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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雷霆 ...

  •   皇帝书房,龙涎香的清冷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重。

      皇帝端坐于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沉郁。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钉在下方垂手侍立的李翊身上。

      “朕听说,”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前几日,你告假休沐,是带着人出城了?一去便是数日,积压的兵部文书,堆得小山一般高。”他放下奏报,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老四,你这差事,当得是越发清闲自在了?”

      李翊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他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回父皇,儿臣并非太子储君,亦非领部堂尚书实职。兵部诸务,自有侍郎、郎中各司其职,循章办理。儿臣观之,不过协理参详,偶有疏漏,亦无碍大局。些许文书,迟几日批复,想来也误不了军国大事。”

      “混账!”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玉管狼毫一阵轻颤!他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朕让你在兵部行走,是让你学着担起责任!是让你为朝廷分忧!不是让你尸位素餐,做那混吃等死的纨绔!你如今也快成婚了,是大人了!将来也会有子嗣,你这般惫懒懈怠,如何为你的妻儿做榜样?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雷霆之怒当头压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侍立在角落的内侍总管王德全,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李翊却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身形纹丝不动,仿佛那雷霆只是过耳清风。他沉默了片刻,在皇帝怒意的余波中,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父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天真的诚恳: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惶恐。”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仿佛刚才那番斥责从未发生,“儿臣近日翻阅邸报,见江南道、淮南道今岁风调雨顺,稻穗饱满,预计将是大丰之年。儿臣想着,待与梦姝成婚后,若能得一江南或淮南富庶丰饶之地作为封邑,远离京畿是非,得享田园之乐,与皇子妃安度余生,教养子嗣,衣食无忧,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了。如此,也算不负父皇期望,能做个,清闲安乐的榜样?”

      “你——!”皇帝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铁青!他看着下方这个儿子,那张酷似其生母、却更显冷硬的脸庞上,此刻竟写满了对“清闲安乐”的向往,仿佛那滔天权势、那万里江山,在他眼中都不及江南一隅的几亩水田!这哪里是请求?这分明是诛心!是赤裸裸的试探和以退为进的要挟!是在提醒他这个皇帝,他还没死,他的儿子们就已经在惦记着分家产了!

      “朕还没死!”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怒和深沉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分封?你想得倒美!成婚之后,给朕老老实实去兵部当差!正正经经领职办差!收起你那些贪图富贵享乐的混账心思!朕的江山,还轮不到你来挑肥拣瘦!”

      李翊脸上那点“诚恳”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淡漠。他微微蹙眉,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解:“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想为将来打算。若父皇觉得兵部历练必要,儿臣自当遵命。只是这富庶封地,”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李翊这油盐不进、句句戳心窝子的态度气得够呛。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目光阴沉地盯着李翊,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半晌,皇帝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转移话题的刻意:

      “你姑母,安宁长公主,不日便要携驸马回京述职,入宫省亲。”

      安宁长公主?李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皇帝盯着他,继续道:“你姑父,镇守西北边陲多年,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只是多年在边疆,实在委屈了你姑母。朕已下旨,在京城为长公主另建新府,以彰其功,亦全皇家体面。”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锁住李翊,“新府营造,工部已在绘制图样。你既在兵部,又与工部多有事务往来,此事,便由你协同工部,去看看图纸,提提意见。待你大婚之后,亲自去一趟大同,一则代朕探望你姑母姑父,二则,好好监看旧公主府修缮事宜,务必使其焕然一新,配得上长公主的身份!此事,也算你婚后在外第一次历练,以免沉于温柔乡。”

      去大同?监看公主府修缮?

      李翊的眉头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蹙了起来,他抬起眼,直视皇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质疑:“父皇,儿臣在兵部当差,为何要去管工部营造之事?监看修缮府邸,此乃内府监或工部营造司份内之责,儿臣对此一窍不通,恐难当此任,耽误了姑母府邸。”

      “住口!”皇帝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指着李翊,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如同滚雷,震得书房梁柱都仿佛嗡嗡作响:
      “朕是皇帝!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分内分外?轮得到你来置喙?!朕让你去西北,你就得去!让你看图纸,你就得看!让你监工,你就得给朕盯死了!再敢多言一句,朕就让你去宗正寺好好反省反省祖宗家法!”

      雷霆般的咆哮在书房内炸开,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块。太监德全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李翊站在原地,承受着这滔天怒火。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仿佛巨石终于落地的、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锐利。

      他缓缓地、极其标准地躬身行礼,仿佛刚才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儿臣,遵旨。”

      “滚!”皇帝余怒未消,抓起御案上一方沉重的端砚,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上好的徽墨与碎裂的砚石四溅开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留下狼藉的墨痕和狰狞的碎片。

      “给朕滚回你的王府去!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是。”李翊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他直起身,看也没看地上那价值千金的碎砚和墨迹,更未看那御座上胸膛剧烈起伏的帝王,转身,玄色的袍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步伐沉稳地退出了这充斥着暴怒与压抑的书房。

      厚重的朱漆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与雷霆余威。

      ***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萧索的声响。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御街,投下巨大的、冰冷的阴影。

      李翊漫不经心地骑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只有那双眼眸深处,近乎冷酷的算计。

      刚才御书房里那场风暴,那“滚”字的余音,此刻已在他心中沉淀下去,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的思绪,早已穿透了这重重宫阙,飞向了西北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

      公主府,镇守边陲多年、劳苦功高的驸马大将军,年久失修,监看修缮,

      皇帝自以为的惩罚与打发,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通往西北、通往他唯一生路的最后一道闸门!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皇帝亲手递给他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撬开西北边陲缝隙的刀!

      波斯内乱的密报,边境流寇渐起的风声,这一切的铺垫,仿佛都在等待着这个“监看修缮”的由头!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调动工匠、征用物料、勘察地形,甚至,以巡查公主府周边环境、确保长公主安全为名,接触边军!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带着浓郁花香的气息,霸道地钻入了鼻腔。

      李翊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靠近东华门的长街。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点心铺子正冒着腾腾热气,那诱人的甜香正是从里面飘散出来的。铺子门脸老旧,招牌上“徐记糕团”几个字都有些褪色。

      他的目光落在店铺门口悬挂的、写着点心名目的水牌上。视线扫过“玫瑰软酪”四个字时,微微停顿。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下马抬步走了过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掌柜,正低头揉着案板上的面团。见到一个身着华贵玄袍、气度不凡的年轻贵人突然走进这市井小店,老掌柜明显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贵人,您要点什么?”

      李翊的目光扫过柜台上摆放整齐、用油纸包好的各色点心,最后定格在一排雪白细腻、点缀着嫣红玫瑰酱的方块软酪上。那甜腻的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这个,”他指着玫瑰软酪,声音低沉,“两斤。”

      老掌柜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取过两张干净的油纸,小心翼翼地称量、包裹。动作间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谨慎和讨好。

      李翊安静地等着。店铺里弥漫着面粉、油脂和甜香混合的气息,与方才紫宸殿书房里的龙涎香和雷霆怒火,恍如两个世界。

      很快,两大包用麻绳捆扎好的玫瑰软酪递到了他面前。

      李翊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柔软微烫的触感。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柜台旁简陋的记账小桌边。桌上放着裁好的粗糙黄麻纸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拿起笔,蘸了点旁边小碟里劣质的墨汁。墨色灰暗。

      略一沉吟,他提笔,在麻纸上落下六个字。字迹遒劲有力,转折处带着金戈之气,与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

      你是我的福星。

      写罢,他将麻纸折好,塞进其中一包点心的油纸缝隙里。动作自然,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送去工部林侍郎府上,交给林家小姐。”李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侍卫双手接过那包特殊的点心,躬身:“是,保准送到林小姐手上!”

      李翊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这弥漫着甜香的小铺。

      自从林梦姝出现在他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一些原本遥不可及、甚至绝望的“机会”,竟真的如同被命运之手拨弄,接二连三地,送上门来了。

      此刻手中这包甜得发腻的点心,权当是给这枚“福星”,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还有驸马,那位镇守西北多年、手握重兵的姑父。皇帝想用亲情羁绊他?还是想借驸马的眼睛盯着他?李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无论皇帝打什么主意,这层关系,他都要牢牢抓住!这将是他在西北立足最有力的依仗之一!

      回到马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冷的云纹刺绣。林梦姝那张带着点茫然和担忧的清秀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既然皇帝让他反省,接下来就要闭门不出了。但愿那包甜腻的玫瑰软酪和那六个字,或许能让她暂时安心。

      打马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转入相对清静的王府巷。巍峨的四皇子府已在望。李翊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冷峻、刚被皇帝斥责“滚回府反省”的皇子。

      车帘掀开,他弯腰下车。门前的侍卫早已肃立恭迎。

      “殿下。”王府长史快步迎上,脸上带着忧虑和询问。

      李翊脚步未停,径直朝府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如同寒风吹过:

      “闭门谢客。无本王令,任何人不得搅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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