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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活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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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顶层“竹影”雅间内，暖融的灯火似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余下窗边一隅的温存。青玉酒壶里的果酿已下去小半，几碟精致的菜肴也显出被用心品尝过的痕迹。
空气中氤氲着食物的暖香、酒液的醇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下来的静谧。林梦姝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酿，脸颊染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酒意微醺，还是心头那点因书稿“快了”而雀跃的暖意。
她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对面沉默用餐的李翊。他姿态依旧沉稳，玄青锦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执箸布菜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
方才为她推来的那碟金黄油亮、撒着孜然与辣椒粉的烤羊肋排，此刻正散发出霸道诱人的焦香，她忍不住夹起一块最小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多汁，浓郁的异域香料混合着羊肉本身的鲜美在口中炸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殿下，这个，”她刚想赞叹这羊排的美味，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雀跃。
就在此刻——
雅间紧闭的雕花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砰”一声大力推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室内的静谧与暖融！
一股更加浓郁、极具侵略性的异域香料气息——乳香、没药、甜腻的玫瑰露，混合着男子身上蓬勃的酒气与汗意——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猛扑进来！随之闯入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乌古斯！
这位波斯王太子显然已饮了不少酒，深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碧绿的眼眸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翡翠。
他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大步流星地跨入雅间，身上那件华贵的深紫色丝绒长袍前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金线刺绣内衫，整个人带着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勃勃的生命力。
他身后，两个同样穿着波斯服饰、身形魁梧的护卫一脸尴尬又无奈地试图阻拦，却显然不敢真正用力。
“哈哈哈！李翊殿下！”乌古斯洪亮的笑声震得雅间内嗡嗡作响，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窗边的两人，尤其直勾勾地落在了林梦姝身上！
那眼神充满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纯粹的好奇，如同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我就说！方才在下面仿佛瞧见您的车驾了！果然在这里！这位，这位美丽如月光女神般的姑娘是？” 他的大周官话带着浓重的波斯腔调，却字字清晰，充满了直白的热情。
雅间内温暖松弛的气氛瞬间冻结！
林梦姝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乌古斯那灼灼的目光惊得浑身一僵，口中的羊肉瞬间失去了滋味。她下意识地放下筷子，求助般地看向李翊。
经常有和亲公主，就是官员女儿替代，假如被这么头熊看中，可怎么办
她不想去和亲
李翊的反应快如闪电。在门被撞开的刹那，已经起身。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动作看似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那冰冷的视线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先扫过门口那两个手足无措的波斯护卫，让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瞬间脸色发白，噤若寒蝉地垂下了头。随即，那目光才落在乌古斯那张写满无辜热情的脸上。
“乌古斯将军，”李翊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冰碴，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深夜擅闯，所为何事？” 他刻意强调了“将军”二字，提醒对方此刻的身份。
乌古斯却恍若未觉，或者说，酒精和旺盛的好奇心完全压过了他对危险的感知。他碧绿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定在林梦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往前又踏了一步，指着林梦姝，声音洪亮依旧：“殿下！您还未回答我！这位女神！她一定是您的，情人（他用了波斯语中一个更直白、更亲昵的词）！对不对？难怪您藏着掖着，不让她见人！哈哈哈！如此美人，就该像明珠般闪耀于众人之前！”
他话语直白得近乎粗鲁，带着波斯人特有的奔放与天真，在大周礼教森严的语境下，无异于平地惊雷！
情人？！
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反驳！然而，就在她嘴唇翕动，即将出声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玉石般微凉触感的手，倏然覆在了她放在桌下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那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传递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安抚。林梦姝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愕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李翊。
李翊并未看她。他依旧直视着乌古斯，面上冰封一片，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却无比清晰地告诉她——噤声！不要反驳！
在乌古斯灼灼的目光和护卫们紧张的注视下，李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近乎陈述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
一个模糊的回应。
一个在乌古斯听来等同于默认的信号！
林梦姝只觉得很神奇。
他默认了？！他竟然在波斯王太子面前，默认了自己是他的，情人？！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感冲击着她。
“哈哈哈！我就知道！”乌古斯得到“确认”，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碧绿的眸子熠熠生辉，如同孩童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他完全忽略了李翊眼底那片深沉的寒冰和林梦姝苍白的脸色，自顾自地拖过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位置正好对着林梦姝。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异域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如此良辰美景，美酒佳人，岂能无乐？”乌古斯兴致高昂，他拍了拍手，对门口一个护卫喊道，“阿米尔！去！把我的‘卡曼恰’（波斯琵琶）拿来！我要为殿下和他的月光女神，弹奏一曲我们波斯最美的情歌《月光下的石榴园》！” 他转头，碧眸热情似火地看着林梦姝，带着不容拒绝的邀请，“美丽的女神！请为我跳一支舞吧！让我用琴声，赞美您比月光更皎洁的容颜！”
跳舞？！
她哪里会跳这个时代的舞？！什么惊鸿、绿腰、胡旋，她连见都没见过！让她跳舞，简直比让她去考状元还难！
“不行！”她觉得两个男人都好不靠谱
李翊手上占她便宜，这个波斯人嘴上占她便宜。
林梦姝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李翊覆住的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安抚？
“乌古斯将军，”李翊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巧妙地挡在了林梦姝前面，“我大周闺秀，不习此舞。况且，”他目光扫过乌古斯带来的那把造型奇特、琴身镶嵌着螺钿与宝石的波斯琵琶，“此间亦非舞场。”
“不跳舞？”乌古斯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新的热情点燃，“那也无妨！女神的声音，想必比百灵鸟更动听！请为我唱一支歌吧！就用你们大周最美的曲子！” 他双手捧心，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期待姿势，眼神灼热而真诚，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固执，仿佛林梦姝若不开口，他便绝不罢休。
唱歌？！
林梦姝跳舞不行，唱歌，虽然也不擅长，但总比当众跳舞要好得多！可是唱什么？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时代流行的曲调——唐诗？宋词？可她穿越的是个架空王朝！那些曲子她根本不会！她知道的只有那些在闺阁里听丫鬟小曲儿哼过的、婉转缠绵的调子！
她努力忽略乌古斯那灼人的目光和李翊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微凉的手掌，也忽略了自己狂跳的心。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前些日子在夏荷哼唱时听过的一支江南小调《采莲曲》。那曲调婉转清丽，带着水乡的柔媚，歌词也相对简单。
赶快把这个人打发走，是林梦姝第一要务。
“那献丑了。”她清了清嗓子，避开乌古斯和李翊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国宾馆辉煌的灯火，朱唇轻启：
“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
闻歌始觉有人来，”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但或许是紧张到极致反而放松，或许是曲调本身的自如流畅，唱到第二句时，那声音竟奇异地舒展开来，如同山涧清泉，淙淙流淌，清亮婉转，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纯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尾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韵味，在寂静的雅间内轻轻回荡。
乌古斯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在歌声响起的瞬间便凝固了。他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如同发现了真正的稀世珍宝，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梦姝。随着歌声流淌，他眼中的惊艳、赞叹、乃至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越来越盛！他抱着他那把名贵的波斯琵琶，竟忘了拨弦伴奏，完全沉浸在那清泉般纯净的歌声里。
李翊覆在林梦姝手背上的指尖，在她开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深潭般的眸子凝视着她微扬的侧脸，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那出乎意料动听的歌声，眼底那片坚冰般的寒芒，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一角，流露出一丝纯粹的、近乎欣赏的专注。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也悄然升高了些许。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尾音如同蜻蜓点水，悄然消失在温暖的空气中。
雅间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落针可闻。
“妙！太妙了！” 乌古斯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激动地站起身，碧绿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灼地射向林梦姝，“天籁！这就是真正的天籁之音！比我们波斯宫廷最美的夜莺歌喉还要动听百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双手挥舞着，仿佛要将这赞美抛洒向整个夜空。
他几步冲到林梦姝面前，无视了李翊瞬间沉下的脸色，用一种极其热切、极其郑重的语气，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波斯最崇高的礼节：
“尊贵的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而真诚，直直看向李翊，话语却石破天惊：
“乌古斯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您割爱！将您的这位月光女神，让予我带回波斯吧！我愿以我王太子的名义起誓，必以最华贵的宫殿、最珍稀的珠宝、最尊崇的地位相待！让她成为我波斯最耀眼的明珠！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梦姝在波斯王宫歌唱的盛景。
“放肆！！！”
李翊猛地站起！玄青锦袍无风自动，让刚刚还沉浸在激动中的乌古斯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中——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洪亮、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畅快的大笑声，猛地从乌古斯口中爆发出来！笑声如同滚雷，瞬间冲散了雅间内杀意！
乌古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刚才那副郑重其事、深情款款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孩童般的顽劣和得意。
“殿下！殿下息怒！息怒啊！” 他一边狂笑，一边指着李翊那因暴怒而更加冷硬铁青的脸，又指了指一脸茫然的林梦姝，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玩笑！开个玩笑而已！哈哈哈！您看把您气的！还有这位美丽的小姐，吓坏了吧？”
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站直身体，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而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和天真？
“殿下啊殿下，”乌古斯摇着头，语气带着调侃，却字字清晰，“您这位‘情人’，演得可不太像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晃着，如同在数落对方的破绽：
“第一，您方才为她布菜时，那动作太自然了，就像，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哪家权贵对情人如此体贴入微？倒像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梦姝鬓边那支看似朴素、实则玉质温润内蕴、雕工极为精湛的玉簪
“第二，这位小姐鬓边的玉簪，若我没看走眼，其玉料温润如脂，雕工乃内府供奉级数，绝非寻常之物！能得此物随意佩戴的，岂是等闲？”
他碧绿的眼眸转向李翊，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至于第三嘛，殿下您方才那声‘嗯’，应得，太干脆了！倒像是急着堵她的嘴，怕她否认什么似的！若真是情人，何须如此？”
乌古斯摊开手，笑容灿烂，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所以啊，我的殿下！这位根本不是什么月光女神情人，而是您那位藏得严严实实、连武艺都不肯让我打听的——正牌未婚妻！对不对？哈哈哈！”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
林梦姝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天真莽撞切换成精明洞察的波斯王太子，又看看身侧脸色铁青、但眼中暴怒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审视和一丝被戳破的尴尬的李翊，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这家伙，竟然一直在演戏？！
李翊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带着审视和一丝无奈的了然。他看着乌古斯那张写满“我早就看穿了”的笑脸，薄唇紧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乌古斯，你很好。”
这五个字，带着千钧重压，砸得乌古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场“玩笑”，似乎玩得有点过头了。眼前这位大周四皇子，可不是能随意戏耍的对象！
“呃，”乌古斯脸上的得意迅速转化为讪讪，他干咳一声，立刻端起桌上那壶还剩大半的果酿，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连灌三大口！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巴流淌，沾湿了华丽的衣襟。他豪气地将空了大半的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对着李翊和林梦姝，再次深深弯腰行礼，这次姿态无比端正诚恳：
“殿下！尊贵的未婚妻殿下！”他声音洪亮，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乌古斯孟浪！酒后失言！冒犯之处，万望海涵！这三口酒，权当赔罪！自罚！不，是谢罪！” 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带着真诚的懊悔，“明日离京，乌古斯定备厚礼，亲自登门，向二位赔礼！”
雅间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随着乌古斯这豪爽又带着后怕的“自罚三杯”和诚恳道歉，终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缓缓泄去。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杀意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酒液的醇香、食物的余味，以及一丝虚脱感。
李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他看着眼前这个狡猾又直率、莽撞又精明的波斯王太子，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接纳。
他缓缓坐回座位，没有再看乌古斯，也没有看林梦姝，只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翻涌的余怒。
林梦姝则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乌古斯那副诚恳认错的模样，又看看李翊沉默的侧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这个波斯王子，还真是个活宝！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穿透云层，清泠泠地洒在揽月楼飞翘的檐角上，也透过半开的窗户，温柔地铺满了雅间内一片狼藉的桌面。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