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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暧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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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骓马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黑色闪电,驮着两人一头扎进更深、更密的林莽。强劲的山风裹挟着枯叶和凉意扑面而来,刮得林梦姝脸颊生疼,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她被迫紧靠在李翊坚实滚烫的胸膛上,每一次颠簸、每一次纵跃,都让她更深地嵌入那个带着冷冽气息与绝对力量的怀抱。
“你慢点。”林梦姝说。
“驾”李翊充耳不闻,放任马儿在林间奔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最初的惊骇被这纯粹的速度与掌控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忘记了害怕
忘记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飞起来的兴奋
林梦姝睁开眼睛,感受风带来的自由和气息
以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腔传来的沉稳震动,以及那握缰绳的手臂上,肌肉每一次细微的收缩与发力。
“好玩吗?”李翊问
林梦姝兴奋地点头。
李翊说:“那我们再快点。”
林梦姝:“好!”
林梦姝回过头,抬眼看向李翊
李翊下巴紧绷,表情却是放松的,此刻的他不像一位皇子,倒像是徜徉森林的精灵之王
俊美,可亲,可爱
李翊沉声道:“看着我做什么?”
林梦姝道:“你,好像风的王子。”
李翊失笑:“这是什么比喻。”
林梦姝说:“像鹿王,骄傲的九色鹿。”
这次李翊听懂了,唇角含笑。
不知奔出了多远,李翊的速度终于放缓下来。乌骓马踏着厚厚的落叶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四周是更加浓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的枝桠在高处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幽暗而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陈年腐殖土和湿润苔藓的气息,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我们迷路了?”林梦姝问。
“嘘,猎物在这里。”李翊的声音贴着林梦姝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狩猎特有的专注。他勒住缰绳,乌骓马稳稳停下。
林梦姝稍稍直起身。她环顾四周,幽暗的林地深处,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李翊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无声。他并未立刻去取弓箭,而是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一片覆盖着厚厚藤蔓和蕨类植物的陡坡下方。那里,光线尤其晦暗。
“有东西。”他低声道,示意林梦姝噤声。随即,他动作迅捷地从马鞍旁摘下那张巨大的牛角长弓,抽出一支乌沉沉的重箭,搭在弦上。
弓臂被他缓缓拉开,发出细微而充满力量的“吱嘎”声,肌肉在玄色劲装下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引而不发的强弩,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危险张力。
林梦姝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幽暗的灌木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带起枝叶细微的晃动。是鹿?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李翊全神贯注,弓弦即将拉满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枯枝断裂声,突兀地从林梦姝身侧后方响起!声音不大,在这片死寂的密林中却如同惊雷!
林梦姝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循声回头,身体也随之微微扭动。她身下的枣红母马本就因环境陌生而有些不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带,前蹄一滑,竟踏在了陡坡边缘一块被厚厚腐叶覆盖、早已松动的岩石上!
“唏律律——!” 枣红马惊恐地嘶鸣起来,前蹄瞬间失陷!
“小心!”李翊的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急!他猛地松开弓弦,那支蓄势待发的重箭“嗖”地一声不知射向了何处。
他完全放弃了猎物,闪电般转身,朝着林梦姝的方向猛扑过来!
然而,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梦姝只觉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袭来!身下的马匹连同她脚下的那片土地,仿佛瞬间塌陷!天旋地转!她整个人便随着惊恐挣扎的马匹,朝着陡坡下方那片看似厚实、实则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陷阱区域直坠下去!
“梦姝——!”李翊的吼声带着撕裂般的惊怒,身影如鬼魅般急掠而至!
他毫不犹豫,在陷阱边缘纵身一跃,竟跟着扑了下来!他人在半空,猿臂疾伸,目标精准无比地抓向林梦姝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臂!
“啪!” 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巨大的下坠力让两人在空中猛地一沉!
林梦姝惊魂未定,只觉得手腕剧痛,下坠之势却并未停止!她惊恐地抬头,对上李翊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沉静无波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刻满了惊怒交加,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急切!他死死抓住她,另一只手试图去抓旁边垂落的藤蔓!
但陷阱设计得太深、太陡峭了!藤蔓湿滑,根本无从着力!
“轰隆——!”
伴随着沉重的落地声和枣红马凄厉的悲鸣,两人重重地摔进了陷阱底部!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梦姝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万幸的是,预想中坚硬撞击的剧痛并未完全到来。她身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腐烂的软泥,形成了一层极具弹性的缓冲层,松软而潮湿,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即便如此,巨大的震荡也让她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从各处传来,尤其是被李翊死死抓住的那只手腕,火辣辣地疼,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呃,”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眼前金星乱冒。
“梦姝!” 李翊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喘息和压抑的痛楚。他摔在林梦姝身侧,落地瞬间显然用了某种技巧卸力,但巨大的冲击显然也让他不好受。他第一时间松开了紧攥她手腕的手
林梦姝感觉那可怕的钳制消失,手腕处传来刺骨的疼痛和麻木,双手急切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抱起来,“伤到哪里?说话!”
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她身上急切地扫视,检查着她是否有明显的伤口。
林梦姝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那股腥甜被她强压下去。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除了手腕剧痛、浑身像是被重锤砸过般的酸痛,似乎并无骨折的迹象。“没,没事,好像,骨头没事,” 她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李翊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瞬,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迅速抬头,审视着这个困住他们的牢笼。
陷阱极深,目测至少有四丈(约十二三米),呈上窄下宽的瓮形。四壁是近乎垂直的、被夯实的光滑土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湿漉漉地反射着从极高处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陷阱底部直径约有两丈多,除了他们身下这片厚厚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枯叶软泥缓冲层,以及那匹摔断了腿、正痛苦哀鸣挣扎的枣红马,再无他物。没有预想中致命的铁蒺藜或尖木桩。
显然,设置这陷阱的猎户,目标很明确——要的是大型猎物,比如熊的完整皮毛和掌,而非一具被戳得稀烂的尸体。
“该死!”李翊低咒一声,眼中戾气翻涌。他小心地将林梦姝扶靠在一侧相对干燥些的土壁旁,让她坐稳。“别乱动,等我。”
他沉声吩咐,随即忍着身上的疼痛,迅速起身,试图攀爬那滑不留手的土壁。
然而,那土壁经过特殊处理,又覆盖着厚厚的湿滑苔藓,根本无处着力。
他几次借力跃起,手指勉强抠住一点点凸起,但立刻又滑落下来,只在土壁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带下簌簌的泥土。每一次尝试都耗费巨大的体力,他额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
“殿下!” 陷阱上方终于传来了侍卫们惊惶的呼喊声。几颗脑袋出现在那狭小的、如同井口般的陷阱边缘,向下张望,脸上满是惊骇。“殿下!林姑娘!你们怎么样?”
李翊停下徒劳的攀爬,仰头厉声道:“绳索!快放绳索下来!”
为首的侍卫长探出头,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尴尬:“殿下!属下们带的绳索,不够长!这陷阱太深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是便于捆缚猎物的短索,根本不足以垂到如此深的陷阱底部。
李翊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立刻回别院!取最长最结实的绳索!快!” 他的命令如同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是!殿下!” 侍卫长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了一名腿脚最快的侍卫,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陷阱底部,瞬间只剩下两人一马的喘息和哀鸣。枣红马断腿的痛苦嘶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凄厉与绝望。浓烈的腐败气息、血腥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幽暗的光线从高高的“井口”透下,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更显得这方寸之地如同与世隔绝的囚笼。
林梦姝靠着冰冷的土壁,浑身酸痛,手腕处传来阵阵钻心的疼,她低头一看,白皙的腕子上已经浮现出一圈刺目的青紫淤痕,正是李翊刚才死死抓住她的地方。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
李翊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淤痕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自责,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戾气。
他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自己劲装的袖袋里摸索出一块素白的、质地细密的棉布手帕——那是他用来擦拭武器或汗水的。
“忍着点。”他低声道,语气依旧生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缓。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林梦姝受伤的手腕,将那方素白的手帕折叠成条,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轻柔地缠绕在她淤肿的腕子上,最后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偶尔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两人靠得极近,林梦姝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眼睫上沾染的细微尘土,感受到他呼吸间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他好像真的在关心自己,那紧张的模样,反而有一丝可爱,不同往日的高高在上,有种难得狼狈的样子
那混合着汗意、泥土、青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再次将她包围,在这幽暗绝望的陷阱底部,竟奇异地带来一丝令人心悸的安稳感。
“刚才,谢谢你。”林梦姝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真诚。
若非他反应神速,不顾一切地扑下来抓住她,她恐怕会摔得更惨,甚至可能被那匹倒下的马压住。
李翊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专注地调整着那布条的松紧,仿佛这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你,”林梦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有点想亲一口的冲动。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皇子妃调戏皇子,这也太离谱了
李翊会把她打飞吧
于是林梦姝换了个话题,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震撼,“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还有落地的时候,你好像,会轻功?”
她想起了他扑下来时那远超常人的速度和滞空感,以及落地时那巧妙卸力的姿态,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来自现代,原本对“飞檐走壁”的轻功嗤之以鼻,以为是武侠小说的杜撰,可刚才那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李翊终于包扎完毕,他放下林梦姝的手腕,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单膝蹲在她身侧。他抬起头,目光迎上林梦姝探究的眼眸。陷阱底部的光线昏暗,他深邃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轻功?”他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失传几百年的东西了。不过是些,保命的粗浅法门罢了。”
“保命的法门?”林梦姝追问,好奇心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环境的压抑。
“嗯。”李翊的目光望向那高不可攀的陷阱口,眼神有些悠远,“幼时在宫中,曾跟着几个前朝遗留下来的老供奉学过几年。都是些皮毛,练的是筋骨反应,提气纵跃,卸力自保。说穿了,就是利用身体的本能,在危急关头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和速度,再配合特殊的呼吸吐纳和落地技巧,减少冲击损伤。至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踏雪无痕,草上飞?呵,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早已湮灭在战火里了。即便是那些老供奉,穷尽一生,也不过是能比常人多跃出几步,落地更稳些。带人飞行?”
他目光扫过林梦姝,摇了摇头,“绝无可能。方才,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加上这陷阱底有软泥缓冲,才侥幸无事。若下面是坚石硬地,”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林梦姝听得入神。原来如此。这并非神话般的轻功,更像是一种经过残酷训练后激发的身体潜能和格斗技巧的延伸。是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保命之术,而非逍遥世外的仙家法门。这解释,反而让她觉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他幼时在深宫之中,究竟经历过什么,才需要学习这种“保命的粗浅法门”?
“你也很厉害了。”林梦姝由衷地说,“若非你刚才的身手,我恐怕就死了”她想起那电光火石间的扑救和缓冲,心有余悸。
李翊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狭小的空间里,两人靠得很近。他单膝蹲着,她靠着土壁坐着,他的高度刚好与她平视。微弱的光线从高处投下,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深邃的阴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如同淬炼过的寒星,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林梦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劲装的领口处。那里,因为方才剧烈的动作和攀爬,衣襟微微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线条冷硬、沾着汗水和尘土的锁骨。
再往上,是他紧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她的心跳,在死寂的陷阱底部,被放大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上方枣红马断断续续的痛苦哀鸣,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腐败的气息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张力排开。
李翊的视线如有实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专注,缓缓扫过她苍白脸颊上沾染的泥土,扫过她微微凌乱的鬓角,最后停留在她因紧张而轻轻抿起的、略显干燥的唇瓣上。
时间,在这幽暗的深渊之底,似乎被无限拉长、粘稠。林梦姝只觉得脸颊稍微开始发烫,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像是被无形的火苗燎过。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蜷了蜷受伤的手指,指尖却无意中碰到了李翊还搭在她身侧地面上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这趟旅途中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次,李翊他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翻转手腕,将她那只微凉而带着擦伤的手指,轻轻握在了掌心。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粗糙而有力,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住。那热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林梦姝的全身.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梦姝的眼睛充满困惑,让李翊有点心碎
她还是不懂他。
不过没关系,李翊若无其事地握着林梦姝的手,“害怕的话,就抓紧我。”
“嗯。”
陷阱底部,昏暗的光线里,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飞舞。她靠着冰冷的土壁,他则紧紧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两人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惊愕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的腐败气息被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暧昧的张力彻底取代,无声地蔓延、发酵,将两人紧紧缠绕在这与世隔绝的深渊之中。
上方,枣红马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长嘶,徒劳地挣扎着,却再也无法打破这方寸之地凝结的、令人心悸的寂静。那微弱的光斑,仿佛也凝固了,只落在李翊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着她手指的、骨节分明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