慕辰笑了,那笑容在雪夜中格外温暖:“那说好了。晚安,见清。”
“晚安,慕辰。”
林见清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沈慕辰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不知道他们将经历怎样的甜蜜与痛苦,不知道命运会给他们安排如此曲折的剧本。
梦还在继续。
林见清看到他们第一次牵手,是在电影院里。一部爱情片的煽情时刻,沈慕辰的手悄悄覆盖上他的,十指相扣。林见清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整场电影的后半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看到他们第一次接吻,在沈慕辰毕业设计展的庆功宴后。微醺的沈慕辰送他回学校,在无人的林荫道上,突然停下脚步,轻轻捧起他的脸。那个吻温柔而克制,却让林见清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看到沈慕辰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他。沈慕辰穿过人群走来,将学士帽戴在林见清头上,笑着说:“等我工作了,我们就搬出去一起住。”
他看到自己大四时,沈慕辰已经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了一年。他们真的租了一个小公寓,开始了同居生活。第一次一起布置家的那个周末,两人为沙发的颜色争论不休,最后各退一步,选了林见清喜欢的颜色,但配上沈慕辰挑选的抱枕。
梦中的画面一幕幕闪过,甜蜜得让人心碎。林见清在梦中微笑,眼角却有泪滑落。
然后梦境变了。
阳光明媚的大学校园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医院走廊。年轻的沈慕辰消失了,出现的是重生后那个苍白而疏离的沈慕辰。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病理报告,眼神空洞。
“我们结束了,”梦中的沈慕辰说,“我的病,我的治疗,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梦中的林见清喊出这句话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冷汗浸湿了睡衣。身旁,沈慕辰还在沉睡,眉头微蹙,似乎也做着不安的梦。
林见清轻轻下床,走到客厅。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天际线处泛着深蓝色的微光。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试图平复心跳。
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分不清现在是何时何地。大学时光的甜蜜与重生后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乱感。
“见清?”沈慕辰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睡意。
林见清转过头,看到沈慕辰扶着门框,担忧地看着他:“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林见清轻声说,“是回忆。大学时的回忆。”
沈慕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林见清靠在他肩上,“你在银杏树下帮我捡书,穿着白衬衫,阳光洒在你身上,像一幅画。”
沈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记得那天。你抱着一大摞书,撞到我身上时,书散了一地。你慌慌张张地道歉,脸都红了。”
林见清惊讶地抬头:“你也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沈慕辰微笑道,“那天之后,我特意去艺术系大楼附近走了好几次,希望能‘偶遇’你。”
“真的?”林见清眼睛亮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第三次‘偶遇’时,你主动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沈慕辰轻笑,“你说‘同学,我看你这几天总在这里转悠,需要帮忙吗?’我当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见清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怎么了?”沈慕辰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
“我只是……突然觉得好幸运,”林见清哽咽道,“幸运能够遇见你,幸运能够再次拥有你。慕辰,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沈慕辰将他拥入怀中:“我知道,因为我同样爱你,甚至可能更多。”
他们在晨光初现的客厅里相拥,分享着过去的记忆,感受着此刻的温暖。那些大学时光的片段,像是被时光精心保存的珍宝,在经历风雨后,依然闪耀着最初的光芒。
“等你好一些,”林见清轻声说,“我们再回学校看看,好吗?去看看那棵银杏树,去看看我们曾经走过的小路。”
“好,”沈慕辰点头,“我们回去,重新走一遍那些路。”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回忆的温度,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沈慕辰的身体在化疗结束后的第四个月,恢复到了可以进行短途旅行的状态。
林见清精心策划了这次返校之旅,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出发前,他反复确认沈慕辰的身体状况,准备了一大包药物和必需品,像准备一次长途远征。
“我只是回学校看看,不是去登山。”沈慕辰无奈地看着他往背包里塞第五瓶水。
“有备无患。”林见清理直气壮地说,又塞进一件外套,“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会降温。”
沈慕辰不再争辩,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这种被过度关心的感觉,在经历长期的孤独和疏离后,显得格外珍贵。
大学距离他们现在的住处大约两小时车程。一路上,林见清开着车,沈慕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秋日的郊外,田野一片金黄,远处山峦层林尽染,美得像一幅油画。
“紧张吗?”林见清突然问。
沈慕辰转过头:“紧张什么?”
“回学校,”林见清说,“毕竟这么多年了,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很多回忆。”
沈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点。但不是紧张,是……期待。我想看看那些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有些地方应该没变,”林见清说,“比如那棵银杏树,我去年路过时还在,更茂盛了。”
两小时后,他们驶入了熟悉的城市。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还是那些法国梧桐,只是更加粗壮了。街角的书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橱窗陈列的风格依然如故。
“看,那家奶茶店,”林见清指着一家店铺,“我们以前常去的,老板总说我们是‘最养眼的一对’。”
沈慕辰笑了:“我记得。你每次都点珍珠奶茶,加双倍珍珠。”
“你还说我这样会胖,”林见清也笑了,“结果你自己偷偷买来喝。”
车子驶入校园时,两人都安静下来。十年过去了,校园发生了不少变化:新建了几栋教学楼,操场翻新了,原本的小卖部变成了便利店。但整体格局依然熟悉,那些他们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那些坐过的长椅,那些倚靠过的栏杆,都还在。
林见清把车停在艺术系大楼附近。下车时,一阵秋风拂过,带来了熟悉的气息——那是混合着青草、泥土和书卷气的味道,是青春的味道。
“走吧,”林见清牵起沈慕辰的手,“我们先去银杏树那里。”
那棵银杏树果然还在,甚至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茂盛。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叶片如雨般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就是这里,”林见清站在树下,声音有些激动,“我就是在这里撞到你的。”
沈慕辰仰头看着满树金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林见清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青年,穿着白衬衫,帮他捡起散落的书本。
“时间过得真快,”沈慕辰轻声说,“转眼就十年了。”
“但感觉就像昨天。”林见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慕辰,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一天,你想改变什么吗?”
沈慕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什么都不想改变。即使是后来的病痛,即使是前世的结局,我都不想改变。因为正是那些经历,让我更加珍惜现在,珍惜你。”
林见清的眼眶湿润了。他靠进沈慕辰怀里,轻声说:“我也是。即使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我也要遇见你,也要爱你。”
他们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又一波下课的学生涌出教学楼,欢笑声打破了宁静。
“要不要去图书馆看看?”林见清提议。
沈慕辰点头。他们手牵手走向图书馆,路上经过他们曾经一起上课的教学楼,曾经一起自习的阅览室,曾经一起躲过雨的走廊。
图书馆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但大门还是那扇沉重的木门。推开门,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室内布局有了一些变化,但整体氛围依然安静肃穆。
“三楼靠窗的位置,”林见清轻声说,“我们最喜欢的那两个座位,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们走上三楼。幸运的是,那个角落几乎没有变化:两张面对面的书桌,旁边是大窗户,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此刻正是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有人坐了。”沈慕辰说。
确实,那两个座位上坐着一对年轻学生,一男一女,正头对头地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摊开着书本和笔记。女生时不时抬头看男生一眼,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倾慕。
林见清和沈慕辰相视一笑,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在不远处找了位置坐下。
“很像我们当年,”林见清低声说,“记得吗?你总是给我讲题,我总是一知半解,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想多听你说话。”
沈慕辰笑了:“我知道。你那个‘困惑’的表情太刻意了。”
“你早就知道?”林见清惊讶。
“当然,”沈慕辰眼中带着笑意,“但我很享受给你讲解的过程,所以没有揭穿你。”
林见清脸红了,轻轻推了他一下:“好啊,原来你一直在看我笑话。”
他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静静地看书,偶尔低声交谈,就像当年那样。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金色。
离开图书馆时,经过那对年轻学生身边,女生正好抬起头,看到了他们。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男生低声说了什么。两人都看向林见清和沈慕辰,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羡慕。
林见清对他们微微一笑,牵着沈慕辰的手离开了。
走出图书馆,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他们慢慢走在校园的小径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饿了吗?”林见清问,“要不要去食堂?我记得你最爱三食堂的排骨面。”
“还在吗?”
“应该还在,那家窗口的老板当年就说要干到退休。”
三食堂确实还在,连装修都没怎么变。排骨面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老板还是那个人,只是头发花白了许多。
“两碗排骨面,一碗不要香菜。”林见清点餐时,老板抬起头,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是你们?”老板突然说,“那个建筑系的小伙子,和艺术系的小伙子?”
林见清和沈慕辰都愣住了。
“您还记得我们?”林见清惊讶地问。
“怎么不记得,”老板笑了,“你们那时候总是一起来,一个要香菜,一个不要。后来毕业了就不来了,我还想着呢。”
老板一边下面一边继续说:“去年好像看到你们一次,但没来吃饭。今天可算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沈慕辰点头,“谢谢您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老板将面端给他们,“学校里来来去去多少学生,但有些人就是让人忘不了。你们俩就是这样。”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排骨面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沈慕辰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
“好吃吗?”林见清问。
“好吃,”沈慕辰点头,眼中有些湿润,“和记忆中一样好吃。”
林见清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们常来,好不好?每个月都来一次。”
“好。”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亮起了路灯,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路上,有的去自习,有的回宿舍,有的去约会。
“最后去一个地方,”林见清说,“操场。”
操场上很热闹。有学生在跑步,有情侣在散步,有社团在训练。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还记得吗?”林见清轻声说,“大三那年冬天,你在这里向我表白。”
沈慕辰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期末考试刚结束。沈慕辰约他来操场,说有话要说。林见清紧张了一路,到了操场却发现沈慕辰似乎比他还紧张。
两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沈慕辰一直没说话。直到林见清以为他不会说了,准备主动打破沉默时,沈慕辰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见清,”他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中有些颤抖,“我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不是普通朋友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林见清愣住了,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沈慕辰见他不说话,眼神黯淡下来:“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们可以当没说过……”
“不困扰!”林见清急忙打断他,“我……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然后他们就在寒风中相拥,笨拙而真诚地第一次说出“我爱你”。
“那天好冷,”林见清回忆道,“但我们抱在一起,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是暖的。”沈慕辰说。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年轻的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欢笑。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无限的活力和可能性。
“有时候我会想,”沈慕辰突然说,“如果我没有生病,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见清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可能正在计划领养孩子或者养只狗。但无论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会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沈慕辰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星光:“你真的不后悔吗?选择和我在一起,选择陪我经历这一切?”
林见清摇摇头,语气坚定:“不后悔,永远不后悔。慕辰,和你在一起,无论经历什么,都是我最幸福的事。”
沈慕辰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但他们的手很暖,心也很暖。
离开校园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林见清开车,沈慕辰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夜景。
“今天开心吗?”林见清问。
“很开心,”沈慕辰微笑道,“像是重新活了一遍,把最美好的时光又经历了一次。”
“那我们下次再去,”林见清说,“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去你毕业设计展的展厅,去我们第一次同居的那个小区……”
“好,”沈慕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困倦,“都去,一个一个去。”
林见清调高了空调温度,让沈慕辰能睡得更舒服些。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延展。
看着沈慕辰安静的睡颜,林见清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命运给了他们重来的机会,感激沈慕辰还活着,感激他们还能一起创造新的回忆。
那些大学时光的甜蜜,那些青春岁月的懵懂爱恋,如今都化作了更深沉、更坚韧的情感。它们像是地基,支撑着他们走过病痛的阴霾,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车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润明亮,像是为归家的人点亮的一盏灯。
林见清轻声哼起一首歌,那是大学时沈慕辰常哼的旋律。睡梦中的沈慕辰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美好的事物。
是啊,林见清想,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从校园到社会,从健康到疾病,从分离到重逢,从绝望到希望。这条路或许曲折,但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能一直走下去。
而此刻,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家,那个有彼此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归宿。
从校园回来的第二天,林见清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纸箱。
那是他们搬家时整理的“记忆箱”,里面装着大学时代的各种纪念品:电影票根、音乐会节目单、旅游门票、还有……情书。
沈慕辰午睡醒来,看到林见清坐在地板上,周围摊开着一堆旧物,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沈慕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林见清抬起头,递给他一个信封:“你看这个。”
信封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上面是沈慕辰年轻时的字迹,写着“致见清”。沈慕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写信,日期是十年前,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
见清:
提笔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我们相识不过数月,却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你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温柔又坚韧,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昨天在图书馆,你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本该叫醒你,却舍不得。你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起,像个孩子。那一刻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你,该多好。
我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人,有胃病,有时过于理性,不太会表达情感。但我想为你变得更好,想学习如何爱人,如何被爱。
见清,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走下去,去看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故事。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慕辰
沈慕辰读完信,眼眶也湿润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写过这样一封信,那时候的感情如此纯粹而热烈,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我收到这封信时,哭了一晚上,”林见清轻声说,“那时候我想,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沈慕辰握住他的手:“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林见清点头,眼泪掉下来:“更这么想了。经历了这么多,你还在我身边,我比当年更加幸运。”
他们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有一叠电影票根,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有音乐会的节目单,沈慕辰记得那天林见清听小提琴演奏时哭得稀里哗啦;还有旅游的门票和地图,记录着他们大学时期去过的地方。
“看这个,”林见清拿出一张照片,“我们第一次去海边。”
照片上,两个年轻的男孩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却笑得很开心。那是大二的暑假,他们省吃俭用攒钱去旅行。虽然住的旅馆简陋,吃的也简单,但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你当时怕水,但还是陪我下海了,”林见清回忆道,“结果一个浪打来,我们都成了落汤鸡。”
沈慕辰笑了:“但你很开心,一直在笑,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和你在一起啊,”林见清靠在他肩上,“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箱子的最底层,还有一沓明信片。那是沈慕辰实习时,每次去不同城市都会寄给林见清的。每张明信片背面都写着短短几句话,讲述那座城市的见闻,最后总是以“想你”结尾。
“这张,”林见清抽出一张,“是你去南京时寄的。你说秦淮河的夜景很美,但没有人分享,觉得少了什么。”
沈慕辰接过明信片,看着自己当年的字迹。那时候的思念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
“我每次收到明信片,都会在日历上划掉一天,”林见清说,“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沈慕辰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我那时候太专注于工作和未来,忽略了你很多。”
“没有忽略,”林见清摇头,“你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记得我喜欢什么。而且你那么努力,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都明白。”
他们一件件翻看旧物,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回忆。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在重见天日时,依然鲜活如初。
“这个是什么?”沈慕辰拿起一个小盒子。
林见清的脸突然红了:“那个……别看了。”
沈慕辰更好奇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指。
“这是……”他抬头看林见清。
林见清低下头,声音很小:“大四那年,你生日时我买的。本来想……想向你求婚的。”
沈慕辰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但那时候你刚拿到理想工作的offer,我不想用感情绑住你,”林见清继续说,“而且我想,等我们都稳定一些再说。结果后来……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慕辰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内圈刻着“辰&清,forever”。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另一枚刻着什么?”他问。
林见清拿出另一枚,内圈刻着“清&辰,always”。
“永远,一直,”沈慕辰喃喃道,“你那时就想了这么远。”
“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了这么远。”林见清轻声说。
沈慕辰握住林见清的手,将刻着“辰&清”的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尺寸有些松了——林见清这些年瘦了不少——但依然合适。
“那么,林见清先生,”沈慕辰看着他,眼神温柔而认真,“你愿意嫁给我吗?虽然迟了十年,但我的心意和当年一样,甚至更加坚定。”
林见清睁大眼睛,眼泪瞬间涌出:“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慕辰一字一句地重复,“林见清,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生命尽头。”
林见清扑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沈慕辰也哭了,他抱着林见清,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分离、所有的病痛,都变得值得。因为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里,终于说出了那句迟来的求婚。
过了好一会儿,林见清才稍微平静下来。他从沈慕辰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却笑得灿烂:“我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他拿起另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沈慕辰的无名指上。沈慕辰的手指因为长期输液和疾病而变得纤细,戒指戴上去也有些松,但林见清握着那只手,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手。
“我们要去买合适的戒指,”沈慕辰说,“还要办婚礼,邀请朋友,做所有该做的事情。”
“不着急,”林见清摇头,“等你身体再好一些。而且对我来说,有这枚戒指就够了,它代表了当年的心意,也代表了现在的承诺。”
沈慕辰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芒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它简单,朴素,却承载了十年的爱与等待。
“等我能走更远的路,”他说,“我们去国外结婚。去一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
“好,”林见清靠在他肩上,“去哪里都好,只要是和你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戴着那对银戒指入睡。林见清做了个美梦,梦见他们在海边的教堂结婚,阳光灿烂,海浪轻拍,沈慕辰穿着白色西装,对他微笑,眼神温柔如初。
醒来时,沈慕辰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林见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早安,”沈慕辰转过身,对他微笑,“煎蛋还是炒蛋?”
“都可以,”林见清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
沈慕辰转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今天吃煎蛋,我特意学了心形的煎法。”
早餐桌上,两枚戒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他们一边吃早餐,一边计划着未来:什么时候去体检,什么时候开始沈慕辰的工作室,什么时候去国外结婚……
“我们可以先在国内办一个小型的仪式,”林见清提议,“就请几个最好的朋友,简单温馨就好。”
“好,”沈慕辰点头,“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你值得最好的。”
“有你在,就是最好的。”林见清认真地说。
吃过早餐,林见清开始整理那些旧物。他买来了漂亮的相册和收纳盒,将电影票根、明信片、照片一一整理好。沈慕辰在旁边帮忙,两人一边整理一边回忆,时不时笑出声或湿了眼眶。
“这张照片,”沈慕辰拿起一张两人在雪山脚下的合影,“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带你去旅行时拍的。你当时高原反应,但还是坚持要拍照。”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看雪,”林见清说,“而且是你送的礼物,我一定要记录下来。”
整理到下午,所有的旧物都有了归宿。相册装满了两大本,收纳盒也塞得满满当当。林见清将它们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们的历史,”他说,“从相识到相爱,从分离到重逢,所有的点滴都在这里。”
沈慕辰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历史,一起变老的历史。”
“嗯,”林见清靠在他怀里,“我们一起写,写到生命的最后一页。”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房间里的两个人相拥而立,无名指上的戒指紧紧挨在一起,像是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那些大学时代的甜蜜,那些青春岁月的爱恋,如今都化作了更深厚的情感。它们像根系,深深扎进土壤,支撑着生命之树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而此刻,这棵树正迎着夕阳,展开新生的枝叶,准备迎接下一个春天。
沈慕辰的工作室在一个月后正式启动。
地点就在林见清画室的隔壁,两间工作室打通了一面墙,形成了一个连贯的空间。一边是沈慕辰的设计工作区,摆放着电脑、绘图板和模型材料;另一边是林见清的画室,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地上散落着颜料和画笔。
“这样我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你。”沈慕辰说,眼中带着满足的笑意。
林见清正在调试画室的光线,闻言转身,也笑了:“那我画画的时候,一回头也能看到你。完美。”
工作室的装修是他们共同设计的。简约的工业风,裸露的砖墙和管道,搭配温暖的木制家具和绿植。大面积的窗户让自然光充分照入,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多肉植物和一小缸金鱼。
“这里要放一个书架,”沈慕辰指着墙面,“放我们的书和收藏。”
“这里可以放一个小沙发,”林见清指着角落,“累了可以休息,或者接待客人。”
他们像十年前布置第一个小家时那样,兴致勃勃地讨论每一个细节。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更加默契,更加懂得彼此的需求和喜好。
工作室开业那天,只请了几个最亲密的朋友。大家带来了祝福和礼物,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真为你们高兴,”沈慕辰的前同事陈薇说,“看到你现在这样,我都想哭了。”
沈慕辰微笑着拥抱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林见清的朋友们则对他的画作赞不绝口:“见清,你这几年的画风变化好大,更加……有力量了。”
“因为有了更多的经历和感悟。”林见清说,眼神温柔地看向沈慕辰。
送走朋友后,两人坐在工作室的小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感觉像做梦一样,”沈慕辰轻声说,“几个月前,我还在医院里,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做喜欢的工作了。”
林见清握住他的手:“现在梦想成真了。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我们会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沈慕辰转头看他:“你最想做什么?除了陪我。”
“陪你本身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林见清认真地说,“但如果非要再说一个……我想办画展。不是商业性的,而是公益性的,为癌症患者和家属发声。”
沈慕辰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我可以帮忙做设计和策划。”
“真的?”林见清惊喜道,“那我们就可以真正地一起工作了。”
“当然,”沈慕辰点头,“而且我认为,艺术和设计确实可以成为一种疗愈。不仅对创作者,也对观看者。”
这个共同的计划让他们更加充满动力。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慕辰开始接一些小型的建筑设计咨询项目,而林见清则开始创作一系列以“病中时光”为主题的作品。
林见清的画风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前的作品多是明亮的风景和静物,现在则多了更深沉的情感和更强烈的表现力。他画化疗室里的光影,画医院窗外的日出,画沈慕辰睡着时的侧脸,画他们相握的手。
每一幅画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种情感。林见清作画时常常流泪,但他说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放和治愈的泪。
“把这些感受画出来,它们就不再困在我心里了,”他对沈慕辰说,“它们变成了美的东西,可以与人分享。”
沈慕辰的设计也受到了这段经历的影响。他开始关注医疗空间的设计,研究如何通过建筑和室内设计改善患者的治疗体验。他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就是一个小型康复中心的改造设计。
“我想创造更多有阳光、有绿植、有希望的空间,”他说,“让生病的人也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工作室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每天早上,他们一起做早餐,然后步行到工作室。沈慕辰工作两小时后会休息一会儿,林见清则会强迫他起来活动,做简单的伸展运动。
午饭后,沈慕辰通常会小睡半小时,而林见清则继续画画。下午是相对轻松的工作时间,他们会一起讨论项目,或者只是各自安静地工作,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傍晚,他们有时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有时会去看电影或展览,有时只是回家做饭,享受二人世界。
这样的生活平静而幸福,但沈慕辰的身体状况仍然需要密切监测。每三个月的复查就像一场小型的考试,每一次等待结果都让两人紧张不已。
第三次复查时,医生带来了好消息:“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恢复得很好。可以延长复查周期了,改为每半年一次。”
从医院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半年的时间,意味着更多的安全感,意味着离“治愈”又近了一步。
“庆祝一下?”林见清提议。
“怎么庆祝?”
林见清想了想,眼睛一亮:“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城市新开的那座,听说夜景很美。”
沈慕辰有些犹豫:“我的身体……”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只要不做剧烈运动,适度的活动是可以的。”林见清握紧他的手,“而且有我在,我会照顾好你。”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去了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他们很快就坐进了透明的轿厢。随着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的夜景逐渐展开在脚下,灯火璀璨,如星河倒置。
“美吗?”林见清问。
“很美,”沈慕辰看着窗外,然后转头看林见清,“但不如你美。”
林见清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实话实说。”沈慕辰微笑,握紧他的手。
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的大楼灯光闪烁,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公园的湖泊倒映着月光,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传说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林见清轻声说。
沈慕辰没有犹豫,倾身吻住了他。那是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承诺,带着爱意,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轿厢缓缓下降,但他们依然相拥,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离开游乐园时,林见清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个小小的摩天轮模型。
“放在工作室里,”他说,“提醒我们今天的心情。”
那天晚上,沈慕辰画了一幅画。不是建筑设计图,而是一幅简单的素描:摩天轮下的两个牵手背影。他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在最高处许愿,愿与你共度每一个平凡日子。
林见清看到这幅画时,眼睛又湿润了。“我要把它裱起来,就挂在画室的正中央。”
“好,”沈慕辰从背后抱住他,“以后我每去一个地方,都画一幅画送给你。”
“那我要准备一个大大的画廊了,”林见清笑道,“不然放不下。”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病中的挣扎,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因为爱,不仅是甜蜜的陪伴,更是共同面对困难的勇气;不仅是美好的回忆,更是创造未来的决心。
工作室的灯光温暖明亮,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正用他们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充满希望的故事。
而这一切,都源于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在银杏树下的一次偶然相遇。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次相遇将改变彼此的一生,将谱写一段如此深刻而动人的爱情。
但命运自有安排。它给了他们考验,也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它给了他们痛苦,也给了他们超越痛苦的爱。
此刻,沈慕辰和林见清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们的手紧紧相握,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明天想做什么?”林见清问。
“和你在一起,”沈慕辰回答,“做什么都好。”
是啊,只要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无论是工作还是休息,无论是健康还是生病,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
因为爱,让一切都变得有意义;因为彼此,让每一天都值得珍惜。
而他们的故事,还将继续,在晨光中,在月光下,在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