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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龙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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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庭院的空气仿佛都轻盈了几分。
秋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抄手游廊光洁的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梦姝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边是一碟新蒸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桂花糕,甜香四溢。她却没碰,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册崭新的线装书卷里。
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双杏眼瞪得溜圆,时而因紧张而微微眯起,时而因书中情节峰回路转而骤然亮起,闪烁着纯粹的、近乎痴迷的光芒。
“狄公捻须沉吟,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诸人。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密室杀人,破绽竟在窗棂上一道极浅的、被烛烟熏出的新痕,”
她低声念着,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自己就站在那大唐的公堂之上,与那位神断并肩。
《神都龙图》,第四册
书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边。这是她让府里小厮跑遍了半个京城,才从西市买回的热门书籍。
一口气读完最后一页,林梦姝意犹未尽地合上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不上不下。精彩!太精彩了!狄公抽丝剥茧,于重重迷雾中直指人心,看得她心潮澎湃,恨不得拍案叫绝。可这册末,偏偏又留下一个更大的、更扑朔迷离的悬案——那幕后操纵连环命案的黑手,只露出冰山一角,其身份、动机,皆隐于迷雾深处,狄公似乎已有所察觉,却引而不发,
“没了?!”她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翻到封底,又飞快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真的只有四册。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兜头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方才所有的激动和满足。就像饿极的人刚尝到一口珍馐,盘子就被端走了。心里空落落的,抓心挠肝。
“夏荷!夏荷!”林梦姝扬声喊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哎,小姐!”夏荷应声而入。
“快!去西市那家‘瀚海书局’!问问掌柜的,《神都龙图》第五册什么时候出?有没有消息?”她把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睛亮得惊人,“就说,就说我出双倍价钱!不!三倍!只要他有消息!”
夏荷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又心急火燎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应声去了。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林梦姝在屋里踱来踱去,窗外的鸟鸣都显得聒噪。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平日里香甜软糯的点心,此刻却味同嚼蜡。
脑子里全是书中未解的谜团,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狄公又该如何破局?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作者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江郎才尽了?
直到日头偏西,夏荷才带着一身市井的尘土气回来,脸上却带着无奈。
“小姐,”夏荷摊了摊手,“掌柜的说,他也愁着呢!这书卖得极好,好些客人都在催问第五册。可那位署名‘竹间客’的作者,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都是掌柜的一早开店,发现稿子就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了,银货两讫,连个影子都抓不着。问何时出第五册?掌柜的也只能苦着脸摇头,说他也想知道呢!”
“竹间客,”林梦姝喃喃念着这个飘逸又带着几分孤高的笔名,心里的失落感更重了,手里那本第四册仿佛有千斤重。“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作者,倒比书里的案子还神秘。”
她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书页边缘那枚小小的、雅致的竹叶形私印——这是“竹间客”留在每册书扉页的唯一印记,翠竹两片,线条清瘦遒劲,仿佛能闻到竹叶的清气。
“就没一点线索?”她不死心地追问。
夏荷摇摇头:“掌柜的说了,稿子送来时,包得严严实实,字迹也是誊抄过的工整馆阁体,看不出原本笔迹。那‘竹间客’,真真是个影子。”
林梦姝彻底泄了气,抱着书倒在榻上,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眼神发直。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有些魂不守舍。吃饭时,对着满桌菜肴,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脑子里想的还是书中谜局。看书也看不进去,拿起其他话本翻两页便觉索然无味。连去小厨房琢磨新点心的兴致都淡了,案板上新买的糯米粉都落了层薄灰。
“唉,”她坐在窗边,对着庭院里那株叶子快要落光的石榴树,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本《神都龙图》第四册,书页都被她翻得有些卷翘。
***
鸿胪寺专门辟出的馆舍庭院,风格迥异于大周的精巧雅致。庭院中移栽了几株耐寒的西域沙枣树,虬枝盘曲,树叶细小坚韧。地上铺着色彩浓艳、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赤红、宝蓝、明黄交织,在深秋略显萧瑟的园中显得格外夺目。空气中弥漫着异域香料——乳香、没药、以及一种浓郁甜腻的玫瑰露气息,与庭院角落里燃烧着的炭火盆散发的暖意混合在一起。
李翊今日并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暗云纹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利落,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却多了几分处理实务的干练。他坐在铺着厚厚驼绒坐垫的胡床上,面前是一张镶嵌着螺钿和象牙的矮几。
矮几对面,坐着波斯使团的“副使”,乌古斯。
乌古斯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有着典型的波斯人特征——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微卷的深棕色头发,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为他年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沉稳。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腰间系着一条镶嵌各色宝石的宽阔腰带,华贵而不张扬。
此刻,他正捧着一只小巧玲珑、胎薄如纸的天青釉秘色瓷杯,小心翼翼地啜饮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汤,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赏。
“殿下,”乌古斯放下瓷杯,动作带着异域贵族特有的优雅,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但大周官话说得相当流利,“此杯,此物之美,已非言语所能形容。其色如雨过天青,其质如玉胜冰,握于掌中,温润生烟。我波斯匠人穷尽心力烧制的琉璃器皿,在此等神物面前,亦如沙砾之于珍珠,黯然失色矣。” 他的赞叹发自肺腑,碧眸中闪烁着对极致工艺的痴迷。
李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端起自己面前同样的秘色瓷杯,指腹感受着那温润如玉的触感,目光平静地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此乃我大周越窑秘技,火中取青,千窑一宝。贵使若喜欢,待归国时,本王可命人备上几套。”
“殿下慷慨!”乌古斯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波斯礼,眼中喜色更浓,“此等厚赠,乌古斯铭记于心!大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兼殿下气度恢弘,待人至诚,实乃我波斯之幸!” 他顿了顿,碧绿的眸子直视李翊,带着真挚,“不瞒殿下,此次王上遣我前来,除朝贺天朝新岁,亦存结交之心。殿下之风仪见识,令乌古斯折服。能与殿下为友,实乃此行最大收获。”
“贵使过誉。”李翊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乌古斯的身份,他早已通过暗线探知——波斯老王最宠爱的王太子,此次化名“副使”乌古斯,以商队护卫将军的普通身份随团前来,其用意不言而喻。波斯近年动乱,急需强大的外援以震慑国内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同时也要摸清大周这位东方巨人的态度。
太子李璋当初在朝堂上对此事嗤之以鼻,认为区区一个“年轻不知名的副使”,派个鸿胪寺少卿接待已是抬举。
皇帝也因太子进言,对此事不甚上心。唯有他李翊,看穿了这层伪装下的价值。他主动揽下这看似繁琐、油水不多、且容易出错的接待差事,不仅是为了安插人手掌控礼部,更深层的,便是此刻——与这位未来的波斯之主,建立一份私人的、超越国事的“友谊”。
“殿下之能,岂是过誉?”乌古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热忱,“自入京以来,馆驿安排之舒适妥帖,护卫调度之严密周全,行程觐见之顺畅无碍,乃至这园中一草一木,皆可见殿下用心之深!尤其是那日演武场,”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殿下麾下那位将军,当真是万夫莫敌的猛士!其骑射之术,搏杀之勇,令我国随行的勇士都心折不已!殿下能得此良将,大周军威之盛,可见一斑!”
他口中的将军,正是新任大统领。李翊特意安排了一场“友好”的骑射演武,让大统领大展身手,其用意,便是此刻乌古斯眼中的震撼与折服。
李翊不动声色地听着,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示之以威,待之以诚,结之以利。
谋反?那个曾经盘踞在心头、如同毒蛇般诱惑着他的念头,早已在无数次权衡利弊被他自己亲手掐灭。那条路,通往的只能是万丈深渊,是血海滔天,是九族俱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隐晦、也更稳妥的路——以势养势,以权固权。结交四方豪雄,掌控关键部门,培植军中势力,编织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关系网。
这张网,或许不能将他直接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却足以让任何一位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尤其是东宫太子——对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要的,不是染血的皇冠,而是立于风暴之中,却无人敢轻易撼动的绝对安全。
乌古斯,便是这张网在西方延伸出的、极其重要的一环。
“统领将军乃我大周后起之秀,勇武有余,尚需历练。”李翊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心腹将领的维护与点拨,“贵使麾下勇士亦是悍勇非凡,各有千秋。切磋交流,取长补短,方是正道。”
“殿下所言极是!”乌古斯深以为然,对李翊的谦逊与格局更为钦佩。他再次举起秘色瓷杯,郑重道:“殿下,乌古斯以茶代酒,敬殿下!愿我波斯与大周,情谊如这青瓷,历久弥新!愿我与殿下之谊,如山岳不移!”
“愿两国交好,边陲永靖。”李翊也举杯,声音沉稳有力。两只秘色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微响。澄澈的茶汤在薄如蛋壳的杯壁中荡漾,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同样深具城府、此刻却都带着一丝真诚笑意的脸。
这清脆一响,敲定的不仅仅是两国邦交的基石,更是两位未来掌权者之间,一份心照不宣的、影响深远的私人盟约。
***
暮色四合,四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翊已换回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案头堆着几份鸿胪寺和礼部送来的关于波斯使团后续行程安排的奏报。他并未立刻批阅,修长的手指间,正拈着一张薄薄的、不起眼的字条。
字条是赵全刚刚呈上的,来自林府那个隐秘的角落。
字迹潦草,内容简短:
“林氏女连日沉迷《神都龙图》话本,尤以第四册为甚。今晨遣婢女往瀚海书局催问第五册未果,归后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常对书叹息。问其故,自言‘悬案未解,如鲠在喉’。”
李翊的目光在“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如鲠在喉”几个字眼上停顿了片刻。深潭般的眸子里,冰封的表层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涟漪。像是投入深井的小石子,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将字条置于烛火上。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行密报连同“林氏女”三个字一同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落在冰冷的青玉笔洗中。
“竹间客,”李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韵律。
他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份并不算厚的卷宗。卷宗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打开,里面是几页关于朝中一些中低层官员的、看似寻常的背景记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
那页记录的是一位正五品礼部郎中的履历。姓名、籍贯、科考年份、历任官职,皆清晰罗列。李翊的目光,却定格在卷宗末尾,用朱砂小楷批注的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性喜竹,工丹青,尤擅墨竹。私印两枚:一为名章,一为竹叶闲章,形制清瘦。”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竹叶闲章”四个字上。
眼前,仿佛浮现出林梦姝抱着那本《神都龙图》,手指无意识摩挲扉页上那枚小小竹叶印记的模样。那双杏眼里盛满的失落与渴求,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掠过李翊薄削的唇角。
他合上卷宗,重新放回暗格。
“赵全。”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如同影子般的赵全立刻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听命。
“备一份礼。”李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送去礼部王郎中府上。”
他顿了顿,指尖习惯性地捻上那枚裂了纹的玉扳指,冰凉的触感传来。
“就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王素闻王郎中墨竹清绝,心甚慕之。恰逢其新作《神都龙图》话本风靡京华,本王亦是书迷,心痒难耐,特备薄礼,聊表倾慕,并,诚询第五册书稿进展。”
赵全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恭谨应道:“是,殿下。奴才即刻去办。”
李翊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堆积的奏报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话本的吩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烛火跳跃,将他玄色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沉静而孤峭。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