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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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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柔和,溪水……
三个词在薛辛未脑海里持续环绕,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笔已经在演算纸上写下“殷涉”两个字。
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些词是用来形容他的,更不敢相信是殷涉说出来的。
在他的认知里,殷涉才更符合它们。
那个凌晨的景象反复出现在他眼前,他的梦里,与他痴心编造的梦境交织融合,让他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在殷涉夸完他的当时,他整个人便死机了,连对方离开都没打个招呼,更别说让他追悔莫及的,没有要个联系方式。
毕竟是在知音之外的第一次见面,他渴求了很久的东西。
他却很不争气地留下遗憾。
更让人难过的是,拼拼凑凑一下,他已经有三天没见到殷涉了。
上周五他满怀期待地准备去上课,却收到陈老师的消息,告诉他殷涉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给他把课时再往后算一节。
薛辛未只能答应。
紧跟着周六他去送清韵学贝斯,也没见到人。
薛辛未在失落之余还有些担心,殷涉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难怪对方会调时间,自己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可真要他换老师或退课,他又不想答应。
周六时他问了陈老师一句,对方也说不清楚,聊天似的问他最近上课感觉怎么样。
薛辛未不太好意思地回答,“课很好,只是我太笨了,还只会很简单的。”
陈老师点头认同,“那也很厉害啦,坚持了一个月,很多人都是学几次突然就不来了,我还以为那次你也是呢。”
“还好,喜欢而已。”薛辛未捏了捏手指,听她这么说有些心虚。
是真话,只不过喜欢的不是鼓罢了。
“能坚持喜欢也很棒。”陈老师给他打气,接着想起什么,捂住嘴小声说,“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能在殷老师手底下上这么久。”
薛辛未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茫然地询问,“他上课有什么问题吗?”
节奏很快?选曲很难?他没感觉,反而认为殷涉带他刚刚好,他一个新手菜鸟现在都能敲出一首歌了。
陈老师理所当然地问,“你不是基础不好嘛,他没有凶你啊。”
薛辛未立马摇头否认,生怕给殷涉带来一点不好的影响。
陈老师见状,嘶声琢磨着说,“也不能说凶,反正就是很严肃吧,之前好几个学员都说他太可怕了,往墙边一站没个笑脸,跟监考官一样,吓得他们不敢动手敲。”
薛辛未睁大眼,又懵又奇怪,“有吗?我觉得不会呀。”
他认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殷涉还温柔、细腻的人了,陈老师形容的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那可能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吧,你比较不怕。”陈老师沉思回答。有人叫她,两人便道别分开。
可直到此时,周日的早上七点,薛辛未还是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说殷涉凶。
来不及思考这件事,他更担心纠结的是,今天的课殷涉还能不能上。
抱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的心态,他放下笔,到厨房蒸了颗鸡蛋,捣鼓好一会儿拆开新买的米袋,拿不准分量,就随便舀了一勺,加水煮粥。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电饭煲自动停止加热,他掀开一看,水加多了有些稀,不过没关系。
他端着一碗粥和鸡蛋坐在餐桌前,粥冒着阵阵白汽,他晾了几分钟喝下一口,还有些烫,便含在口中没有咽下去。
听到卧室里电话铃声,他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发现是个同城的陌生号码,想着可能是什么事,顺手接起来。
听筒贴在耳边,嘴里粥往喉咙里滑,就听见一声他再熟悉不过的,低沉悦耳,带着细微电流音的,“是我。”
薛辛未动作一顿,紧接着被米粒呛住,使劲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同时还回应对方,“咳咳——喂……”
殷涉听着手机里男生接连的咳嗽声,皱了下眉问,“你还好吗?”
“没事,咳,我就是咳咳……呛了一下,咳……”薛辛未顽强地回答。
殷涉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等他咳嗽慢慢平缓,主动小心地问自己还在不在时才开口。
“在。”
薛辛未轻轻松了口气,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手机,“你找我,有什么事?”
殷涉道,“抱歉,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今天的课来不及上了。”
薛辛未第一反应是担心他的“状况”,立刻回答,“没关系,你忙就好,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的。”
殷涉回应,“好。”
薛辛未等了几秒,没听到对方继续说,试探又好奇地问,“还有呢?”
“没有了,只是这一件事。”殷涉说。
薛辛未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定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让陈老师通知我。”
之前都是通过陈老师联系,以至于电话打来,他根本没有对面可能是殷涉的概念。
太不真实了。
“毕竟是我在上课。”殷涉回答。
“噢。”有道理,薛辛未磕巴地应了声,“谢谢你。”
殷涉轻声笑了一下,“谢什么。”
薛辛未耳根有些痒,手指紧绷地捏在一起,抵着桌面,乖乖回答,“谢谢你特地告诉我,我很……高兴。”
殷涉没说话。
薛辛未呼吸都放轻了,心跳却咚咚的穿透胸腔。
他会不会太明显太直白了,殷涉是不是察觉到了。
两三秒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也很高兴。”殷涉说,“周三见。”
薛辛未松了一口气,又变成无以复加的喜悦,认真回答,“周三见。”
他以为这句话说完,他们的通话就会停止,他强忍着悸动去看屏幕,没想到殷涉没有挂断,停顿一刻后他听到一声,“对了。”
薛辛未一怔,生怕错过什么,连忙又贴回到耳边。
“晚上早点休息。”
听筒已经很久没发出声音,薛辛未还是呆呆地站着,屏着呼吸,把自己憋得脑袋发晕,才踉跄着坐在椅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下来,看见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用力按在自己胸口,接着终于深深呼吸起来。
真的是真的。
他亲自打电话告诉我,他相信我。
薛辛未盯着那串数字,先是存进通讯录里,又默默反复念了十几遍,还觉得不够,又掀开自己平时记东西的本子,单开新的一页,对照着写在最上面。
直到每一个数字的位置都牢牢记住,他恍惚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纸页上的字,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整个周日,薛辛未人都轻飘飘的,脑子里一点杂念都没有,认认真真复习完,发现已经到了十点。
他几年以来头一次在十点半前上床,因为殷涉让他早点休息。
然而他直挺挺平躺在床上,闭上眼,耳边全是那句温柔又低暗的,“晚上早点休息”。
晚上、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
休息……
他右耳到肩颈处一阵发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穿过,心跳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热。
薛辛未一下子睁开眼,目光无比清明。
视野里完全漆黑,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随着他呼吸,一起一伏。
他咬住一点下唇,拧过身体侧躺,眸中迷惘而挣扎,逐渐漫上一层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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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不是有事吗?这两天就不用来了,忙你的去吧。”病床上的中年男人拽了拽被子,没看人,自顾自地说。
“我会的。”
站在床尾的殷涉淡淡回答,“只要你别再跑到我妈家里,吵架打人。”
男人眼角纹路见深,白了他一眼,“我再说一遍,是那个姓赵的推我打我,我跟你妈的事用他掺和?”
殷涉在三天里第五次重复这句话,“他是我妈的现任丈夫,而且,你们是互殴,他也还在医院。”
他也是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能做出如此幼稚冲动的事。从医院摸到前妻家里,说了没几句话就吵起来,被赶出家门就算了,还揪着前妻的丈夫一起滚下楼梯。
幸好事情没有闹大,不然积攒多年的脸面都不够丢的。
男人咽下口气,不正眼看他,“我看明白了,你就是从小跟着你妈,现在也向着她。”
“当年要不是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带着你跑到国外,你们能受那么多苦?我们一家能变成这样?”
他越想越气,捶了下床板,掀起被子就要下来。
“你不能动。”殷涉冷声阻止。
“我又没死!”男人踢上拖鞋,嘴里念念叨叨地站起来,“凭什么她去逍遥,我就得被扔……”
“坐下!”
邵云英不知何时推开门,眼里冒着火光,横眉冲他喊了一声。
宛如雷声炸响,殷茂峰腿一抖,抬起头停了两秒,见邵云英反手重重关上门,撇开眼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邵云英径直走进来,伴随着接连的质问,“殷茂峰,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我已经跟你离婚了,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殷茂峰深深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二十年前一声不吭走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要不是我把你和孩子带回来,你们早就饿死了!”
“是我不想离吗?还不是你把户口本藏起来的!”邵云英沉着脸毫不退让,“你以为帮了我一次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无条件听你的话?我告诉你,你不帮我我们也死不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殷茂峰气急,瞪着她点头,“好啊,从我住院一天没来看过我,我打完姓赵的你倒是来了,跟我算账是吧。”
“你明白就行。”邵云英语气很冷很气人,“再来打扰我,我还把殷涉带走,你想要孩子就去找别人生,看你这把老骨头还中不中用。”
她说完甩手便要离开,殷茂峰胸腔起伏地指着她,又看一眼殷涉,反驳地喊道,“他才不跟你走……”
回应他的是砰的关门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殷涉转身走向椅子,殷茂峰还没来得及问,就一晃而过地注意到他弯起的嘴角。
“你笑我呢?”他不敢置信地问,“你妈和我打架你笑我?”
“不然呢。”殷涉坐下,斜着面向他,冷静地像是陈述事实,“我哭一个,你们就能复婚了。”
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岁的人了,谁都干不出这事。
殷茂峰被噎住,烦闷泄气地躺回到床上,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你就是不懂,等你结了婚就知道了……你干什么去?”
殷涉迈出房门,“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