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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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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幽暗、潮湿、弥漫着浓重腐败气息的陷阱底部,仿佛被粘稠的淤泥拖住了脚步,每一息都流淌得异常缓慢。
那滚烫粗糙的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度和力量,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电流,
林梦姝其实想抽回手,指尖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
李翊这个男人很有魅力,哪怕他不说话,都像一幅画
林梦姝目光沉默地落在他紧握着自己手指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李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地锁着她低垂的脸庞。
“林梦姝。”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这粘稠的寂静,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打在林梦姝的心弦上。
林梦姝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惊,更让她无所适从。
李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似乎又收紧了一分,不容她逃避。
“下个月,九月十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就是你我大婚之期。”
九月十六,这个日期,被她刻意淡忘,此刻被他以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喙的方式,在这绝境般的深坑里,猝不及防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李翊锐利的目光没有错过她眼中瞬间掠过的抗拒和那一丝深藏的茫然。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给她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又似乎是在积蓄某种力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探询:
“你,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林梦姝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腕的淤伤和浑身的酸痛在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以近乎神迹般的身手将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男人,这个骨子里刻着霸道与掌控、却又在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的男人,正紧紧握着她的手,问她:对即将到来的婚姻,她是怎么想的?
她能怎么想?她是一个异世的孤魂,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个权力倾轧的漩涡。他是原著中谋反失败、本该身首异处的皇子,如今却带着一身谜团和未散的戾气,想要在西北偏安。他们的婚约,是皇帝制衡朝局的棋子,是林家保全自身的砝码,唯独,不是她林梦姝可以自主选择的人生!
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无数种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李翊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一些,沉淀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专注的审视。
他仿佛在用目光剥开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御,直抵她最真实的核心。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对视中缓慢流淌。陷阱上方,枣红马似乎耗尽了力气,哀鸣声变得微弱而断续。高处透下的光斑,在湿滑的土壁上缓缓移动。
“我,”林梦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平静的表象,“我没有想好。” 这是实话,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乱麻,她根本无法理清。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腐臭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
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知道,圣旨如山。我是林家的女儿。这桩婚事,关乎天家颜面,关乎朝局稳定,也关乎,我林氏满门的安危。”
她顿了顿,再抬眸时,嘴角带着笑,“所以,殿下放心。到了九月十六,我会,如期嫁入王府。不会让殿下为难。”
这番话,她说得极其冷静,条理清晰。
但冰冷的空气瞬间填补了两人手掌之间那短暂的、灼热的空隙。
李翊的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他看着林梦姝低垂的、被湿发遮掩的侧脸,看着她刻意维持的、如同面具般的平静。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所有的翻涌的暗流似乎在瞬间冻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缓缓收回了手,指节蜷起,抵在身侧的湿冷泥土上,指尖微微用力,抠进泥里。手背上青筋的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凸起了一瞬。
“很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灼热的探询和紧握,都只是林梦姝的幻觉。“你明白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林梦姝脸上移开,投向那高不可攀的陷阱口,投向那片微弱的天光。声音平稳地继续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安排妥当的计划,不带任何波澜:
“所以,带你来这别院,也是这个意思。远离京城里的喧嚣和无数双眼睛,有些话,可以提前说清楚。省得日后进了王府,彼此生分,徒增烦扰。”
林梦姝的心微微一沉。他生气了。
难道这才是他带她来这深山别院的真正目的之一。不是访友,不是度假,而是为了这场避无可避的、关于婚姻的摊牌。她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湿冷的枯叶,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安排”。
李翊的目光依旧望着高处,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冷硬而疏离。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林梦姝已然冰封的心湖上,砸开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
“王府很大。你若觉得不自在,婚后,我们可以分房而居。”
分房而居?
林梦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翊!
他依旧侧着脸,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光亮。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刻。他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说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羞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尊重?或者说,是冰冷的距离?
巨大的错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梦姝。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的霸道宣告,他的冰冷命令,甚至是他隐忍的怒火,唯独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分房而居”!
这算是什么?一种施舍般的让步?还是他内心深处,对这桩婚事同样感到排斥和抗拒?亦或是,一种更高明的、让她无从拒绝的掌控?她混乱的思绪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认命般的平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宽容”撕得粉碎。
她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陷阱底部的寒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侵入骨髓。
李翊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她,也不再言语。
失望。
一种如同淬毒冰针般的尖锐失望,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极其短暂、却又极其清晰地,刺穿而过。
他当然失望。
带她来这山野别院,访友是真,狩猎是真,想暂时抛开身份枷锁是真,但更深处的隐秘期盼,何尝不是想在这远离尘嚣的地方,在她卸下心防的时候,探一探她心底最真实的温度?
他看到了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的通透,甚至在那策马狂奔的瞬间,感受到她紧贴自己胸膛时那失控的心跳,这一切,都让他心底那点被权力和鲜血冰封已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辨认的,期待。
他问“你自己怎么想”,几乎是用尽了这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的勇气,去触碰那不可预知的、可能将他再次推入深渊的答案。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的恐惧,她的抗拒,她的泪眼婆娑。他可以用权势压制,可以用利益安抚,可以用时间慢慢磨平她的棱角,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得到的,是那样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白。
圣旨如山,林家安危,天家颜面,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唯独,没有她自己。
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她将自己定位得如此清晰——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一个必须履行的义务。她可以嫁,但嫁的只是“四皇子”,而非他李翊。她的平静,她的认命,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挫败。
所以,当那句“分房而居”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怔忡。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试探,也是一种绝望之下的退守。既然她只求一个“王妃”的名分和安稳,那他给她。给她最彻底的“尊重”,也划下最冰冷的界限。至少,这能保留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罢了。
李翊的指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指甲几乎要断裂。心底那翻涌的戾气、失落和不甘,被一股更强大的、源自骨子里的骄傲和冷酷强行镇压下去。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深潭般的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死寂。
失望只闪过一瞬,便被他碾碎在深渊。
慢慢来。
他对自己说。如同无数次在绝境中对自己下达的命令。
他有的是时间。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看清,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男人。让她明白,凉王府的屋檐下,绝不仅仅是冰冷的“分房而居”所能界定的距离。
陷阱底部,死寂重新降临。只有枣红马最后一声微弱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喘息,然后彻底没了声息。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臭,无声地弥漫开来。上方,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侍卫们焦急的呼喊:
“殿下!林姑娘!绳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