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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亲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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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林子吞噬了秋阳大半的热力,只留下斑驳的光斑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跳跃,空气里浮动着凉沁沁的、混合着腐殖土和松针的气息。马蹄踩在松软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林梦姝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上,跟在队伍稍后。
前方,李翊、贺霖盛、顾清砚三人如同真正的猎手,身影在虬枝古木间时隐时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灌木丛和树冠的间隙,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手势简洁利落。侍从们散在更外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林梦姝对追逐射杀并无太大兴趣。她更多是在欣赏这片原始而绚烂的山林景色。
阳光偶尔穿过枝叶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如梦似幻。一只拖着长尾巴的松鼠抱着松塔,蹲在高高的枝桠上,好奇地歪头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小眼睛乌溜溜的。林梦姝看得有趣,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时间在静谧与偶尔的弓弦震动、猎物哀鸣中悄然流逝。看着顾清砚射中一只肥硕的野兔后兴奋地策马去拾取,看着贺霖盛沉稳地指挥侍从围堵一只受惊的狍子,看着李翊再次搭箭,瞄准远处山崖上一只难以企及的山鹰,最终因距离过远而放弃,只引得那鹰发出一声嘹亮的唳鸣,振翅没入云端,林梦姝最初的紧张和不适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这毕竟是男人们的游戏,她更像一个被裹挟其中的看客。
她正望着头顶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彩出神,一阵沉稳的马蹄声靠近。
她回过神,只见李翊控着他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他玄色的劲装上沾了些许草屑,额角有细微的汗意,气息却依旧平稳。那双深邃的眼眸望过来,带着一丝林梦姝看不懂的、近乎专注的审视。
“水。”他开口,声音清冷,言简意赅,朝她伸出了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染着一点弓弦的勒痕和草叶的汁液。
林梦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马鞍旁悬挂的、鼓鼓囊囊的皮质水囊。“殿下,您自己的,”她指了指那个水囊,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那水囊看上去分量十足,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空了。
“喝完了。”李翊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无波,伸出的手纹丝不动,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持。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对她的质疑毫不在意。
林梦姝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说谎的痕迹,平静得让人无从反驳。她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好生奇怪。
明明自己的水囊满着,偏要来拿她的?她压下心头的嘀咕,还是解下自己腰间那个小巧些的皮质水囊,递了过去。
李翊接过,拔掉塞子,仰头便喝。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清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喝得很快,也很专注,仿佛这水真的解了他莫大的干渴。喝罢,他随手将水囊递还,动作自然流畅。
林梦姝接过空了大半的水囊,只觉得更加莫名其妙。她默默地将水囊挂回腰间,然后侧身对不远处肃立的一名侍从招了招手。侍从立刻牵马过来,恭敬地递上一个崭新的、同样鼓胀的水囊。
林梦姝接过,重新挂好。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李翊,也没再说话,只是觉得这人行事愈发难以理解。
李翊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侧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带着点小脾气的困惑,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笑意飞快地掠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轻叩击了两下光滑的皮革。
“想试试么?”他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古怪的沉默。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试什么?”林梦姝下意识地反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长弓。
“打猎。”李翊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暗红上,“光看,有什么意思。”
林梦姝立刻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我不会。”开什么玩笑,让她去拉开那沉重的长弓?还是去瞄准那些活蹦乱跳的生灵?光是想象那箭矢离弦的力道和可能的血腥,她就头皮发麻。
“无妨。”李翊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话音未落,在林梦姝毫无防备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前倾,猿臂一伸——
“啊!”林梦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竟被他直接从枣红母马的背上凌空提了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坚实如铁的肌肉瞬间绷紧的力量感,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下一秒,她便被稳稳地、带着点强硬的意味,放在了李翊身前那匹高大神骏的乌骓马背上!乌骓马不安地踏动了一下蹄子,打了个响鼻。
她背脊紧贴着李翊坚实宽阔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意、皮革、青草和一种冷冽独特气息的男性味道,霸道地将她整个包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牢牢地握住了她身前的缰绳,如同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笼。
“坐稳。”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角的碎发,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等林梦姝有任何反应,李翊猛地一夹马腹,同时收紧缰绳——
“驾!”
乌骓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加速!强劲的冲力让林梦姝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李翊怀里,她的惊呼被扑面而来的劲风瞬间堵了回去!
风!强烈的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卷起她的马尾和衣袂。两侧的树木、山石、斑斓的秋色瞬间化作流动的、模糊的光影,急速地向后飞退!失重感和速度感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李翊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速度,远比她自己骑着小母马时快了数倍!那匹温顺的枣红马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李翊控马的技术极其高超,乌骓马在崎岖的山林间纵跃奔驰,虽然颠簸,却异常稳健。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牢牢地圈着她,成为她在这狂飙突进中唯一的支撑和依靠。
林梦姝最初的惊骇和抗拒,在这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裹挟下,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被动的刺激感。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李翊胸膛传来的震动——他似乎,心情极好?
更让林梦姝脸颊发烫的是,李翊策马疾驰的方向,并非深入更幽暗的密林,而是刻意地绕了一个大弧线,直直朝着贺霖盛和顾清砚所在的那片较为开阔的林地冲去!
马蹄踏碎落叶,卷起尘土。乌骓马如同一道玄色的闪电,驮着紧紧相贴的两人,气势汹汹地闯入了贺霖盛和顾清砚的视野!
贺霖盛正俯身查看侍从刚刚拾起的一只锦鸡,顾清砚则倚在马鞍上,百无聊赖地用箭杆拨弄着一丛野草。两人几乎是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猛地抬头望去。
看清马背上那亲密无间的姿态时——
贺霖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惊讶、了然,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喂了一嘴“狗粮”的无奈与揶揄。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着疾驰而来的李翊朗声笑道,声音在风中带着明显的调侃:“四殿下!您这可不地道啊!早知道您有这雅兴,我也该把家里那位带来,省得此刻眼热!”他目光扫过林梦姝泛红的侧脸,笑意更深。
顾清砚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原本带着点懒散戏谑的神情,在看到李翊环抱着林梦姝策马而来的画面时,眼神里那点飞扬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和黯然,李令月明媚娇俏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又带着无法触及的遥远刺痛。这策马同游的恣意,他此生,怕是再无机会了。
林梦姝挣扎着想回头瞪李翊一眼,却被他手臂的力量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贺霖盛似乎觉得这“火候”还不够,又笑着朝林梦姝扬声道,语气真诚又带着点故意的热情:“林姑娘,别怕!若是在殿下马上待不惯,到我这里来!贺某的马术,自问也还过得去,保管比殿下稳当些!”他拍了拍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翊甚至没等贺霖盛最后一个字完全落下,环在林梦姝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猛地一勒缰绳,同时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唏律律!”乌骓马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巨大的力量让林梦姝再次惊呼出声,整个人完全被身后坚实的胸膛托住。紧接着,不等马蹄落地,李翊已猛地一拨马头!
“驾!”
乌骓马如同被激怒的黑色风暴,原地一个强硬的、近乎蛮横的转向,四蹄狠狠踏下,溅起一片泥土草屑,随即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朝着与贺霖盛、顾清砚截然相反的方向——更深、更密的幽暗山林——狂飙而去!
玄色的身影和那抹暗红紧紧相贴,瞬间便冲出了开阔地,消失在浓密的树影和藤蔓之后,只留下一串急促而狂野的马蹄声在林间回荡,越来越远。
原地,只剩下贺霖盛和顾清砚,以及几个侍从,面面相觑。
贺霖盛看着那绝尘而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随即慢慢扩大,最终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摇了摇头:“得,这是真恼了。”他转头看向顾清砚,却见顾清砚依旧望着李翊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脸上的黯然更深了几分,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方才还带着点喧闹和调侃的开阔林地,骤然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只余下马蹄声远去的回响,和贺霖盛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