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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脚下花正开 好的,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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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来了。
不像南方那样缠绵悱恻,它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天空在某个午后毫无预兆地沉下来,乌云从祁连山那头翻涌而来,然后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
距离孟令雪说“我会一直想念你”已经过去了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数着过。
这三天里,我见过她两次。每次见面,她都像初遇那样,用那种干净得不带任何过往的眼神看我。我说“我是戚拾雨”,她就点点头,重复一遍我的名字,然后困惑地问,我们认识吗?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我的心跟着那节奏往下沉,一直沉,但还是回答:“认识。”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接着问,那我们是朋友?
“不止是朋友。”我说。
她的声音天真到有些残忍: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淡笑着说。
真的没关系吗?答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生疼。
“你什么都不用记得,只要知道,我曾经存在,也……爱过你。”
“爱”这个字眼滚出唇齿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刹。我爱她吗?是的,我爱。爱得毫无道理,爱得不顾一切。我爱她薄荷绿的头发,爱她总是迷茫的眼神,爱她说话时那种近乎天真的直白。我爱她,哪怕我的眼泪和心跳都会白费。
孟令雪忽然紧紧盯住我,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意思,就好像她整个人被一股莫大的悲伤浸透了,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可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她没头没尾地问,人类一定要存在吗?
很奇怪的问题,我仍然读不懂她的隐喻,所以当时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很久以后,在一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其实人类不一定需要存在,血肉会腐烂,记忆会淡忘,誓言也会被当作放屁。
爱存在就好了。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懂。我只是撑着伞,站在不断滴水的树下,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肩头,想伸手替她拂去水珠,又不敢。
她没有接话,陷入间接性的沉默,我们顺着这条路走,谁也没问要去哪里。我受不了这寂静:“你觉得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她说,但走下去总会到某个地方。
“如果走到尽头是悬崖呢?”
那就停下来,看风景。
那时候我心里涌起一股绝望的温柔。要是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该多好,我想。
走向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旷野,走到我终于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乱了的头发,然后将哽在喉间的话坦荡地说出来。
可哪有这样的地方呢。
第二次见她,是在镇子西边的荒滩。
那里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她站在那儿,我走近时,她正仰头看天。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夏天开始了。”我没话找话。
她没吭声,我也没再说,我知道她听见了。
说实话,我挺喜欢夏天的,记忆里的夏天总是浓墨重彩。
童年时在楼顶看星星、看开满荷花的池塘、吃小卖铺里的雪糕。
那些夏天呀,有小船慢慢摇开水面,有扇子一下一下晃着,到处是虫鸣声,夜晚有时闹哄哄,有时又静得舒服。
天总是清透透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热气。走在路上可以随便聊,过去的糗事、当下的烦恼、以后的想法。
偶尔我也会坐在公园长椅上,晒着太阳发呆,昏昏沉沉地做着只属于少女时代的梦。
但夏天过去了。所有的夏天都过去了。
我们往前走,走到了镇子边缘的土城墙下——说是城墙,其实只剩下一段残垣,最高的地方不过两人高,墙上长满了枯草。
“上去看看?”我提议。
我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墙顶很窄,只能勉强容一人行走。她在前面,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
这里以前是边防要塞。孟令雪解释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资料。她说,明朝的时候,这里驻守过三千士兵。后来清朝裁撤,人就慢慢散了。再后来打仗,城墙被炸塌了一段,就是那里。
她指向东边一处明显的缺口。
“你还记得这些,却不记得我。”我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记得和知道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知道只是储存。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墙顶太窄,这个动作让她摇晃了一下,我储存了很多信息,但真正记住的很少。
“那我呢?”我问,“我是信息,还是记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一刻,我几乎错觉她会说出什么深情的话,但她只是说:“你是现在。”
现在。一个如此单薄又如此沉重的词。
我在墙沿上坐下。下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地,垄沟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她对我笑了笑。以前我觉得她的笑很美,现在才惊觉那笑容简直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我潜意识里最眷恋的模样,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我是孟令雪。她说。
不。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她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出现,为什么记得一切唯独不记得我。我想知道她的过去,她的情感,她的一切。
可我也害怕知道。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呼吸。
“抱抱我好吗?”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呓语。墙下的积水上掠过一只飞鸟的影子,快得抓不住。
她没有动,我也是。
最后我退而求次,“那你爱我吗?”
我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明知道她不懂爱,却还是问了。
她想了想,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如果你需要我说爱你,我会说。
理智告诉我应该停下,保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转身离开,再也不见,让时间慢慢舔舐伤口,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
可我不是正常人。
“那现在,”我的声音在颤抖,“我需要你说爱我。”
这次她动了,凑近我,嘴唇贴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三个字,说得毫无波澜。但我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积攒的所有求而不得都哭出来。
我知道她在说谎,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但没关系,我需要这个谎言,就像濒死的人需要一口氧气。哪怕这口气救不了命,至少能让人在沉没前,多呼吸一口气。
我还在贪得无厌地追问,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爱我什么?”
她又开始沉默。
我知道她回答不出来,却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逼问:“你爱我什么、你爱我什么?我想要爱,你给我吧,孟令雪,把你的爱给我好吗。”
她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如我所愿地阐述她的告白——这都是我逼她的,她说,西北苦寒又贫穷,根本就没有值得向往的地方。但你知道吗?当我每一次见到你,我感觉我好像有了心跳,星星月亮我都想摘给你。
可我好穷啊,星星也好金钱也罢,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就连你最爱喝的酒我也给不了你。
我哭得好难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喝了这么久的酒,我头一次有这种想法,就是我好像应该戒酒了。
我哽咽着说,“多大点事儿,喝酒伤身体,我不喝了好吗?”
她似乎是想要抓住我的手,我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朝着我的方向抬起一点,但最终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收回,重新垂在身侧。她只说,我会给你的,一瓶酒我给得起。
我流着泪点头,拼命地点头,好像这样就能让这句话成真:“好喔,我等你。”
我知道我等不到了,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可能又会重置。她又会用陌生的眼神看我,又会问“你是谁”。不要紧,我会一遍遍告诉她,我是戚拾雨,我爱她,说到我死为止。
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爱是唯一的意义。哪怕这爱是单向的,是疯狂的,是注定没有回应的。
我也要爱下去。
我好疼,不知道是心口还是右手的幻痛,这让我有些呼吸不过来,甚至是开始胡言乱语了:“我好爱你。”
我分不清是该为这不顾一切的剖白颤栗,还是该为交出全部底牌的自己哀恸,只觉得胸膛里最滚烫、最鲜活的那一部分,已被亲手剜出,颤巍巍地托在掌心。血肉模糊的一团,尚在微弱搏动,蒸腾着此生最后的体温——你看啊,现在它是你的了。
西北的风沙吹不老岁月,也养不活矜贵的玫瑰。这里的爱意生来就带着粗砺的吻痕,在日复一日的曝晒与风蚀里,褪去所有鲜妍粉饰,露出最原始的质地。可若你肯低头看——那被骄阳烤裂的土地,每一寸都倾洒着我未宣之于口的爱。
我毕生的情意,都在这里了。
你看见了吗。
你愿意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