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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绵绵的青山 好的,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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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眼泪早就干了。我放下本子,看向窗外。
又是新的一天。
我出了门,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行动,双脚朝着昨天的胡杨林去了。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怀疑这个决定是不是不太明智。
我来这里,究竟想遇见什么?
再之后,她出现了。就在前方大约两百米处,靠着一丛红柳站着。她今天戴了一副银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我放慢了脚步。
她看见了我,直起身子,朝我挥了挥手,与初见时毫无二致。
“你从哪里来的?”走近后我问。
她停顿了几秒,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来这?”
因为你在。
“我要是不在这呢?”
那我也就不在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胡杨林没有像昨天的梦一样走不到头,远处直立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它们比昨天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更加震撼。我走近其中一棵死去的胡杨,伸手去摸,触感粗糙。
孟令雪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仰头看着这棵死树。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
“你会消失吗?”我问出这个盘旋一夜的问题。
孟令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另一棵还活着的胡杨旁,手掌贴在树干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伸手碰碰她,确认她是温热的,是由血肉组成的。
但我没有动。
她说,所有东西都会消失。
“我不懂。”我说,“我不想你消失。就像我想活着,至少现在是。”
她说,你正在活着,你还在呼吸。
“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我尖锐地质问她,“没有音乐,没有爱,没有未来,跟这棵树一样,站着但已经死了。”
她看过来,说,那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死过一次的人反而自由了。
“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这很简单,和难受共存就好了。她指向远处,你看这片戈壁,它难受吗?它干渴,贫瘠,被风沙日夜侵蚀,可它还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存活。痛也是一部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丛顽强的植物点缀这片黄褐色,更显出这土地的残酷和坚韧。
“我不明白。”我老实承认,“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那就不要明白。她对我笑了,你只是活着,或是死去,仅此而已。
“你懂这么多,是不是不容易内耗?”
当然不是。她说,我也有执念,我不想是一个影子,我也害怕消失。
“你是影子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像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我存在于需要我的地方,以需要我存在的方式。
“那现在,”我艰难地问,“你是因为我需要才存在的吗?”
你猜。她将问题抛了回来。
轻飘飘的一句玩笑反而让我更心慌,我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些,“孟令雪,你的过去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过去。她眼神淡漠地说,我只有未来,那就是你,戚拾雨。
这话应该很浪漫,甚至深情,但从她嘴里出来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拉琴的时候。
我深呼吸一下,决定不要再去纠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四岁开始学琴。第一把琴是亮红色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我妈妈喜欢,她说红色喜庆。后来我才知道那把琴是她省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他们说我有天赋,其实是恐惧。我害怕让妈妈失望,害怕对不起那把红漆的小提琴,所以我只能练。”
“十六岁那年,我拿到了第一个重要比赛的冠军。上台领奖时,我看见妈妈在台下哭,眼泪一直流,还在笑。那时候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后来就是更多的比赛,更多的奖,更多的掌声。我考上了最好的音乐学院,一切都在朝着应该的方向发展。”我看向自己的右手,“直到那场车祸。”
我突然说不下去。孟令雪开口,你恨那辆车吗?
“不,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恨自己,是我太没用。”
每个人都是有用的,你还活着,说明你的用处还没有展现出来。孟令雪说,没有你的地球和有你的地球能一样吗?
我忽的有了热烈盈眶的冲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是大概因为我爱上了她。不是荷尔蒙催生的那种爱,是在深井里,你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结果有人递下来一根绳子,所以你自然而然会爱上那根绳子,爱上递绳子的人。无论是爱她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还是爱她的样貌,在她说完这句听起来荒诞的话的时候,我忽然无比确定:我爱她。
别人骂我有病也好,说她是假的也罢,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孟令雪出现了,于我而言,她就是真实。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我对你好吗?
“你陪着我,听我说话,现在还在安慰我。”我数着,声音开始发抖,“这不算好吗?”
她思考了很久,久到一滴雨落在我的额头。
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她没有迟疑,因为你在这里。
不用像数学题一样有完整的证明过程,只因为我在这里、因为她在这里。
因果的界限在此模糊,在这片生死并存的胡杨林前,逻辑和理性不复存在。
此刻,我在这里。
而胡杨林就在我们身后,沉默地向荒芜的天空伸出千万只既像祈求又像拥抱的手。
活着的,死去的,半死不活的,它们都站在这里,站了几百年,仿佛只为了等待我今天的到来。
“孟令雪,”我轻声说,声音被风带走一半,“我可以吻你吗?”
她看着我,雨水似乎落在她的眼镜上,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为什么想吻我?她问。
“因为……”我搜索着词汇,最后选择了最诚实也最卑微的一个,“我想确认你是真实的。”
她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水幕中,我们像是被隔绝在一个小小的、潮湿的空间里。
然后她摘下眼镜,那双眼睛毫无遮挡地看向我。
吻了,就真实了吗?她又问。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向前,闭上眼睛,吻了她。
她的嘴唇冰凉,带着雨水的味道。不回应,不抗拒,平静地接受这个吻。
我退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湿漉漉一片,“明天我还想见你。”
那就来找我。
“我该去哪里找到你?”
你存在的每一个地方。
“那我走了。”我说,转身时,竟有些害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明天见。”
明天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出,被雨水冲得几乎听不清。
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入睡前,我最后一次想起她。
之后我睡着了,久违地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正好,我去了清吧,白天这里并没有多少人。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我以为她很快会出现,和之前一样,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挫败,我还是在等,固执地,愚蠢地,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孟令雪。
再一次,如同回应我的执着,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
“孟令雪。”我叫她,“你来了。”
我来了。她说。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昨天?她偏了偏头,发丝滑过肩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但我知道我应该认识你。
“我叫戚拾雨。”我向她介绍我自己,“我喜欢喝酒,拉小提琴,但右手受了伤,我还很爱哭、很感性。”
戚拾雨。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叫孟令雪。”
孟令雪。她也重复自己的名字,笑了,雪,很干净,落下的时候是干净的,化了之后也是干净的,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
所以她才会不记得吗?像雪一样,来了,又走了,不留下任何痕迹,连记忆也带不走。
“可是,”我低声喃喃,“连记忆都没有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天地间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清吧里不知名的音乐,和呼吸的声音。
“你不会害怕吗?”我问,“忘记那么多事。”
她想了想,不会,害怕也是一种记忆。我连害怕本身都忘了,那还怕什么呢?
我仍在追问,“如果你什么都忘了,那‘你’还是‘你’吗?”
她笑得有些苍凉,我是什么呢?
没有答案。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把她抱进怀里,出于一种铺天盖地的难过。
这种难过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渗透性的悲伤。它从心脏开始,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最后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味道。
我喝了一口酒,太烈了,甚至有些发苦。
“不说这个了……你会唱歌吗?”我想转移话题,又想靠近她更多。
不会。她说,但我记得歌词。
“唱给我听吧。”
她摇头,我唱不好。文字需要声音赋予生命,我给不了它们生命。
“为什么?”
因为我的声音里没有记忆。她说,没有哭过笑过的记忆,没有爱过恨过的记忆。所以它们不是歌。
“你哭过吗?”我问。
我也不记得了。可能有过,但忘了为什么。既然连原因都忘了,那眼泪就只是水。
“那笑呢?”
也是。她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怎么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这样活着,不是很累吗?”
她反问,累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
累是什么感觉呢?是肌肉的酸痛,是精神的疲惫,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带来的麻木。倘若连“累”本身都被忘记,那累还有必要存在吗?
就像她说的,连害怕都忘了,那还怕什么呢?
可是,如果连爱都忘了,那爱还存在吗?
要是她不会真正地爱,不会真正地记住,那我这份快要溢出来的感情,该安放在哪里?
我自认为足够清醒,但每每看见她,又觉得没有人比我更糊涂。她甚至无需辩解,我自然会替她寻找理由。
如果明天她又忘了,我会再来找她。如果后天她也忘了,我还会来。我会一直来,一直告诉她我是谁,一直重复我们的相遇。
我不求钻石宝物,不求掌声喝彩,我只想要她记住我。永远地,记住我。
在我的名字被说出时能想起我的脸,在听到小提琴的字眼时能想起我的声音,在西北的风吹过时能想起来有一个人曾经试图爱她。
我最终还是问出这个问题:“当西北的天空落下绵绵细雨时,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我这般不甘,却又在听到她的答复时悉数释怀了。
因为她说,会的。我会一直想念你。
每当西北飘起小雨,我都会想起你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