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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异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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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宾馆华灯初上,异域的熏香与炭火暖意交织在深秋的夜风中。
白日里与波斯王太子乌古斯的会晤,其热烈与成果远超预期,那份超越国事的私人盟约如同新淬的刀锋,在夜色下泛着冷硬而坚实的光泽。
然而此刻,李翊端坐于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胡床之上,听着乌古斯兴致勃勃的追问,心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面裂痕般的烦躁。
“所以,殿下,”乌古斯碧绿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他放下手中那只视若珍宝的秘色瓷杯,身体微微前倾,络腮胡子随着他生动的表情而抖动,“您即将迎娶的那位尊贵的未婚妻,是否也如同殿下一般,精通骑射武艺?如同我们波斯传说中的女战神阿娜希塔那般,能挽强弓,驭烈马?天朝的女子,是否都如此不凡?” 他的语气带着对未知文化的向往和对李翊本人的推崇,问题却直白得近乎天真。
侍立在一旁的礼部官员,那位负责记录和翻译的员外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踏前半步,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乌古斯将军!慎言!慎言啊!我大周闺秀,温婉贤淑,岂,岂可妄论武艺?此等言语,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他一边说,一边惶恐地偷眼觑向主位的李翊,唯恐这位冷面亲王因此雷霆震怒。
李翊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温婉贤淑?
林梦姝那张时而狡黠灵动、时而强装镇定、时而因沉迷话本而茶饭不思的脸,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她会为一只青铜古杯痴迷,会为看不成话本而郁郁寡欢,会带着恶作剧般的眼神怂恿他去尝那气味“独特”的臭豆腐,更会在厨房里鼓捣出带着烟火暖意的桂花糕和酱肉包子,温婉贤淑?这四个字套在她身上,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微澜。是无奈?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一丝被触动的思念?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惊慌失措的礼部官员,那眼神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对方瞬间噤声,垂首退后,冷汗涔涔而下。随即,他转向一脸真诚、毫无恶意的乌古斯。
“我大周幅员辽阔,人杰地灵。”李翊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指腹感受着秘色瓷杯温润如玉的细腻触感,“女子才情,亦如百花,各有千秋。擅文墨者,可著锦绣文章;通音律者,能奏天籁之音;精于内闱者,持家有道,温良贤淑。至于武艺骑射,”
他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国宾馆雕花的窗棂,投向京城某个熟悉的院落,“非闺阁常习。贵使所慕之女战神风采,恐只存于传说之中了。”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谈论“未婚妻”,将话题引向更宽泛的大周女子风貌,既全了礼数,又未正面回应乌古斯那不合时宜的好奇。
乌古斯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真诚的歉意,右手抚胸:“原来如此!是乌古斯唐突了!殿下勿怪!天朝礼仪之邦,果然名不虚传!”他再次被李翊的从容气度所折服,更添敬重。
李翊微微颔首,举杯示意。茶汤微温,滑过喉咙,却未能压下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细微的涟漪。
林梦姝。
那张生动的脸,那捧着话本失魂落魄的模样,此刻竟在异国香料与权谋话语交织的空气里,变得格外清晰起来。那点因“茶饭不思”而起的、被密报传递来的微澜,此刻被乌古斯这冒失一问,搅动得更加明显。一种莫名的冲动,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向来以理智为纲的心绪。
他想见她。
想见她。
想她。
不是隔着密报冰冷的字眼,不是通过那些带着她气息的点心,而是,就在此刻。在这紧绷的权谋间隙,在这异域风情的包围中,想亲眼看看她那双总是盛满各种情绪的杏眼。
***
夜色如墨,国宾馆巍峨的轮廓在灯火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隔着一道宽阔的青石御街,与之相对的,是一座三层飞檐的雅致酒楼——“揽月楼”。
楼如其名,顶层视野开阔,可揽尽半城灯火,平日里便是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宴饮清谈之所。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揽月楼最僻静的后巷。
车门打开,裹着一件素色锦缎斗篷的林梦姝在春桃的搀扶下,有些茫然地下了车。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她看着眼前这陌生的、灯火辉煌的酒楼,心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赵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车旁,声音压得极低:“林姑娘,殿下在楼上雅间等候。请随我来。”
林梦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与疑惑,默默跟上。穿过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一楼大堂,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蜿蜒而上,喧嚣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和一种高级熏香混合的暖融气息。直到踏入顶层最深处一间名为“竹影”的雅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雅间内陈设清雅,临街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刻半开着,深秋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楼下隐约的市声和远处国宾馆辉煌的灯火一同涌入。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圆桌,几碟精致的凉菜已布好,青玉酒壶温在热水中,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李翊已换了常服,一袭深青色暗云纹锦袍,玉簪束发,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玄色的身影在窗外万家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峭。他似乎在眺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国宾馆,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柔和,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硬威仪,多了几分沉静的俊美。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寒潭映月,精准地落在林梦姝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茶饭不思”。
林梦姝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礼:“梦姝见过殿下。”
“坐。”李翊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率先在临窗的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座位。
林梦姝依言坐下,位置离他很近,能清晰地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淡淡的那股异域熏香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沉水香,形成一种独特而有些压迫感的味道。她目光落在面前青玉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上,又有些期待。
赵全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隐约的市声和风声。
“尝尝。”李翊并未多言,拿起银箸,夹了一箸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放入林梦姝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梦姝道谢,小口尝了。肉冻入口即化,鲜香爽口,是上好的手艺。可她此刻哪有心思细品美食?满脑子都是疑问:他为何突然召她来此?还是在这种敏感的地方?对面就是戒备森严的国宾馆!
“殿下,”她声音带着试探。
“乌古斯今日,问起了本王的‘未婚妻’。”李翊却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投向对面国宾馆某一处亮着灯火的窗棂。
林梦姝心头猛地一跳!未婚妻?!他,他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很好奇,你是否如本王一般精通武艺。”李翊的视线转回来,落在林梦姝脸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笑意,快如流星,转瞬即逝。“礼部的官员吓得面无人色,唯恐他冒犯了天朝闺秀的‘温婉贤淑’。”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不知是对乌古斯的天真,还是对礼部官员的陈腐。
林梦姝咳嗽了两声,温婉贤淑?她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跟自己沾不上边!想到乌古斯可能把她想象成什么女战神,又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那,殿下如何回答的?”她忍不住问,带着一丝好奇。
“本王告诉他,”李翊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让林梦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天朝女子才情如百花,各有千秋。至于武艺,并非闺阁常习。”
林梦姝悄悄松了口气,夹起一块藕片,品尝这些美味。
雅间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却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不再是纯粹的紧张与压迫,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流动感。
李翊看着她低垂的、带着微醺微微泛红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那节奏,如同他每一次落子布局前的沉吟。
“你那本《神都龙图》,”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必再茶饭不思了。”
林梦姝猛地抬头,杏眼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直直撞进李翊深潭般的眸子里!“殿下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李翊迎着她骤然亮起的、如同星辰般的目光,眼底深处,似乎被这纯粹而热烈的光芒映照得柔和了一瞬。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不再是冰冷或玩味,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了然。
“作者,”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林梦姝耳边炸响,“就是此次负责接待波斯使团琐务的,礼部郎中——王朗。”
“王朗?!”林梦姝呆住了!礼部郎中?五品京官?!这,那个写出《神都龙图》、心思缜密如丝、布局宏大诡谲的“竹间客”,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官员?!
林梦姝托腮,“说起来也是,如果不是在朝官员,怎么知道大内官府的细节,我早就应该想到了”
她神采奕奕,又很可惜的样子,那副模样,落在李翊眼中,竟显得格外生动有趣。
“怎么?你也猜过?”李翊难得地起了逗弄的心思,指尖捻起一颗饱满的盐水花生,随意地剥着
林梦姝说:“我本来以为是宗室的人,毕竟他们有时间,王郎中百忙之中还能写书,佩服啊。”
“王朗其人,表面木讷,实则心思极巧,尤擅推演。工部当年一桩陈年旧案,悬而未决,便是他私下推演,寻得关键,才得以告破。只是他性情孤高,不喜钻营,又因擅画墨竹,自号‘竹间客’,写话本不过是排遣胸中丘壑罢了。”
他将剥好的花生米放入林梦姝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他那枚竹叶私印,本王见过。”
最后一句,如同定音之锤,彻底打消了林梦姝最后一丝疑虑。她看着碟中那几粒白白胖胖的花生米,再看看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话本作者都能挖出来的四皇子,心头涌起的不仅是震惊,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崇拜的激动!
“殿下!您太厉害了!”她脱口而出,第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崇拜
她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揽月楼的灯火,“那您能帮我催催他吗?第五册!第五册到底什么时候出啊?狄公已经抓到那幕后黑手的尾巴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几乎要抓住李翊的袖子,完全忘了眼前这位是动辄能让人九族俱灭的冷面亲王,只剩下一个书迷对下文的无限渴望。
看着她这副全然忘了身份、忘了恐惧,只为书稿而急切的模样,李翊眼底那点纵容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道:“催他?”
他放下酒杯,目光带着一丝玩味,扫过林梦姝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本王若派人去催,怕是会吓得这位王郎中连夜辞官,遁入深山,从此封笔,再也不写了。”
“啊?!”林梦姝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那,那怎么办啊,” 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都垮了下来,望着李翊,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翊看着她这瞬间变幻的表情,心底那点因思念而起的微澜,此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暖融的熨帖感所取代。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酒杯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安抚的笃定:
“急什么。”
他抬眼,目光投向窗外对面那依旧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国宾馆。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话语间最后一丝戏谑。
“波斯使团离京在即,接待事宜已近尾声。王朗,”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梦姝写满期待的眼底,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看到既定的未来,“很快就有空了。”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拂过林梦姝的鼻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本王估摸着你的第五册,快了。”
“快了”二字,如同甘霖注入干涸的心田。
林梦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让她几乎要欢呼出声!先前的失落、沮丧一扫而空。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翊,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潭中自己清晰的、雀跃的倒影,看着他薄唇边那抹笃定而带着纵容的弧度,都觉得可爱起来
和李翊相处了这么久,这是林梦姝第一次觉得李翊可亲可爱,有点像朋友了。
“真的?!”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憨,尾音微微上扬,如同浸了蜜糖。
“嗯。”李翊淡淡应了一声,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沉稳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带着暖意的笃定只是林梦姝的错觉。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鲜嫩多汁的葱烧海参放入口中,动作优雅从容。
然而,林梦姝的心,却因他那句“快了”,彻底飞扬了起来。
窗外的风似乎也温柔了些,将国宾馆那边隐约传来的、带着异域风情的乐声吹送进来,与揽月楼雅间内食物的暖香、酒液的醇厚交织在一起。
林梦姝也终于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夹起碟中李翊方才为她剥好的那几粒花生米,送入口中。盐水的咸鲜混合着花生特有的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竟觉得格外香甜。她又夹了一块李翊推荐的葱烧海参,软糯弹牙,酱香浓郁,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
“殿下,这个好吃!”她忍不住赞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愉悦。
李翊看着她那双因期待书稿而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冰封的眼底深处,那点暖融的涟漪无声地扩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金黄油亮的烤羊肋排,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窗外,国宾馆的灯火依旧辉煌
窗内,烛火摇曳,食物的香气氤氲弥漫。
林梦姝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酿,目光偶尔飘向对面沉默用餐、却在不经意间为她布菜的李翊,心头那点关于“谋反”的恐惧阴霾,竟被这温暖的、带着美食香气的夜晚,和那句关于书稿的“快了”,暂时驱散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