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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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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榆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山间的暮色与溪流的清响温柔地隔绝在外。门轴转动带起一丝微凉的气流,卷动着庭院石缝里几片伶仃的落叶,发出窸窣的轻吟。
一股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陈年楠木的温润,是上好墨锭的清苦,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冷冽山泉浸润过的茶香。这气息内敛而洁净,如同院主人本身,洗尽铅华,却又在骨子里透着不容错辨的尊贵。
林梦姝目光掠过这方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每一块都方正厚实,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
院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干遒劲如铁。一丛细竹依墙而立,翠色在暮霭中沉淀,竹叶摩挲,声如碎玉。
正屋三楹,结构简练,灰瓦素墙,未施朱漆,然而那巨大的梁柱,那严丝合缝的榫卯,那沉甸甸的屋脊,无不透露出一种内敛的、磐石般的坚实气度。屋檐下没有悬挂农家的收获,只在东侧廊下,静静摆放着几盆兰草,叶片修长,在微凉的空气中舒展着沉静的绿意。
没有仆役的喧哗,只有一种近乎禅定的静谧。院中石径洁净,仿佛刚刚被无形的力量拂拭过。
正屋那扇糊着高丽棉纸的格扇门无声地滑开了半扇。一个清俊的身影当先出现在门口,月白直裰,石青比甲,正是状元郎顾清砚。
他看到李翊,眼中立刻浮起熟稔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脚步可算到了,再不来,这山间的风露怕是要把贺大少的魂儿都吹散了去。”
他话音未落,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已从他身后踱步而出,几乎占据了门框的光线。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挺拔,肩宽背阔,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宝蓝色云锦圆领常服,领口袖口以银线绣着简洁的缠枝莲纹,腰间束着白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他的面容英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世家子弟浸润出的从容与暖意。那通身的气派,如同上好的暖玉,温润华贵,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这便是镇国公嫡长子,李翊自幼的伴读,贺霖盛。
“少听他胡说,”贺霖盛朗声笑道,声音醇厚悦耳,目光越过李翊,落在林梦姝身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审视,只有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殿下此行辛苦。这位,”他含笑微微颔首,姿态熟稔而自然,“便是林姑娘吧?果然清雅灵秀,百闻不如一见。”
林梦姝今日为行路方便,特意做男装打扮,一身素青箭袖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英气中透着清丽。
她心知肚明,在这两位面前,这装扮不过是层心照不宣的薄纱。她敛衽为礼,姿态落落大方:“见过贺公子,顾大人。” 声音清越,并无刻意掩饰的女气。
顾清砚摇着手中一把素面湘妃竹骨扇,笑意吟吟地打量着林梦姝这身装扮,又看看李翊,眼中促狭之意更浓:“殿下好兴致,携美同游,踏遍青山。只是苦了林姑娘,这山路崎岖,怕是脚程受累?”
李翊神色如常,只淡淡瞥了顾清砚一眼:“山野清净,正宜涤荡心胸。梦姝不畏辛苦。” 他语气平静,却将“梦姝”二字唤得极其自然,仿佛已在唇齿间流转过千百遍。他侧身,示意林梦姝先行:“进屋吧,山风渐凉。”
屋内陈设一如庭院,朴素至极,却处处透着不凡。地上铺着厚实的深灰色西域绒毯,踏上去悄然无声。
靠墙一排乌木书架,书卷码放得整整齐齐。当中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平头案,线条简洁流畅,油润的包浆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案上仅置一尊青玉山子笔架,一方端砚,一只天青釉笔洗,再无多余饰物。几张同样质地的花梨木圈椅随意摆放,椅背线条贴合人体,显然是精心设计。角落里,一只半人高的越窑青瓷尊里,清水养着几支姿态奇崛的山间枯枝,平添几分野趣禅意。烛台是古朴的青铜雁鱼灯,雁颈优雅地弯曲,托着灯盏,烛火静静燃烧,光线柔和而稳定。
没有仆役侍立,室内的暖意和角落小几上温着的茶铫,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虽隐居山野,生活却自有章法。
贺霖盛引着李翊和林梦姝在圈椅上坐下,自己则走到角落的小几旁,执起茶铫。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融入骨血的优雅与周到。天青釉的茶盏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温润,沸水注入,碧绿的茶尖在盏中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尝尝,今年雨前的蒙顶石花,”贺霖盛将第一盏茶稳稳地放在林梦姝面前的小几上,笑容温煦,“山泉煎的,最能解乏。” 那体贴自然的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照顾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多谢贺公子。”林梦姝双手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手指,茶香入鼻,精神为之一爽。
李翊接过贺霖盛递来的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在贺霖盛面上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询问。
贺霖盛会意,唇边笑意加深,却并不急着回答,只道:“殿下稍安。”他转身,从平头案一端放置的一个不起眼的锦蓝布包袱里,取出一卷用青色细布妥帖包裹的书册。那布是上好的杭绸,包裹得极为仔细,边角平整。
他将书卷双手递向林梦姝,笑容诚挚:“林姑娘,初次见面,仓促间备不得什么合意的礼。听闻姑娘雅好杂书,尤喜探案话本,前日恰好得了这个,想着姑娘或许喜欢,便腆颜带来了。”
林梦姝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裹上,心头莫名一跳。她放下茶盏,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布帛的柔滑。她小心地解开系着的青色丝绦,翻开青布一角——
深蓝色的封皮露了出来,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四个墨字:《神都龙图》。下方一行小楷:第五卷·龙隐于渊。
林梦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投入星火,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第五卷!”她抬头看向贺霖盛,语速都轻快了几分,“贺公子,这,这太贵重了!我托人寻了许久,京中各大书坊都说新卷未至,坊间抄本更是良莠不齐。公子是如何寻得的?真是,太感谢了!”
她的喜悦真诚而热烈,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心爱之物的珍视,让这沉静的室内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贺霖盛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眼中暖意更浓,摆摆手笑道:“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实在当不得谢。真要谢,”他含笑看向一旁正垂眸拨弄茶盏中浮沫的李翊,“该谢殿下才是。”
李翊闻言,抬起了眼。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着一点微光。
林梦姝不解地看看贺霖盛,又看看李翊。
贺霖盛解释道:“前几日我奉家父之命,去礼部寻王郎中问些宗庙仪轨的旧档。出来时,殿下正巧遣了人候在礼部衙门外不远处的茶寮里,似乎是知道王郎中今日当值。”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一点心照不宣的狡黠,“那人一见我出来,便上前行礼,托我‘顺手’将王郎中案头这卷新誊好的、墨迹刚干的书稿带出来,说是他家主人急用。我这才知晓,原来那‘兰畹居士’的真身,竟是咱们这位总是一脸古板、满口圣贤之道的礼部王郎中王大人!”他摇着头,语气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谁能想到呢?”
林梦姝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继而化作一丝苦笑,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书卷光滑的封皮:“原来如此,王郎中被殿下这样拆穿了身份,又,又‘顺手’拿走了他辛苦写就的新稿,”她想象着那位素以方正严谨著称的王大人发现自己身份暴露、新作“失窃”时的表情,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恐怕,要恨死我们了。”尤其是恨那个始作俑者。
顾清砚一直摇着扇子,饶有兴味地听着,此刻“啪”地一声合拢扇骨,接口道:“林姑娘此言差矣!”他踱了两步,眉梢眼角都是戏谑,
“依我看啊,那王老头儿未必就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他费尽心思藏着掖着,写这等‘不入流’的闲书,图个什么?不就图个知音难觅,图个心血之作有人欣赏?如今好了,四殿下慧眼识珠,贺大少亲自取书,林姑娘这般爱不释手,这排面,这知音,啧啧,王老头儿心里头,指不定正偷着乐呢!面上再如何板着,那心里头啊,怕是开了花了。”
他模仿着老学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惟妙惟肖。
“不错。”一直沉默的李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花梨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读书人,多半如此。口是心非,自矜自怜。越是藏着,越想人知。真被人戳穿了,恼是有的,可那点被识破隐秘心思、被认可才华的得意,怕是更多。”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林梦姝听着他们二人的话,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书卷,指尖划过封面上“第五卷”的字样,那份得到心爱之物的欣喜里,终究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她轻轻叹了口气:“王大人,确实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能写出《神都龙图》这般环环相扣、人心幽微尽显的故事,对世情、对人心的洞察,远非寻常腐儒可比。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可惜了,这是第五卷了。狄仁杰揪出幕后那只真正的‘潜龙’,此案终结,故事,怕也要完结了。”
她摩挲着书页边缘,如同抚摸即将逝去的老友。这追更的乐趣,这沉浸于另一个世界的酣畅淋漓,眼看就要走到尽头。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烛火微微跳动,在几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顾清砚和贺霖盛都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份真挚的不舍。贺霖盛正欲开口宽慰,却听李翊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你若喜欢,”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梦姝脸上,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孤可以重金请他再写。”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然而,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静谧的室内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顾清砚摇扇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翊。贺霖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温煦的笑容僵在唇边,眼底的讶异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他看向李翊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震惊。重金?请一位朝廷命官、礼部郎中,放下经史子集,放下圣贤文章,去写那“不入流”的话本小说?只为博未婚妻一笑?这,这哪里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深沉内敛、克己复礼、甚至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四皇子李翊?
这简直,近乎荒唐的宠爱!
连林梦姝自己都愣住了。她捧着书卷,抬眼看着李翊。他端坐在圈椅里,烛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然而,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着她微怔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林梦姝的心。有被如此重视的震动,有对这份“重金续写”提议的荒谬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底被悄然触动的微澜。
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做到这一步。这已远远超出了“照拂”的范畴。
时间,在这朴素而尊贵的山间别院里,仿佛被拉长、凝滞。只有烛火,还在不安分地跳动着。
林梦姝感受到那三道汇聚在自己身上的、含义各异的灼热目光
“殿下厚爱,我心领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凡事不能强求尽善尽美。这《神都龙图》五卷,从神都奇案到朝堂暗涌,线索绵密,伏笔千里,狄仁杰抽丝剥茧,终将‘潜龙’揪出,此案已结,故事已圆。若只为投我所好,重金相诱,强求王大人再续貂尾,”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书卷,目光温柔而惋惜,“那写出来的,恐怕就不再是洞察人心、引人入胜的《神都龙图》了。失了那份水到渠成的灵气,只剩刻意雕琢的匠气,纵然情节再奇诡,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让它在最圆满处落幕,留个念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清砚和贺霖盛,笑容坦然:“就像顾大人说的,王大人得知有我们这些‘知音’,或许心里是高兴的。但若硬逼着他为了黄白之物,去做那焚琴煮鹤之事,怕是真的要恨死我们,也辱没了这份难得的才情了。”
一番话,娓娓道来,清晰明了,不卑不亢。既婉拒了李翊那惊世骇俗的提议,又表达了对作者和作品的尊重,更透着一种对“圆满”和“缺憾”的独特理解。
顾清砚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激赏,手中合拢的扇子“唰”地一下又展开,用力扇了两下,击节赞道:“妙!林姑娘此言,深得我心!文章天成,妙手偶得。强扭的瓜不甜,强续的尾巴难看!王老头儿要是听见姑娘这番话,怕是要引为平生第一知己,把酒言欢了!”他对林梦姝的称呼,已悄然从“林姑娘”变成了更显亲近的“姑娘”。
贺霖盛脸上的惊愕也早已化为深沉的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看向林梦姝的目光里,那份最初的温和之外,更多了几分由衷的尊重。
他点点头,温声道:“姑娘通透。此言大善。一部佳作,能在其最辉煌处戛然而止,留白于天地,让读者回味无穷,念念不忘,未尝不是一种大圆满。强求续写,反倒落了下乘,彼此都难堪。” 他转而看向李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殿下,看来您的‘重金’,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李翊静静地听着林梦姝说完,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愠色。他深邃的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跳动着烛火的光芒,也跳动着一种不随波逐流的清醒和坚持。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凑到唇边,几不可察地,那紧绷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转瞬即逝。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放下茶盏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你说得在理。” 没有多言,却已是最大的认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衣、头发花白、面容刻板如同石雕的老仆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他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素点心和一壶新沸的水。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到小几旁,动作精准而无声地为各人续上热茶,更换点心。从头至尾,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方才廊下那瞬间的停顿恍如幻觉。
林梦姝心想,这应该是皇庄的积年老仆,行事一举一动都像宫里的规矩严谨。
贺霖盛看着那老仆一丝不苟的动作,笑着打破沉默,将话题引向轻松:“好了好了,书也送到了,道理也论过了。这山间清寒,林姑娘走了这许久山路,想必腹中早已空空。殿下这别院小厨房整治山野时鲜的手艺可是一绝,尤其一道清炖的岩鸽汤,最是滋补驱寒。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他语气热络,瞬间将气氛暖了回来。
顾清砚立刻抚掌响应:“贺大少此言深得吾心!五脏庙早就在唱空城计了!殿下,快唤人传膳吧,让我也沾沾林姑娘的光,尝尝这山珍至味!”
林梦姝捧着那卷来之不易的《神都龙图》第五卷,感受着书卷在掌心的微凉与厚实,听着耳边轻松起来的谈笑,望着烛光下李翊沉静的侧影,心头那点怅惘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宁取代。缺憾或许存在,但这山间的夜,这温暖的茶,这新得的故事,还有眼前这几位,至少此刻,是圆满的。她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