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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什么样的节奏 好的,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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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起,我开始吃药。床头柜上那盒药还剩十四粒。每天吞一粒,就能活十四天。
十四天后呢?我没想。孟令雪出现后,我就不太擅长想以后的事了。
雨季还没过去。有时候天还没亮透,雨丝就斜斜地飘进来了,我那扇窗关不严,总有水渍洇在窗台上。
我趴在床上盯着那片水渍看,看着看着,就觉得它像一个人的侧脸。
孟令雪。
我爬起来,用手指去描。指尖触到的只有潮湿和漆面。但我还是描完了,从额头到下巴。
描完了,水渍也干了。
侧脸消失了。
我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拎起来了。我从床上翻下来,穿上鞋就往外冲。老板娘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住:“这么大的雨,往哪跑?”
我没答。我已经跑出去了。
镇子很小,我跑过那条黄土路,跑过那家清吧,跑过我们爬过的土城墙。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视线模糊成一片。
我站在城墙底下,仰着头,如果她在上面的话,应该能看见我。
但上面没有人。
也许我吃药吃坏了脑子,不然为什么吞了那些药她反而出现得更少了?
但我现在没心思想别的了,我刚刚跑过,现在被雨淋得又冷又热。
太他妈傻.逼了。
我浑浑噩噩地低下酸痛的头,转过身去,孟令雪就在我身后不远处。
朝她走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很多话,很想骂她,想说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最后我张开口:“我好想你。”
我知道。她说。
我伸出手指去触碰她脸颊,凉的,和雨水的温度一样。
“你不冷吗?”我问。
她说不冷。
“可你是凉的。”
她说我一直都是凉的。
我没说话。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想把它捂热。我想告诉她,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的手会是暖的。我想——
好吧,我想的事太多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镇子很静,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路过那家清吧时,门开着,里面传出很老的歌。
我停下脚步。
是那首。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时,店里放的那首。
孟令雪也停下了。我们站在门口,听着那首歌。旋律很慢,慢得像能把时间拉长。
我想起一首短诗,只有四行:
你走后,
我把你的名字,
种在土里,
等它发芽。
我把它说给孟令雪听,然后问:“如果是你,你想种什么?”
她想了想,指着我的胸口,我想把我种在这里。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穿透血肉,从肋骨间探出头来。
“那我要把你当玫瑰养。”我说。
说白了,我就是一片贫瘠的荒原,连自己都无法养活,一直到某天,我身上落下一颗种子。
孟令雪把自己种在我心里了。现在它在发芽,在生长,在穿透我所有的防线。
她嗯了一声,说走吧,你回去吧,不要感冒,不要再生病了。
回到招待所,我上了楼,洗完澡,站在窗前。
她站在楼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知道她看不见我,窗玻璃上有雨痕。
但她还是看着。
我也看着她。
直到看不清。
药片还剩十三粒。十三天后呢?我没想。我说过,孟令雪出现后,我就不太擅长想以后的事了。
但我擅长想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变得嗜睡,是药的副作用。
也不只是嗜睡。我见到她的频率越来越低,她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太难熬了,我甚至觉得没有她的世界干脆不要醒了。
这株名叫孟令雪的玫瑰生得纤弱,我拼命想把骨血里那点稀薄的暖意都榨出来供养她——我有的,都可以给她。
可我荒芜到有些可怜了。
我把自己翻来覆去找不到一星半点的露水和养料,能让一朵花顺利活下去的东西,我搜遍全身怎么也凑不齐。
我该怎么给你明天?
不过是徒劳地看着她垂下去、垂下去。
我太贫瘠了。
我开始恨天不时地不利连人也不和,恨意在血脉中游走,每一个流过的地方都写满诅咒,等到她真正死去,这些诅咒大概就能破土而出,变为一片荆棘。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因为她还没死,我就已经在想她死后的事了。可我不能让她死。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把我丢下。
所以在她短暂的出现时,我带着恳求地威胁她,“孟令雪,你要是敢死,那我也不活了。”
这很狡猾。因为其实这条命才是我最舍得丢弃的东西。
我用自己最不在乎的去换她最在乎的——如果她真的在乎我。
她说你不要死,活下去吧。
“为什么?”我说,“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都会死,那什么时候死很重要吗?”
她说这是错的。
“那什么是对的?”我说,“你不想我死,是因为你爱我吗?”
她不说话了。
她凭什么不说话。
“骗我一下好吗。”
我不想对你说谎。她认真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与其说这些空话,不如实在地问你好不好。
“不。我现在命令你,说爱我。”
她顿了顿,妥协道,好吧。我爱你。
我的玫瑰绽放了。就在我这片荒原。
不,现在这里已经不是荒原了,是玫瑰园。
我知道这话毫无逻辑,连鸟都不愿意待的地方算哪门子玫瑰园?但谁说玫瑰园一定要是繁花似锦的?我独有这一朵就是满园春色。
我清楚我是这世间最寒酸的一个玫瑰园,但那又如何,我的玫瑰是天底下最动人的玫瑰。
“我也一样。我爱你,所以你要活下去,我不想孤身一人。”
你不会孤独的,就算真的要谁孤单,那也只能是我。她说,你一定要活下去,就算我死。
这句话说得太奇怪了,但现在,我姑且认为这是一句情话。
“我知道了,我在吃药了,我会长命百岁,你也是。”
她看着我,眼神好悲哀,我几乎要以为她要哭了,但我知道她不会。
我继续吃药,直到最后一粒药片吃完,她都没有再出现,那些雨声就是她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就再也不来。
所以人究竟为什么要学会失去呢?我好难过,我的玫瑰最后还是凋零了。就算我想让她留下来,她也不会回来了。
我发了疯地想她,想不开的时候恨她决绝,想开了又爱她如初,最后还是爱比恨更胜一筹。假如有一天我死了,这些爱恨我都要带上,埋进深土里,让它们在黑暗中慢慢发酵,来年坟头要是能开出花来,那该是多浓烈的红啊。
我的身上会重新开出玫瑰吗?
不会吧。
属于我的玫瑰已经死去了,我亲手浇灌的,我日日夜夜看着的,已经不在了。于是剩下的日子里我会让眼泪流成新的露水,让悲伤成为新的养料,让时间把这片荒原染成绿色。野花会开,杂草会长,甚至会有蝴蝶停留。
可是啊,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开出一万朵,也没有一朵是玫瑰啊。
我爱的才算我的玫瑰,我不爱的只能算是鲜花和野草。
哪怕把整个春天搬过来种满这个荒原,我也还是荒原。
谁说长出成千上万朵花的地方就不能是荒原呢?
我再也开不出第二朵这样动人的玫瑰了。
最后一次在西北见到她,是在河床边,很多星星在天上。
她还是如初见那样洒脱自由。
“好久不见。”很久了吗,记不清了,好像我只是睡了一觉。
可是我他妈的,好想你啊。
我为什么会,这么这么、这么地想你?像是我们不是分开了几天,而是一百年,一千年,或者是好几辈子。
好好吃药,戚拾雨。她看着天空,近乎虔诚地说,再次相遇时,祝我们都能像暴雨大雪般更加潇洒自在。
“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我说。
她沉默,然后说,只要你好好活下去,总会见到的。
“我的药吃完了。”
那就回去。她说,我会陪着你。
她这话听着很假,但我还是信了,即使这是谎言。即使这一定是谎言。但只要她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回去了。
火车开动。我离开得义无反顾,像逃亡,像归乡。
穿过秦岭时,我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见雪,而是梦见一片海。
我在海里下沉,水压很大,耳膜痛得厉害。低头看,我的身体正在溶解,一点点消散。
下沉,下沉,直到触底。
没有声音。海底是寂静的。
然后我看见她了。从深海的那一头游过来,她游到我面前,悬浮在水中,对我伸出手。
我握住。
她拉着我向上游,游向海面。光越来越亮,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变成耀眼的金。
我们冲破海面,呼吸到空气的刹那——
我醒了。
火车正在穿越隧道,和上次一样。
回去之后,我按时吃了医生开的药,我并不相信它能治好我,只是孟令雪让我这么做。
有时候我还是会梦到西北和死去的老树,只是没有孟令雪。
小时候我听过一个传说,绕树三圈,就能见到想见的人。这些日子里我可能都绕了三十圈,三百圈,但没什么用。
她还是骗了我。
我停了药。我知道不能擅自停药,可如果活着也见不到她,那活着和死去有区别吗?
直到那个雨夜。
我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打开灯。
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望着窗。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般的纹路。她的长发松散地披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我站在门口,手中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回头了。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张脸,美得不可方物。
“你来了。”我说。
她点点头,我来了。
“你怎么……”我咽了咽唾沫,“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歪了歪头,你想见我时,我就会来。
我无法反驳。我确实想了,想得要命。
“你会走吗?”我问。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会。她说得很平静,但还会再来。
“什么时候?”
当你想我的时候。
她总是这样,把存在的决定权交给我,仿佛她的出现与否只是我意愿的延伸。
这种掌控感起初让我安心,现在却让我恐慌——如果我忘了想她呢?如果有一天,我连想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我慢慢走到床边,孟令雪仰着头看我,我想如果我现在就俯身,握住她的脖子会怎么样呢?拇指按在跳动的脉搏上,感受她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地乖顺下来。
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坏人,我或许有作恶的念头,她却生着作恶的天赋。
她太知道怎么杀死一个人了。不用任何武器,只需要在某些时刻垂下眼睛,在某些时刻说一句话。她把我一片一片地剐下来,剐到我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脖子,想的不是如何让她死,而是——
她都要把我杀死了,我竟然还在爱她。
那就让我死吧。死在她的手里又有何不可呢?
模糊的视线中,我仿佛看到了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可屋顶不会漏水。那是她哭了吗?
哦,我忘了,她不会流泪。
她看着我,说,你眼角的疤已经很淡了。
对啊,我眼角的疤,已经很淡了。
“我病好了。”我说,“是你救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停了药?她问,我不是让你好好活下去吗?
“……什么?”
她答非所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想否认,但在她面前我什么都说不出,因为她太了解我了。
“你不高兴了吗?”话出口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像小时候做错事,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去试探大人的脸色。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我不会因这种事不高兴。
她说得好理所当然,好像我的生死和背叛对她来说都无所谓。我问:“那你说,我为什么哭了?”
又不是我哭了。她眨了一下眼睛,我都没有哭,怎么能叫不高兴?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流动,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可是好奇怪啊,孟令雪。”我听见自己说。
好奇怪啊。为什么我的眼睛流的是你的眼泪?
“我吃了药就见不到你了。”
如果你不吃药,那我见到你也不会开心。她说,那么,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见到我了,我发誓。
好吧、好吧。我认输,我投降。
她太清楚我想要什么了。我呢?我连她爱不爱我都不知道。
尽管这爱无法许我长命百岁,却能让我的生命变得有意义,让我就算是死也能与你藕断丝连。可若连你都要转身离去,收回你温柔慈悲的眷顾,那我这残存的一生,又该往何处飘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