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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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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周三,八点十分,多云,气温30度。
天气越来越热了,而且是又闷又热。
薛辛未打开主卧的窗户,将床单和被子晾在客厅衣架上,躲进卧室,在空调冷风下叹了口气。
他点击网课的播放键,屏幕里光头闪亮的赵老师继续讲社会心理。
“社会中的他人,是如何影响到我们的态度和行为……”
薛辛未时常觉得,自己早就脱离社会了,仅有的可以牵动他的联系,就是清韵一家,和殷涉。
其他人,包括偶尔的兼职,他都能够毫无顾忌地随时断掉。
只有他们不行。
上周日薛清韵姥姥叫他过去吃午饭,下午一起带清韵去游乐园玩。
他答应了,但他不能只吃饭,他要买些肉菜水果,提前过去帮忙,所以他告诉殷涉,这天不能上课了。
殷涉对他说,下周见。
他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生活在虚无中,脚下踩的是一片云,周围是缓慢流动的稀薄空气。
可是每当他和殷涉沟通,他就落回了坚实的地面,他需要调动所有感官、器官,体会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也还活着。
他又提前了一点,到达知音时,看到殷涉就在鼓房里。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殷涉背对着他,车钥匙刚放下,好像在和人打电话。
薛辛未怕他有要紧事,贸然进去会打扰到,于是等在房间外。
碰巧殷涉转过来看见他,边说话边走过来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你们不介意就行。”
薛辛未点头进门,放东西时听到殷涉说。
“到了就知道了。”殷涉在挂断前补充了一句,“别太闹腾。”
薛辛未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猜测对面是什么小孩子。
今天的课,殷涉教给他了一首新歌,虽然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非常熟悉。
《情绕》,是今放第四年发布的,狂热且浪漫,薛辛未很喜欢。
他想起当时这首歌的评论区,最高赞说他们队里有人谈恋爱,才写出如“你潮湿的黑发落在我肩头”“凌晨的体温依旧”这些歌词。
薛辛未记得他看评论时心情不太好,还他点了投诉造谣,然后再也没回去看过,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幼稚。
他回神练习,殷涉放的是伴奏版,没有词,可是他脑袋自动就填补上了,还越填越热,成功把自己变成烧得旺盛的暖炉。
压抑呼吸强行习惯后,他总算凉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结束的时候。
音乐声停止,薛辛未才收好鼓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起身发现殷涉还站在他侧后方。
“今天有其他事吗?”
薛辛未眨了眨眼,乖乖摇头,“没有。”
他掩藏着眼底的喜悦,本以为上周吃一次饭已经是极限了,难不成还有机会。
“想不想看我们排练。”殷涉问他。
薛辛未意识到“我们”两个字的含义,倏然睁大双眼,“你们?是……真的可以吗?”
殷涉点头。
薛辛未险些被从天而降的大奖砸懵了,一路傻傻地跟着殷涉,再一次坐上副驾驶。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区,进入一段绿化很漂亮的道路,紧挨的两侧是开得正浓密艳丽的太阳花,远处是深绿色的高大乔木。
像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新世界,游戏里的新地图。
薛辛未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身体中的每一道神经都在颤栗。
因为他此时的经历,也因为他身旁的人。
他抬手抹了下额头发间的薄汗,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程比较远,你想回家随时告诉我。”殷涉望着前方说,从前面储物箱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好。”薛辛未回应,抽出一张纸,稍微擦拭后紧攥在手中。
他想说,如果殷涉允许,不管去哪里,他都可以一直停留,直到不可抗因素出现。
即便做了些心理准备,但当车环绕过郊外的片片林木,停在一座灰黑色防盗门前时,薛辛未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门上有复古典雅的花纹,两侧白墙前是修剪整齐的绣球花,粉色紫色浅黄色都有。
薛辛未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整体看上去很美观,但像是上一代人的审美喜好。
车停好后,他跟着殷涉进去,走在通往住宅的路上,旁边是规整的方形花园,藤蔓、鸟雀、低矮的小型喷泉……应接不暇。
整栋住宅都很气派,白色墙体和柱子,侧顶上一个半球形的塔架,像是西方的教堂。
薛辛未观赏着,内心的赞扬在进入客厅正门的一刻戛然而止,他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空间开阔视野宽广,只是,从下到上,全是清一色的水泥毛坯房。
墙面挂着一个在放歌的大电视,边上排布琳琅满目的乐器,桌子柜子什么的家具几乎没有,中央橙黄色的沙发格格不入。
朴实的重工业风,室内室外两幅模样,像是拼凑起来两个地方。
放置的透明茶几旁,围了三个人,分别瘫坐在懒人沙发、地毯上,穿着最普通的短袖短裤,一人攥着一双筷子,很没有形象地盯着中间热气腾腾的电锅,和各种肉卷蔬菜食材。
三人听到声音,都向他们看过来。
薛辛未猛地意识到什么,条件反射低头,手握拳挡在下半张脸前,心跳得和打雷一样。
他怎么就忘了,他见过今放其他三个人,还以粉丝的名义向他们要过签名,甚至还有微信!
真是一瞬天堂一瞬地狱,太不在意别人的报应现在就来了。
他们要是说出来,殷涉会怎么想!
薛辛未内心在尖叫,一下子血压飙升,他难以承受失去殷涉的后果。
“终于回来了,快点吃饭吧都饿死了。”岳停枝转了两圈筷子,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殷涉微拧着眉走近,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一堆,“你们在做什么?”
“你不是要带人过来,这都中午了总得吃饭吧。”苏习榆接话,理所当然地摊开手说,“我们决定吃火锅啊。”
殷涉沉默片刻,回过身,却看见薛辛未定在原地,脸又低又偏,发丝下的眼睛不住地眨。
状态不太对。
他返回站到薛辛未身前,低声问,“你不舒服?”
“没有,我……”薛辛未抬起头,眼底泛红,试图找一些借口,“我怕生人,不是……”
他全部的思绪都用在如何补救,避免被戳破的危机上,浑然不觉自己拽住殷涉的袖子,拉着人往后退,直到远远的墙根下也没放开。
茶几旁的三人各个眼睛不眨的,伸长了脖子看,瞧着瞧着又互相对视,稀奇古怪却默契地笑,还用口型和气声对话。
“有情况。”苏习榆眼睛放光。
“绝对。”岳停枝肯定,用一只手抓住自己另一只演示,“都牵手了。”
缪玉龙瞪大眼,“真假?”声音有点大,在两人示意下他赶紧捂住嘴。
“我之前见过他们。”薛辛未在短短几秒内想到的最好办法是——先发制人。
他自己添油加醋,扭曲一下事实,总比毫无防备的好。
“在我朋友的婚礼上,我其实不喜、不追星,但是我想凑一下热闹,就也要了他们的签名……”
薛辛未说话过程中直直望着殷涉,眼神极其真诚且心虚,非常需要认同的姿态。
“我知道。”殷涉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
薛辛未呆住,音调都轻了,“知道什么?”
“他们见过你,我知道。”殷涉认真道,“别担心,我不会说的。你想吃火锅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薛辛未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稀里糊涂地应了声,接着就被带到茶几旁,坐在一个低矮的单人椅子上。
他是在外侧较长的一面,身边只有殷涉,对面是缪玉龙和苏习榆,短边是岳停枝。
薛辛未反应过来时,面前碗筷勺盘都齐全了,他连忙说了句谢谢。
殷涉拿来酱料盒,薛辛未想接,但对方已经撕开倒进碗里。
“不用客气,来了就是朋友。”岳停枝随性地应道。
红白两色的鸳鸯锅里,食材接连煮熟捞出。薛辛未能吃辣,但不想在别人面前很狼狈,于是吃的都是清汤。
桌上氛围很好,轻松惬意,薛辛未因为那句“我知道”逐渐安下心,他静静地吃,其他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有时还跟着电视里的音乐哼两段。
殷涉会用公筷给他夹一些,他一开始还会说谢谢,后面已经说不过来了。
他刚咬了一口牛丸,忽然听见苏习榆开口,“喜欢什么吃什么,没有的让殷涉给你买。”
薛辛未一怔,丸子掉进碗里,他耳垂缓慢涨红起来。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超出承受范围。太亲近了,好像殷涉是他的什么人一样。
油水溅到他手背上,他埋头盯着,视野一动,殷涉递来湿纸巾,“没烫到吧。”
纸巾凉凉的,薛辛未回答,“没有。”
“哈哈。”岳停枝没忍住笑了两声,也说,“是啊,你跟我们客气,跟他就不用客气了。”
薛辛未内心雀跃,又怕殷涉会不高兴,连忙解释,“没有,我只是在上他的课。”
“噢。”岳停枝沉吟着回答,“那得是关门弟子啊。”
薛辛未正思考他话的含义,又听到相对沉稳的缪玉龙冷不丁地开口,“很好,殷涉把你的碗一起洗了。”
薛辛未立刻否定摆手,语速都快了,“不用,我自己洗就好。”他就算有再厚的脸面,也不好意思让殷涉洗碗。
苏习榆认真地回应,“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呢,肯定要有人替你啊。”
“确实啊,我们都是安排好的,谁带来的人谁洗。”岳停枝也收敛起调笑的神色。
薛辛未诚恳正直得快要对天发誓了,“真的不用,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洗,我经常洗碗的。”
殷涉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薛辛未说完,发现三人都不讲话了,而是姿态各异地低头,挡嘴,眼睛眯成两道弯,似是在,憋笑?
“他们开玩笑的,不用你洗。”殷涉稍微侧身,对上他的目光,“也不用我洗。”
空气安静一瞬,薛辛未望着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三人把笑憋下去,知道薛辛未容易把话当真,不再骗他玩了。
岳停枝捞起一块土豆,叹息着说,“哎呀,这么听话,年纪还小吧。”
“我已经25了。”薛辛未回。
苏习榆慢悠悠,煞有其事地说,“这东西和年龄关系不大,得是天生的脾气好。有人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们要这么干,早就发火了。”
薛辛未觉得她话里别有深意,但前车之鉴,他没接话。
“对吧。”苏习榆偏头看向缪玉龙。
缪玉龙点头应和,“对。”
“对不对。”苏习榆又看向岳停枝,停顿一下说,“是你吧。”
“啊?”岳停枝刚要点头,听到后半句话生生停住,反问道,“我吗?”
几秒后他微笑着认下来,“是,是我。”
薛辛未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又不好问出来。
饭都吃得差不多了,殷涉起身收拾,把他的那一份收走,其他人也相继动起来,没给他上手的机会。
薛辛未便跟着走去毛坯厨房,里面的电器倒是齐全许多,冰箱、微波炉、洗碗机……的确是长时间生活的样子。
都整理干净后,薛辛未跟着殷涉到卫生间洗手。
缪玉龙上楼去了,岳停枝和苏习榆则是又倚回到沙发边,懒洋洋地看手机,突然弹两下吉他,或者突然往纸上写写画画。
“他们是在?”薛辛未觉得挺新鲜,小声问殷涉。
舞台上光彩四射的明星,吃完饭也会如此没形象地玩手机。
“休息。”殷涉回答,看向他,“你要午睡吗。”
薛辛未摇头,“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要不要出去看看?”殷涉问。
薛辛未先是惊喜,随后立马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原本各自摊着的苏习榆和岳停枝眼神一动,同步嗖一下坐直起身。
苏习榆探头望向门口,“走了?”
岳停枝琢磨着说,“不能吧,刚吃完就走,怕我们又说什么他的坏话?”
“啧,我们哪里说他坏话了。”苏习榆瞥他一眼,接着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说,“没走,车钥匙都没拿。”
岳停枝站起身,摸到窗户边左右寻找,“在外面压花园呢。”
苏习榆也凑过去看,只瞧到一点侧影,两人就走到遮挡的地方,看不见了。
“哎呀,我真想隐身跟在他们后面。”苏习榆使劲转变着角度。
“缪玉龙干嘛去了,一到关键时候他就没影,热闹都不来凑。”岳停枝环视楼上。
这时两人手机都响了一下,弹屏是缪玉龙发的图片,点开一看,是俯拍视角下殷涉和薛辛未。
两人对视一眼,“这人真贼。”
随后同步低头放大。
乌云早已散开,两人站在金光闪耀,流水潺潺的小喷泉旁,周围鲜花绿草,画面清新明亮。
他们半侧着身说话,薛辛未眼眸温润,仰望着身旁的人,带着露珠般潮湿的笑意。
“不是,这俩人拍偶像剧呢。”岳停枝顺嘴吐槽。
“好像小狗啊。”苏习榆露出母亲般的表情,“再看我都喜欢上他了。”
缪玉龙又发来几张。
群聊【做梦的F(4)】
岳停枝回复:你已经荣升成为站哥了。
苏习榆:拍得不错,下次给我也拍点,就要这种不经意的date感。
缪玉龙:【图片】
画面里殷涉拿着手机,转过头朝向拍摄点,视线正正与中心相对,面无表情。
缪玉龙:[合十][合十]
岳停枝: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
苏习榆:恭喜你抓拍到了限定彩蛋。
……
薛辛未刚聊完喷泉里能不能养小金鱼,见殷涉偏头,也有些好奇地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殷涉收回手指,指向另一侧,“去那边。”
薛辛未点头迈步,跟着走到房子后面,就看到了块方形的田地,里面种满了绿油油的——西兰花。
他还低头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西兰花没错,但是放在明媚的花园里,多少透着一丝诡异。
这座园子,仿佛从几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拼接而成,兼具旧中式、新中式、西式和重工业为一体。
薛辛未转向殷涉,指着西兰花田问,“这是你们种的吗?”
他被勾起了兴致,想知道它们有什么故事和来历。
“对。”殷涉沉默一下回答,“他们说好看又减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