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脆弱 ...

  •   四皇子禁足结束,送的玉如意让林家上下欢天喜地。

      阖府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虚惊之后的松弛。府中大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把那支玉如意挪过来请过去,终于找到了个最体面又不易磕碰的地儿安置妥当——就搁在正厅多宝阁最上层,罩着个半透明的细纱罩子,阳光偶尔溜进来打在那温润的碧色上,便是一道醒目的流光。来客的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它勾过去。林家老爷林清源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到底是天家的体面,”林夫人刘氏指挥着丫鬟给那罩子掸灰,“看看这水头,看看这雕工。”她心里那点提了月余的石头,总算是咕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前些日子梦姝跟四皇子出去了一趟,回来不久宫里就传旨申饬,四皇子闭门思过,风声一时紧得像绷紧的弓弦。林夫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是自家女儿惹出了祸患,如今这价值连城的玉如意一送上门,可不就是四皇子心无芥蒂、甚至更添了看重?

      女人这一辈子啊,刘氏对着大女儿林妍感慨,终究是系在夫君这棵树上。“四皇子那样的身份,将来府里,少不得要有些妹妹做伴的。”

      她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告诫与自警,“规矩,安分,生养好儿女,这才是正道。旁的,想多了徒惹烦恼。”林妍温顺地听着,目光滑过那玉如意上莹润的光,沉默地点了点头。

      宫里太后的慈谕和八个朱漆描金的点心大漆盒随后送到,更是给这层喜悦镶上了一道金光闪闪的边。两个从慈宁宫出来的老练嬷嬷,捧着规矩方方的面孔,带来了宫中严丝合缝的规矩和对林家“懂进退识大体”的宽慰赞许,让林清源脸上那点残余的忧惧最后也烟消云散。

      八只点心匣子带着宫廷糕点的甜香在花厅的长案上一字排开。林梦姝指尖在一只做工精巧的榉木匣子上顿了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样细点:枣泥方糕、松仁鹅油卷、藕粉桂花糖糕,最下一层躺着几块小巧的七巧云片糕,是宫里难得能赏人的精致款式。她抽出这匣子放在了自己手边,其余的,自有管家婆子按着主子的意思分送给各房亲戚。她知道,里头那点云片糕,某人是不碰的,嫌甜腻糊嗓子,反而那枣泥糕,他以前随口赞过一句扎实。

      有些日子没见,不知道四皇子是否光彩依然。

      给四皇子的回信是费了思量的。既要承情,又不能显得过分热络失了大家闺秀的分寸。砚台里的墨研了又研,终究只落笔一行沉稳小楷:“如意贵重,玉润呈祥。多谢殿下记挂。”

      末了,又添一句极家常的:“风渐带凉,伏唯珍重。”轻轻吹干墨迹,封进讲究的云纹信封,差小厮赶紧送往四皇子府。信刚离了手,她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外头禀报的丫鬟声音就变了调:“姑娘!四、四皇子殿下,来了!”

      林梦姝指尖的笔杆差点滑落。这距离她那句含蓄的“风渐带凉”送出,怕是一盏热茶还没凉的功夫!

      两个刚从宫里出来,腰板挺得比尺子还直的嬷嬷,刚刚准备教导林梦姝,一个示范坐姿,一个示范饮茶,嘴里念的是一套一套的繁琐规矩。门帘一掀,闯进来的不是传话丫鬟,而是四皇子李翊本人!

      嬷嬷眼里的惊愕如同池塘里被投入了巨石,那点“不卑不亢”的宫中做派碎了一地,几乎是脱口而出,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殿下贵体金安!”其中一个略年长的嬷嬷嗓子有点紧,“只是,只是这大婚前头,依着祖宗老规矩和宫中礼法,殿下与林姑娘,不宜照面啊!”

      李翊没立刻理会嬷嬷,目光先落在了林梦姝脸上。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秋衫,那惊讶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眼睛水光一闪,便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这眼神令李翊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

      跟在李翊后头的贴身大太监老道,立刻掏出了两个沉甸甸绣着平安符文的锦绣荷包,满面堆笑地往前一步,不由分说便往两位嬷嬷手里塞:“两位嬷嬷辛苦辛苦!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不是?殿下心里头有分寸,宫里也常讲体恤二字,就容我们殿下和林姑娘说一小会儿话,必不让嬷嬷难做!外头起风了,两位不如去廊下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沉甸甸的分量透过荷包直坠手心。两位嬷嬷捧着这烫手又极具诱惑的山芋,面面相觑。挡?拿人手短的道理刻在骨子里,更挡不住这皇子尊位自带的威势。拦?那也实在没这个胆。宫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察言观色本事启动,就要开始识趣。

      年长的那位悄悄瞄了一眼李翊。皇子殿下的眼神倒是没落在她们身上,可那份通身的气派,却明明白白昭示着不容置喙。她喉咙里咕哝了一下,最终,所有训诫堵在喉咙口化作了两声模糊的“谢殿下体恤”、“谢殿下赏”,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几乎是倒退着蹭出了花厅门口。

      “关门。”李翊随口吩咐了一句。

      侍立在一旁的林府丫鬟迟疑地看向林梦姝。

      “关上吧。”林梦姝笑了笑

      门轻轻合拢。花厅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细密风声打在紧闭隔扇门上的沙沙轻响。那股宫里带出来的紧张严肃气氛随之消散了几分。

      李翊的目光这回是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和明显的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松针似的冷冽气息

      “你在府里关着,”林梦姝开口打破沉默,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轻快,“倒像是养胖了点,还,还精神了不少?”她抬起眼,飞快地又瞥了他一眼,确认他确实不像被罚后的萎靡模样。

      李翊唇角的弧度拉得更开,坦白道:“禁足也没别的事,日日练剑、射箭,清闲得很,筋骨反倒舒展开了。”

      “怎么,”林梦姝闻言微讶,“难不成你还惦记着要去西北前线冲杀?”话一出口,她便想起父亲私下里那些忧虑的言辞。莫非,他还没死心?

      李翊看着她微瞪的杏眼,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十分理所应当:“前线倒未必。只是想起来,按大齐婚俗,大婚那日迎亲,新郎官要过的关卡可不少。马术、射彩、背新娘,桩桩件件都得有些本事。若是不勤加操练,到时万一有个闪失,丢了你林大小姐的面子事小,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点只有她能懂的戏谑,“听说林姑娘也是练过的,到时候万一不满意,临时想考校一下为夫,我岂能不用心准备?”

      这句“为夫”猝不及防,声音不高,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花厅里清晰无比,仿佛带着灼人的热气。

      林梦姝没想到这些日子过去,李翊越来越直白了,她清了清嗓子:“咳,皇子娶妻,天下贵女还不是随你挑拣?还能真有娶不上的不成?,这话听着一点道理都没有,”

      李翊看着她脸颊微红模样,心头像是被一片轻盈的羽毛软软地拂过。

      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往前又凑了小半步,俯视着她发顶那支小小的珍珠钗子,声音里带上了明晃晃的笑意,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笃定:“自然娶得上。只是寻常女子也就算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的侧脸上流转一圈,才悠悠补完下半句,“总得是林姑娘这样的,才值得我费心抢亲。”

      这话就有点过了!林梦姝转回脸,想要驳他,可目光一触到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深眸,喉头的话愣是给堵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没什么气势的抱怨:“你还知道自己是皇子呢?油嘴滑舌!”

      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取悦了李翊。他笑出声,倒也不再逼近。目光流转,恰好瞥见旁边小几上那杯林梦姝方才练习仪态,只象征性地啜过一小口的半冷茶水。

      这提醒了她女主人的职责。“你来得这么急,”林梦姝稳了稳心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杯茶,赶紧找了个由头,
      “也没准备什么。”她朝门外扬声道,“来人——”声音顿了顿,想起嬷嬷还在廊下杵着,外面大概只有自己的丫头,便临时改口吩咐,“去沏两杯新茶来。”

      “罢了,”李翊抬手止住她,“不必麻烦。”

      他眼神瞟向刚才嬷嬷示范饮茶留下的茶杯和边上那本摊开的《女则》,语气带着点不甚在意,“学得太拘谨了反倒没意思。横竖在我府里,没那么多讲究,自己府里自己说了算。”话里透着当家做主的底气。

      林梦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松,却又下意识地摇头:“太后指派下来的,怎么好不用心?不然日后进,”她刹住“宫”字,改口道,“总不好太外行。”

      李翊“嗯”了一声,随意在一张酸枝木鼓凳上坐了下来,长腿显得有些局促地屈着。“渐渐入秋,风越来越大了,”他看着林梦姝单薄的衣衫,“你这身子骨,能扛住么?”

      林梦姝随口应道:“在屋里怕什么风?倒是殿下你,刚被放出来,就不安分,急吼吼来了,喝了杯冷风坐不了一刻就要走,来去匆匆的,当心着了凉。”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是一愣。这话,听着像关切,却又带着点不舍得。

      果然,李翊眼神倏地亮起,像投入火石的火绒,笑意里多了一份促狭:“怎么?”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神情,“你这是在关心我么,梦姝?”

      那低沉的嗓音叫出“梦姝”二字,像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亲昵魔力。林梦姝只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暖意,直直灌进耳朵里。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看到那双含笑的、等待回应的眼睛,竟无法再强作冷淡。

      几乎是无声的,她含笑地点了下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李翊眼中那份轻松笑意更浓,化作一片暖暖的光晕。他身体微向前倾,手肘随意地撑在自己膝盖上,姿态透着一点散漫的亲密。“在府里关着是闷得慌,”他嗓音放得低了点,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事,“出来走动走动挺好的。”

      小花厅里一下子变得很静。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界大部分风,只余下一点压抑的呜咽在缝隙里流窜,衬得厅内这方寸之地有种奇特的暖意。桌上那本摊开的《女则》显得格外刺眼。

      李翊的目光掠过那本《女则》,又重新落回到林梦姝身上,似乎斟酌了一瞬。那副轻松带笑的神色微微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沉静起来,甚至带上了点认真。“不过话说回来,”他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刚才那句‘不安分’,倒也没说错。”

      林梦姝心头莫名一跳,抬眸看他。

      李翊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在府里头,每日对着院墙射箭靶子,那靶子不会挪窝,不会说话,更不会生气。可外头这些天,人心,才是活靶子。”

      这句话语焉不详,却带着一种隐约的重量。林梦姝品着这话里的意思,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她想起京城里关于皇子“失宠”的一些若有似无的传言,想起父亲在书房踱步时忧心忡忡的叹息。四皇子的被罚,真的是因为他上次与自己同游时惹了圣怒?还是,另有所指?

      这个问题梗在她心头好些日子,只是无人敢提,她也无处求证。

      “所以,”林梦姝轻声开口,“上次,我们去骑马那回,陛下他,”她斟酌着措辞,“真就为这点小事,”话没说完就停住了,觉得不妥。

      李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谨慎模样,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淡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清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明显讽意的冷笑,轻哼了一声:“呵,那点小事?”他摇摇头,目光里没了方才的轻松,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父皇这次罚我闭门,”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前倾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咫尺间的她能听清,“说白了,是因为我提了一嘴想去西北之后,”

      林梦姝屏住了呼吸,心头一阵鼓噪。西北!果然!他还没放下那个念头!

      “,就提了一句而已,”李翊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地敲在她心上,“他就发了通没来由的昏火。说我‘心思不定,欲壑难填’,说我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他语气里的讥诮渐渐变得冰冷刺骨,“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老迈昏聩,却总觉得身边个个虎视眈眈,都窥视他那张,”

      “——殿下!”

      “龙椅”二字还未出口,林梦姝已是本能地伸出手,狠狠一把捂向李翊的嘴!

      她动作仓促急切,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量。温热的掌心重重地贴上他微凉的嘴唇,柔软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她指尖炸开

      李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定在原地。眼中汹涌的戾气和冰冷在接触到她柔软手掌的瞬间,仿佛被投入暖流的冰块,刹那间止息、融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贴在自己唇上的、属于她的指尖的细微颤抖,以及那份惊人的热度。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眼里写满了极致的惊惶和一种更深切的,保护?仿佛他方才要吐出的那两个禁忌的字眼,比天雷还要可怕。

      林梦姝像是被自己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眼神烫到,手猛地一缩。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李翊比她更快。

      他的手腕翻转,如同锁链般准确无误地擒住了她那只仓皇撤离的纤细手腕。动作迅捷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林梦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一股更大的力量通过他的掌心传递过来。那热度比他唇上的温度还要滚烫。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整只手都紧紧包裹在了自己的手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底按下,固定在两人之间那方寸的空中。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练剑骑射磨出的硬茧,轻易就将她的手完全扣住。那股实实在在的暖意和包裹感,沉甸甸地压着她的皮肤,更毫无保留地顺着血液倒灌进她心口深处,激得她呼吸都乱了一拍。

      四目相接。他眼底刚才那些翻滚的冷硬和戾气消失无踪,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情绪取代——像平静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暗流。他的指腹甚至还无意识地在她细腻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让林梦姝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被握紧的手。

      李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剔透的瞳仁里映着他自己紧凝的神情。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触到被他握住的那只玉白的指尖。他声音低沉得如同这紧闭门窗内的暖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撞进她耳膜:

      “我说——”他微微一顿,气息拂过她的指节。

      “西北太远。”

      那声音穿过指尖的屏障,带着温热的震动。

      “风沙又大。”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仿佛承受不住这过于贴近的气息和声音的分量。

      “不带上个身手利落、伶牙俐齿的王妃,”李翊的嘴角终于重新勾起一个清晰而认真的弧度,那笑像破开乌云的晨曦,“我怕,会被人欺负了去。”

      他的眼神灼灼地看着她,笑意在眼底铺开,像春水漫过冰封的河面。那笑意里有自嘲,有调侃,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将她归入自己保护圈也纳入自己未来的郑重。

      那滚烫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腹传来的粗粝触感和温度无比真实,提醒着她这突然的亲昵并非幻觉。林梦姝觉得自己的手被牢牢地嵌在他手中,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种灼人的痒意。

      那句半是玩笑半是宣告的话,在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异力量,钻入心间深处。西北太远、风沙大,带上个伶牙俐齿的王妃?

      “胡说什么。” 努力了半天,林梦姝也只能找到这几个字,“我哪里伶牙俐齿了,分明是笨嘴拙舌。”

      “哈哈哈”
      李翊难得大笑起来。

      林梦姝盯着他。

      李翊慢悠悠说:“别看你像只兔子似的胆小,心里有主意得很。我都怕一不小心,被你吃了。”

      林梦姝:“什么和什么啊。”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拇指指腹甚至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又轻轻擦过一下,那动作带着不自觉的安抚意味,却又带来一阵更猛烈的战栗。

      李翊说:“难道不是吗,看我受伤的时候,你眼里充满恶趣味。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呃”。

      林梦姝不得不承认,她喜欢看男人脆弱的样子,也喜欢看到李翊脆弱的一面。

      就在这沉默对峙、彼此试探的时刻,窗外的风声里,突兀地响起几声极不和谐的“咕噜噜,咕噜噜,”的肠鸣。声音不算大,在安静的花厅里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李翊唇角的弧度猛地一僵。

      林梦姝立刻抬眼朝他望去。

      只见四皇子殿下那张轮廓分明、刚刚还带着几分锐利和促狭的俊脸上,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开来,将他方才那一身的气派打掉了三分。

      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目光飞快地飘向别处,随即又故作坦然地转回来看着她,还努力维持着那点没褪干净的淡定从容,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泄露了某种狼狈的事实——被圈在府里这日子,今日怕是天没亮就心痒难耐,等到正常的做客时间,就奔着林府来了,八成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这本该是极其严肃又微妙的氛围瞬间被戳破了个洞,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滑稽感弥漫开来。

      林梦姝看着他极力绷住的侧脸线条和那窘迫的红晕,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冲垮嘴角的防线。

      当然因为李翊刚刚描述过她的坏心眼,林梦姝把遮盖自己那张白兔皮裹得更紧一些,不要让李翊发现自己对他别有用心。

      可在李翊看来,她眼角眉梢那拼命压制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像细碎的光点在她眼中跳跃。

      林梦姝用力抿住唇,才把那点破功的笑意压成一道细缝:“殿下,还未用早膳?”

      李翊再次清咳一声,撞上她那极力忍耐的促狭神情,脸上那点薄红似又加深了一分。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仿佛用这种方式强调着他方才那番“肺腑之言”的认真不容置疑。

      林梦姝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没松开的手指上,心头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晰的无奈和一点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软。她试着轻轻抽了一下手:“你先,松开?”

      李翊仿佛没听见,指腹还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紧又放松。他看着那细长白皙的手指在自己掌中微微挣扎,如同某种小巧柔顺的猎物,心头那股微妙的暖意蔓延开,方才那点尴尬似乎也淡了许多。

      “规矩也学了挺久了?”他忽然开口,语调恢复了些许随意,目光却带着征询的意味扫过她依旧维持着仪态却不掩疲惫的腰背,“不如,我们溜出去?”

      林梦姝被他这突然的提议砸得一愣:“溜?去哪?”

      “随便哪里,”李翊的语气轻松起来,眼底闪着点久别尘嚣般的光亮,“透口气,顺便,解决解决这个。”他意有所指地挑了下眉梢,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方才为了捂他嘴而抬起的手臂位置,仿佛在提醒她那句“不吉利”的担忧,“吃个饭总能见着吧?珍味轩的汤不错,经常上新锅子。”

      珍味轩!京城南最负盛名的老字号!林梦姝心里瞬间闪过那鲜香浓郁的蟹粉狮子头汤锅。可她脑中警铃大作。刚放出来就跑去大吃大喝?还带上她?

      “不行!”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把手往回挣的力气也大了些,“你刚被解禁,再被人看见和我,还跑去食肆,指不定传到陛下耳朵里,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李翊这回终于慢悠悠松开了她的手腕,只是指尖在彻底脱离时,还若有似无地在她掌心擦过一点温热。

      林梦姝只觉得手腕一轻,那沉甸甸的温度骤然离去,心口没来由地也跟着一空。只见李翊随意地捋了下自己并无褶皱的袖口,脸上那点窘迫的红晕彻底消失无踪,下巴微抬,瞬间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皇子尊贵倨傲的姿态。

      他嘴角勾起,带着点傲慢,沉声道:“我还怕他瞧见?”

      这番话锋利得如同他的剑锋,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桀骜和某种被长期压抑后反弹的锐气。李翊的目光转向她,那份桀骜稍稍收敛,换成了某种更务实的考虑:“再说了,”

      他语气放平和些,“京中多少双眼睛?我去哪儿,吃个什么,那位若真想知道,总会知道。藏着掖着反叫他多心,索性大大方方的。西北还没影儿,一顿饭的天还塌不下来。”

      这番分析意外的冷静通透,和他方才闯进来时的样子判若两人。林梦姝听得心头微动,犹豫道:“可我还在跟着嬷嬷学规矩,这就走,”

      “学了一上午了吧?”李翊干脆地截断她,“规矩是死的,肚子是活的。”他目光扫向紧闭的门窗,“那两个老嬷嬷,得了那么沉的荷包,这会怕巴不得我们出去转转省事。你不饿?”他挑眉,带着点促狭地看她。

      被他这么一问,林梦姝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空空——为练那套繁复的仪态,她连早膳都没正经用两口。这念头一起,肚子仿佛在响应似的,也很不争气地轻轻咕了一声。

      这下轮到林梦姝左顾右盼了

      李翊的眼底瞬间笑意弥漫开来,如同碎星落进深潭。“好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换身厚实点的常服,带上帷帽,”他瞥了她身上略显单薄的杏黄秋衫一眼,“我在后角门那条夹道等你的马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福海在外头,他办事稳妥。”

      林梦姝看着李翊,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或许不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