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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周日(二) ...

  •   气温适宜的单人病房内,地板光洁如新,蓝色的窗帘大开,明亮的阳光铺洒在地面,形成一道倾斜的四边光影。

      大约五六十岁的男人靠坐在病床上,身形略显消瘦,面容轮廓却更为锐利。
      手里捏着一张报纸,微仰头目光划动,眉头微锁,似乎很认真,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时不时就会朝报纸侧后方瞧上一眼。

      殷涉坐在病床斜对面的沙发上,上身前倾,手肘撑着腿。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放下财经周报,拿起来看后目光微顿。

      是陈雪雯的消息:哥你是不是和薛辛未约了时间,刚才看见他来过一趟,我还没说话他就走了,发消息也没回。

      殷涉:没有。

      陈雪雯:那是怎么回事[挠头]这个点没有他的课啊。

      殷涉望着屏幕上薛辛未的名字,想起昨晚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你那边工作的事?”男人出声问道。

      殷涉应了一声。

      “在你们那当老师,一个月能赚几个钱。”老人话语认真且好奇。

      “没你一天多。”
      殷涉稍显敷衍地回答,思虑片刻回复陈雪雯:你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问他。

      陈雪雯回了个惊讶的表情包,接着没多问,把一个名片发过来,说:那以后你亲自和他沟通?

      殷涉:嗯。

      老人先是嗤笑一下,发觉不对,接着摇头叹气道,“真不容易啊。”

      殷涉没说话,点开卡片刚要添加,手指停下,扫了一眼id记下,切换成另一个账号,再搜索添加好友,申请只写了四个字:我是殷涉。

      发送出去后,他才看了一眼这个账号。
      昵称是“太阳快要落山了”。
      头像小图还看不出什么,放大居然是,玩电脑的蜘蛛侠。

      殷涉拧了拧眉,有些怀疑这个账号的真实性。

      主要是薛辛未本人展现出来的气质,和这些完全不搭边。不过也可能是了解得太少,毕竟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老人见他不回应,又是长叹一口气。

      殷涉收起手机看向他,“怎么了?”

      老人深沉道,“我是替那些老师难过,你看你还有我来给你兜底,他们年纪轻轻的,赚不到钱,每天守着那些叮叮咣咣的,过东奔西走的苦日子。”

      殷涉也不反驳,站起身来道,“心疼别只顾着叹气,把你的钱给我,我替你分给他们。”

      “啧。”老人瞧着他,神情不满,“这是一回事吗,那还不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说完他就一下停住了,见殷涉似笑非笑,他不高兴地白了一眼,又瞥见人要走,急忙探身追问,“你干什么去啊?”

      “找医生给你输液。”声音逐渐变远。

      老人身子靠回来,嘟囔了一句,“用你找。”
      他这可是高级病房,有一批专业的医护团队照顾,到时间自然会过来的,哪还需要人去喊。

      不过是不想理他罢了。

      薛辛未想着自己晚上要上课,不能这样醉着酒就见殷涉,于是强撑着回家睡觉,睡了三个小时,期间一直在做梦。
      虽然清醒,但午休久睡的后遗症就是头疼。

      他看了眼手机,通讯录的红点显示新申请好友有七八个,都是在婚礼上稀里糊涂扫的码。

      他消去红数字,看都没看一眼。
      没有意义,同意后也只是躺在列表里的一串名字,他现在根本没有心力交新朋友。

      洗掉沾上饭菜和酒味的衣服,换上黑白条纹长袖T,做了张习题,还不到八点,他已经等不及出发了。

      走进知音的楼门,三两步迈上二层,却没在鼓房看见殷涉。是他来得太早了吗?

      薛辛未准备在门口等着,刚巧陈老师看见他,有些惊讶地说,“你来了。”
      她看了下时间,嘶一声转而拧眉,“可是殷老师现在还没来,他没告诉……”

      “我来了。”

      薛辛未耳朵和视线同时被走来的人占据,无缘无故听到自己的心跳。

      殷涉穿了件很薄的银白色外衣,里面是宽松的黑色内搭,能看到两侧露出一半的锁骨骨骼。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过他们时对陈老师说,“你去那边吧。”

      “OK。”陈老师用力紧绷上扬的嘴角,像是怕被发现一样快步跑开了。

      殷涉推开鼓房的门,黑眸一转,看向愣愣站在原地的薛辛未,“进来。”

      薛辛未回神,踏着狂跳的心脏,跟着走进去。
      他觉得殷涉好像更好看了,一张绝对权威的脸,模特似的肩宽腿长,每一根骨头都是好看的。

      好想抱一下,能抱一下他就很满足了。

      薛辛未暗自奢求苦涩着,手脚下意识按照以往的流程,坐在鼓凳上等待练习。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涉到现在也没说话。

      他恍然地回头,看见殷涉站在墙边低头看手机,眉目微垂,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

      薛辛未见状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恨不得替他把事解决。

      但快到八点半时,殷涉便放下手机向他走来,开始上课。
      薛辛未再担心也没有理由问,心思逐渐被旁边的人吸引,奇怪的想法时不时冒出来,像是他身上的香真好闻,他声音真好听,他手怎么这么好看……

      思绪飘飘然时,到了中场休息时间,薛辛未去了趟卫生间平缓,回来乖乖坐着,忽然听见殷涉问他,“你不看一下消息吗?”

      薛辛未懵懵地抬头,“我,我没有……那我看一下。”

      他本想说没人找他,但殷涉提醒了,他顺从就是。
      拿出手机,还真有新提示,是清韵姥爷发来的:小薛,明天你接送清韵上下学去吧,她姥姥腿疼,站不起来了。

      薛辛未顿时紧张起来,连忙问道:伯母怎么了,是不是周五走太多累到了。

      大约一分钟后伯父才回答:应该是,刚才用艾灸蒸了蒸,好点了,你别担心。

      话虽如此,薛辛未还是坐立难安起来,眼前琳琅的架子鼓无法清晰地传达进脑海。
      都是他的错,伯父伯母上年纪了,他早就该揽下接送清韵的活,更别说清韵还差点走丢。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

      他不自觉地咬住手指,甲面泛白,痛意激起眼珠的湿热。

      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薛辛未受到惊吓般抬头,呼吸急促,视线却终于定格,对上殷涉询问的目光。

      薛辛未死咬了下嘴巴里的软肉,试图不表现出异常,摇摇头声音含混地说,“没事,我有点饿了。”

      殷涉对此回答不置可否。

      薛辛未仓促站起来,道歉道,“对不起,今天的课先停下,我要回去……”
      他没说要做什么,连陪人看医生这种稍微负面的话都不想让殷涉听到。

      殷涉点头,“你决定。”

      薛辛未尽力克制了,可短暂的相处被迫中断,他很难过不舍。他往后退着,一双浅色的瞳孔又湿又亮,出门时的一次回头,在他看来犹如生离死别。

      直到殷涉的身影消失,他整个视野瞬间昏暗下来,便吸了吸鼻子,扶着楼梯快步跑下去。

      他离开后殷涉走向对面房间,刚好陈老师在收拾东西下班,看见他过来问道,“咦,下课了?”

      “他有事先走了,你问一下这节剩余的课时怎么安排。”殷涉说。

      陈老师下意识应道,“噢好……嗯?老师你不是加上他联系方式了吗?”

      殷涉停了下回答,“他没同意。”

      陈老师瞪大了眼,“为什么?”

      “不清楚,以后还是由你和他沟通。”

      陈雪雯答应下来,接着猜测地拿出手机说,“他是不是没看到忽略了,要不我提醒一下。”

      “算了。”殷涉说,“现在不太合适。”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和薛辛未只是教学关系,确实没必要直接沟通。
      而且对方还在醉酒状态下说了些有的没的,稍显越界的话。他已经知道对方是他粉丝了,在乐队存续期间,正常情况来说,他需要和薛辛未保持距离。

      陈雪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先走了。”

      -
      尽管两位老人说问题不严重,薛辛未还是打车把伯母带到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
      结果是腿部长年累月的磨损,外加膝盖积液导致的,属于人上年纪后的正常情况,需要长期静养,配合药物治疗。

      听医生说完,伯母拍了拍薛辛未的胳膊,“我就说没事吧,用点中药慢慢就好了。”

      薛辛未心里好受了点,可还是提着一口气,“伯母,不然你和伯父还有清韵都搬到我家来吧,这样你和伯父就不用做饭做家务,能好好修养了。”

      伯母一听便摆手摇头,“不行不行,那怎么像话呢。”

      薛辛未见她拒绝,急忙问,“为什么,我可以照顾你们的。”

      伯母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薛,没有让亲家孩子伺候的。再说了,你不是还要考试,打扰你怎么办?更别说你都到该结婚的年纪了,到时候遇到合适的,人家一听你屋里有三个拖油瓶,都不跟你好了。”

      “这些都没关系,伯母……”薛辛未急着反驳,可老人仍旧摇头,让他不用再说了,毫无回转的余地。

      开好药后,薛辛未又搀扶着老人回家,他向伯父提起搬家的想法,不出所料也被拒绝了。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清韵已经睡着了,薛辛未看着伯母吃下药,没法再打扰下去。
      他向两位老人说了一声,走向门口,伯父却让他稍等一下,随后披上件外套,和他一起走出门,坚持送到楼底下。

      明月高照,微凉的夜风吹拂,伯父眼角的周围显得格外慈祥,话语也如此宽和。
      “辛未,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沉默片刻,“那件事是意外,谁也想不到。”

      薛辛未说不出一句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失声痛哭出来,吓到伯父。

      老人坚实的手掌拍在他肩上,“放下吧,你还年轻,一直这么担着,会把自己压垮的。”

      肩上的重量像一阵风离去,也带走了薛辛未苦苦支撑的力气,他被抽干了一样躲在路边,整个人蜷缩着。

      他还年轻,他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席卷全身,恐惧的潮水要将他溺死在原地。

      他还能有以后吗?

      知音大部分房间都黑了,创作室的灯还亮着,殷涉坐在椅子上,一手抱着吉他,另一手握着笔。

      悦耳短暂的音符如水流淌而出,又戛然而止。笔尖在纸上停驻,片刻后将上面的三行全部划掉。

      殷涉放下吉他,起身走过去关窗,视线范围内出现一个聚焦的点,他动作顿了顿。

      公园外围那棵粉色的花树下,穿着黑白条纹T恤的人伏在长椅上,拧着身子,黑色的脑袋埋在手臂里,一种很别扭的姿势。

      隔着几十米远,朦朦胧胧的距离,他能看到男生后背凸起的脊骨,花瓣悠悠摇落在后腰上。

      有种融为一体的,雕塑作品的画面感。

      殷涉移开目光,拔掉房间内的电源,关灯离开。
      一分钟后,他两手插在口袋,缓步穿过人行路,站在男生前方。

      他指望这次薛辛未是清醒的,但是对方身上浓郁的酒气,以及发红的耳根,都在告诉他没可能。

      殷涉考虑怎么把人叫醒,不成想面前的人动了一下,艰难迟钝地起身,眼神茫然地抬头看向他,额前黑发凌乱。

      “醒了?”殷涉开口。

      薛辛未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坐着,瞳孔似是有些不聚焦,鼻尖微红。

      过了一会儿,他定定地抬起手,轻轻抖着悬在半空。

      殷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试图提醒他,“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薛辛未像是根本没听见,目光模糊闪烁,手停留过后,在下落途中,一点点攥住他的衣角。

      殷涉低头看向自己越来越皱吧的衣服,却听到男生用祈求的气声,带着细微的哭腔,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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