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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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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周一,零点三分,晴,气温17度。
“为什么。”
殷涉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薛辛未嘴角微微抿着,眼眶盛着的泪花随时都能掉下来,却很固执地不放手。
接着又从背后摸出一个大概200ml的酒瓶,仰起头,把仅剩的往嘴里倒,脖颈很白,细瘦脆弱得快要断掉。
殷涉从他手里拿过来,“你不能再喝了。”
薛辛未手空了也没什么反应,头低回来的时候,眼角泪顺着脸庞滑落。接着他前倾几乎是一头栽在殷涉身前。
殷涉还以为他晕了,可他手不仅没松,还两只胳膊一起环抱上来,怕他跑了一样用力,身体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薛辛未嗡嗡地说话,声音闷在衣服里,殷涉没听清,便问道,“什么?”
薛辛未额头、鼻子、嘴巴,都挨在殷涉腹部,开口时震动通过骨头先一步传达上来。
“因为我喜欢你。”
他脸颊轻轻触碰面前的一小块布料,棉质衣料将偏冷调的木制香变得温和,轻暖,似乎比平日更容易接近。
殷涉握住他的手臂,稍微用力拉开,“你喝醉了。”
“我知道……”薛辛未哽咽着,指尖仍旧扯着他衣服,泪眼潮湿一片,“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没有你,我会死的。
“你留在台上好不好,我只要看着你就够了。
“你做什么都好,让我看到你。
“求你了,不要离开。
“我爱你,我可以喜欢你一辈子……”
他断断续续地重复,如果不制止,恐怕会把自己后半生发誓的名额用光。
“听我说。”殷涉开口。
薛辛未听到,反应得很慢,但还是眨着眼停下来。
殷涉认真地与他对视,“你不会死,没有我,没有谁都不会。”
他把酒瓶晃了下,“这样喝下去才会。”
“不是……”薛辛未含着泪固执地摇头,“我不能离开你,求求你。”
照他的状态,就算清醒也不一定能听得进去,更别说糊涂成这副样子。
殷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沟通不了,还是得把人安全送回家,只能等下节课,他酒醒时说清楚。
“能起来吗?我带你走。”殷涉想支撑他站起,薛辛未轻微挣扎,他坚持抓住殷涉的左手,视线直直相望,睫毛都在发抖。
随后他慢慢俯身,眸光低垂下来,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地,用微凉的唇轻吻在殷涉手指骨间。
他闭上眼,犹如虔诚的信徒向神佛朝圣,绝对的臣服与信仰。
粉色花瓣飘飘扬扬,殷涉听到他略显不稳的气息,却一字一字格外坚定,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无可撼动地发出来。
“你是我的救世主。”
夜很静,星辰在无声凝视。
殷涉很久没有听到类似,放在偶像剧里都会让人惊讶的话。
他眼尾染上无奈的笑意,拨了一下薛辛未额前略长的黑发,男生看向他,眸中闪动着细碎微光。
“你最好记得你都做了什么。”
殷涉扶着他肩膀站起来,虽脚步摇晃,一路听了无数遍我喜欢你,终于是把人带上了车。
第三次,他已经轻车熟路地开到薛辛未家楼下,上楼准备开门。
这次薛辛未没有背包,殷涉撑着人,从靠着他的一侧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开灯,把人安顿好才离开。
夜间寂静,薛辛未一直睡到天亮,睁开眼前,脑海里都是和殷涉相关的梦,很乱,七年前的现在的,全都混在一起。
不过他觉得很安心,甚至遗憾与不舍,今放解散了,殷涉还会公开活动吗。
薛辛未觉得希望很渺茫,一是宣布解散演唱会后,乐队和他们四个人的账号都没有再更新过。二是殷涉已经在培训机构当老师了,而且隐私保护得很好,明显就是想要隐退,回归正常生活。
他这么想着,不禁越来越悲观。
窗外透进来清晨的阳光,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还要去送清韵上学,抓起手机一看,七点三十五了。
清韵姥爷打来电话,他连忙接起来说马上就到,便只匆匆洗漱,来不及换衣服就跑出了门。
总算赶在八点前把清韵送到学校,他又急着来到便利店,孙姐正在教新员工每天要做的东西,见他来就把带人的活交给了他。
新员工是个大三的女生,快放暑假了课不多,干脆出来兼职。她同样话不多,两个人交流完基础的工作后,店里就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动作时产生的自然声响。
一连过了两天,新员工虽然有时会忙乱一点,但态度认真,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大问题,孙姐来问时,薛辛未都如实回答了。
新员工成功接替他,他也在周三的下午正式离职。
快到下班的时间,他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就走,新员工和他相处了几天,互相熟悉后也能聊会儿天。
对方估计是刚忙完结课作业之类的,放下手机看见他,犹豫一下好奇地问,“薛老师,你是东大心理学的?”
老师这个称呼,薛辛未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发现还挺万能的,很快习惯了。
他应道,“对,怎么了?”
对方看见过他的试题,他也没想瞒着。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找相关的工作呀,是工资太低了?”女生问得很小心。
“不是。”薛辛未背起书包,却停在原地,目光垂落在半空中,“因为我发现,我还没有能力治好患者的病。”
做心理咨询或治疗之类的工作,首先医生自己要强大,摒除形形色色患者倾泻而来的负面情绪。
他最初做得还不错,可逐渐累积到一个临界值,用一丝细微的火星,就可以将屏障炸得支离破碎。
一个病人,怎么能治好其他病人。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他要离开便由衷祝福道别,“再见薛老师,祝你早日上岸。”
薛辛未扯了下嘴角,“谢谢,你也是。”
上岸,真是个充满希望的词。
每个人都不断地在海里挣扎,在痛苦和绝望中,试图鲤跃龙门,跳上幸福的陆地。
可跳进去后,才发现不过是一片更大的海。
薛辛未从虚无主义和无价值论中挣脱出来,踏上146路公交车。
至少现在是有价值的,他在去往自己的海岸。
他站在鼓房门口时,殷涉就在里面坐着,发觉他开门走进,抬眼看向他。
薛辛未礼貌性地点了下头,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鼓前时殷涉没有动作,仍旧神色淡淡地望着他,眼里却藏着些兴味。
薛辛未无所适从,向来都是他看殷涉,这样被对方瞧着,他竟莫名心虚起来。
正当他要找些什么话开口时,殷涉颇为认真地问道,“你喝酒了吗?”
薛辛未愣住了。
这两天为了按时接送清韵,他很克制地没有喝到人事不省,可是每到夜深,他不得不靠酒精麻痹自己,才能获得短暂的睡眠。
所以殷涉问起,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上有酒味。
他仓促地后退一步,“对不起,我喝了一点……可能是没洗干净。”
殷涉沉默了一下,“没关系。”
他让开位置,示意薛辛未下,开始正常上课。
薛辛未对自己喝酒影响到殷涉很愧疚,他决定以后都不再喝了。
下课后,他到旁边拿东西,临走前却听到殷涉说,“如果要换一下老师,你能接受吗?”
这句话对薛辛未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抓着书包带子,僵硬地转身,轻声小心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对,课程会安排新老师替我,你可以试一下,当然不可以的话……”
殷涉停顿的片刻,薛辛未已经预想到他接下来的话。
不可以,只能退课了。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眼神中极度的失落与渴求,迫切地追问,几乎是喊了出来,“你还会回来吗?”
“……就调整一下上课时间。”
鼓房忽地安静下来,薛辛未堪堪意识到殷涉的话,一瞬间有恍然的惊喜与松气,又后知后觉,他的反应似乎太大了。
“我以为你,要走了。”薛辛未试图解释掩盖一下,幸好殷涉没在意他的异样,只是说,“上午十点怎么样。”
薛辛未无条件接受,迅速点头说,“可以,我没问题。”
短短十分钟经历大起大落,薛辛未得到肯定答复,忙不迭地走了,他怕再晚一会儿,自己见不得光心思会彻底暴露。
六月五日,周四,二十三点四十分,晴,气温13度。
知音只剩一间创作室还亮着灯。
殷涉手指划过冷硬的吉他琴弦,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伸手拿起来,显示是条新消息。
妈:【你爸怎么样。】
他回复:【挺好的,恢复得差不多。】
妈:【行,那我就不去了。】
殷涉只说:【随你。】
刚发过去,就听见外面的吵闹声,一抬头看见一头白毛的缪玉龙穿一身黑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冷脸的苏习榆,和东看西望的岳停枝。
跟一窝强盗似的。
“这地方不错啊,征用了。”
岳停枝环视房间关上门,走到殷涉旁边,拿起一张写得黑压压的纸,仔细端详着好笑地说,“少爷陷入瓶颈期了?完蛋,解散演唱会惊现难听新歌,今放原来是江郎才尽。”
“你病还没好是吧。”苏习榆白了他一眼,夺过谱子瞧了瞧,啧一声点头念出一句,“夏夜缠绵,你是我的得偿所愿……挺好挺好,实在不行去谈个恋爱嘛,写不出来别硬写。”
“说得对!我们少爷又不缺人。”岳停枝一边肯定一边比划,“你往那聊天记录一滑,哎,点到哪个算哪个。”
苏习榆忽然认真,“那不行,点到我得换一个人啊,我不吃回头草。”
“哈哈哈哈……你他爹比我有病。”
缪玉龙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和殷涉一起无言地看两个人狂笑,两秒后猛地瞪大眼惊呼,“什么?”
他视线在殷涉和苏习榆之间来回转,粗犷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问,“你们俩,谈过?网上说的是真的?就我不知道!?”
殷涉偏头看向他,平静地问,“你信她。”
“噢。”
缪玉龙反应过来,又靠回去,“那是不信的。”
两个人笑得更大声了,房间里像是关着十只鸭子。
殷涉放下吉他,起身靠在窗边的墙上,“你们俩疯了。”
苏习榆先一步冷静下来,跳坐上一旁的桌子。
岳停枝缓了两口气,拍着手说,“少爷,我们得的是相思病啊,你都多久没回家了,老奴们想你想得要疯了。”
“最近事比较多。”殷涉说。
“知道,那你是打算到演唱会前一天才跟我们排练?那就真骂声一片了。”
殷涉定了一下道,“后天回去。”
缪玉龙转过头,“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殷涉只说。
屋里安静片刻,岳停枝冷不丁出声,“要不我们也来这练!”
“你是想让粉丝把这地方踏平吗。”苏习榆冷静反驳。
光是殷涉一个人在,都有数不清粉丝冒头,网上也总有消息传出来,还是在有目的管控的情况下。
他们四个人目标庞大四倍,确实比较难藏。
方法不可行,屋子里又陷入沉静,这时缪玉龙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们吃烧烤去吧。”
另外三人莫名地看向他。
“我晚上没吃饭现在很饿。”缪玉龙摊开手,“你们又没什么事,再说这么晚了也没人搭理我们。”
“行走走走。”苏习瑜跳下来。
岳停枝也点头迎合,注意到窗户旁边的殷涉,奇怪招呼道,“你看什么呢?”
他走过去扫了一眼,“也没人跳广场舞啊。”
比广场舞过分多了。
殷涉回桌子边收拾东西,“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