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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拉钩 ...

  •   京城秋风已带了些许的凛冽,刮过屋脊时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林府门前新扫得纤尘不染的青石板上。然而,这点萧瑟寒意,转瞬便被一片浩荡涌来的、灼目的红彻底冲散、点燃。

      从皇城方向,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踏着晨光迤逦而来。抬夫们身着簇新的绛红色号坎,腰扎黄绸带,足蹬皂靴,肩上是沉甸甸、裹着明黄绸布、扎着碗口大红绸花的朱漆礼箱。一抬,两抬,十抬,百抬,箱笼连绵,如同一条奔涌不息的、流动的赤色长河,自巍峨宫门流出,浩浩汤汤,漫过御街,拐过长巷,最终汇入林府洞开的中门。那明黄绸布包裹的是皇家气度,那碗口大的红绸花,则像是无数跳跃的火焰,将深秋的寒意驱散殆尽,只留下滚烫的、喧嚣的喜庆。

      礼部官员身着簇新的补服,神情端肃,手持金漆托盘,托着烫金礼单,在前引路。内务府总管太监王福海紧随其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尖细的嗓音在喧天的鼓乐和礼炮声中依然清晰可闻:“太后慈谕,万岁恩典,四皇子亲王大婚之聘礼,依制全数送达!请林大人查验签收——!” 唱喏声一波波传递开去,礼箱流水般抬进庭院,在正厅前的空地上整齐铺开,瞬间将偌大的前院填得满满当当,只余下中间一条铺着猩红毡毯的通道。金玉珠宝的光泽、锦缎丝绒的华彩,即便隔着箱笼,也仿佛要刺破明黄的覆盖,透出令人屏息的富贵逼人。

      林清源身着簇新的二品补服,早已带着阖家男丁在阶前恭候多时。他双手微颤,接过那沉甸甸的礼单,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价值连城的条目:黄金二百两,赤金茶筒成对,文马八匹,白银万两,各色妆缎、蟒缎、云锦、宫绸千匹,东珠十颗,紫貂皮二十张,赤金累丝嵌宝凤钿一顶,每一件都昭示着天家对这门婚事的看重,对林家女儿身份的认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热,对着皇城方向深深一揖:“臣,林清源,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声音洪亮,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数月前悬着的心,至此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实处。

      “好!好啊!”林夫人刘氏攥着帕子,望着满院流光溢彩的箱笼,听着门外百姓一浪高过一浪的艳羡议论,眼泪终究是滚了下来,“梦姝有福,我林家,有福!”她想起四皇子初时对这婚事的冷淡抗拒,再想到如今这泼天的富贵和体面,心中感慨万千。女人出嫁,不就图个夫君看重、日子安稳?四皇子如今位尊亲王,却无侍妾通房,一心待梦姝,这份专一,比那金山银山更让当娘的安心。

      阖府上下早已焕然一新,廊柱新漆,窗棂新糊,连抄手游廊下挂着的鸟笼都换了簇新的青布罩子。仆役们穿着新发的靛蓝棉褂,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穿梭不息地引着礼部、内务府的官员及闻讯赶来道贺的亲朋故旧入花厅奉茶。花厅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香片和精致点心的甜香。道贺声、寒暄声、管弦丝竹试音的悠扬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喜气洋洋的背景音浪,将林府彻底淹没在婚前的沸腾里。

      前院的喧嚣鼎沸,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传到林梦姝居住的僻静西跨院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她的小院此刻却像风暴中心奇异的宁静港湾。几盆晚开的□□在廊下开得正盛,倔强地点缀着深秋的萧瑟。

      李翊就坐在她窗前的石凳上,身上是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暗纹箭袖袍,与今日满府的锦绣辉煌格格不入,却意外地贴合这方寸之地的清幽。他手里捻着一颗林梦姝刚剥好的蜜桔,指尖沾了点清香的汁液,目光却落在石桌上摊开的那份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聘礼单副本上。

      “瞧瞧,”林梦姝指尖点着单子上“赤金累丝嵌宝凤钿”那行字,语气带着点调侃,“我的大婚,前头花厅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都是别人的。我这个正主儿,倒像个看客,躲在这小院里,连杯热酒都捞不着。”

      她面前的小几上,只摆着一碟新切的秋梨,一碟糖渍金桔,还有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确实简陋得与今日林府的盛况不符。

      李翊掰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冲散了从宫里带来的沉闷气息。他抬眼,目光扫过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清亮的眸子里:“那些应酬,无非是场面上的虚礼,听着奉承,说着套话,无趣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轻响,“不如在这里,同你说说话。”他拿起一块雪白的梨片,入口清甜微凉,远比宴席上山珍海味来得熨帖。

      林梦姝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殿下屈尊降贵,我这里只有小厨房临时张罗的粗茶果点,连口热乎饭菜都没有,实在寒酸,怕怠慢了您。”她环顾着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院角的厨房烟囱只飘着几缕若有似无的白气,确实有些窘迫。

      “王府的厨房大,”李翊接口极快,仿佛这念头已在心中盘旋许久,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对未来的描画,“你想吃什么,什么时候想吃,吩咐一声便是。江南的细点,西北的炙肉,关外的野味,总能寻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地方宽敞,人手也够,不必委屈自己。”这“王府”二字从他口中吐出,不再是冰冷森严的符号,而是一个即将由他们共同经营、充满烟火气息的家。

      “我又不贪嘴,”林梦姝下意识反驳,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能吃多少?值得殿下这般惦记厨房大小?”她故意岔开话题,不想让那份暖意蔓延得太快。

      “自然要惦记。”李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往后偌大一个亲王府,内宅事务、日常用度、田庄铺面、人情往来、仆役管束,桩桩件件,都要落到你这个主母肩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怕你累着,自然要多吃些,养足精神。”这并非虚言。亲王开府,仪同小朝廷,府邸运转如同精密的机器,女主人的担子,绝不轻松。

      林梦姝迎着他带着审视与担忧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扬起下巴,眉眼间那股熟悉的、生机勃勃的倔强又回来了:“不就是做个大管家婆么?”

      她带着点小小的傲气,“殿下放心,我虽不敢说多精明强干,但理家算账、分派调度,自小也是学过的。断不会让您的亲王府乱了章法,更不会,让人小瞧了去。”最后一句,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这是她的战场,她早已准备好披挂上阵。

      李翊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那微扬的下颌弧线透着不服输的韧劲,仿佛冰层下奔涌的活水,瞬间冲开了他心底常年盘踞的阴霾。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缓缓在他向来冷峻的唇角漾开,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声低沉却爽朗的笑声。

      “好,我就等着你管家了”

      林梦姝说:“那要是管得好,有奖励吗?”

      李翊说:“你想要什么?”

      林梦姝说:“给我每年生辰许一个愿望。”

      李翊道:“只要我能做到,都满足你。”

      林梦姝伸出手:“拉勾。”

      李翊唇角上扬,和她拉勾:“你啊,一言为定。”

      林梦姝被他笑得微微一怔,随即心头莫名一松,也跟着弯起了眼睛。“殿下就该多笑笑,”她望着他舒展的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以前总是沉着个脸,像谁欠了你金山银山似的。”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此刻显得格外英挺的轮廓上流连,补充道,“这样多好看,瞧着,也英俊。”

      “嗯?”李翊笑声顿住,挑眉看她,眼底残留的笑意混合着促狭的光,“林大小姐,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学会调戏自己夫君了?”他故意拖长了“夫君”二字,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林梦姝脸上飞霞更盛,却并未如寻常闺秀般羞怯垂首。她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不是‘马上’就要过门了吗?”

      那份坦荡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再说,”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敲在李翊心上,“以前是有些怕你,总觉着殿下心思深重,难以亲近。可如今,”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洗,直直看进他眼底深处:“皇家聘礼已下,三书六礼,天下皆知。我林梦姝的名字,早已上了皇家的玉牒,与你四皇子李翊,绑在了一处。生米已成熟饭,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石桌旁骤然陷入一片沉寂。风穿过廊下,吹得菊瓣轻颤。李翊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肃然。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她眼中那份清澈的信任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长久以来习惯于在权谋与孤寂中穿行的晦暗。

      “梦姝,”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如此信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要压下某种汹涌的情绪,“我李翊此生,定不负你。”

      这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历经沉浮后,一个男人最郑重的承诺。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石桌,轻轻覆上她放在杯壁上的手背。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热而干燥,那温度透过肌肤,瞬间烫到了林梦姝的心尖上。

      林梦姝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她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覆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油然而生。她反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算作回应。“这点,我信。”

      她轻声道,语气笃定。她信他此刻的真心。一个能为了心中执念隐忍谋划多年,甚至不惜触怒天颜的男人,一个能在权势与女色间近乎洁身自好的皇子,他的承诺,自有其分量。他或许有他的图谋,他的野心,但他行事,亦有他的底线和担当。

      她甚至带着点近乎调侃的清醒,补充道:“殿下忙着,”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终究没点破“谋反”二字,只含糊道,“,那些大事,身边连个侍妾通房都无,这份‘专一’,满京城怕是独一份。可见殿下是个心志极坚,也,极怕麻烦的人。”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样的人,既说了要好好待我,想必是真的会好好待的。”

      李翊被她这番直白又犀利的剖析说得一时语塞,随即失笑,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握了一下:“你倒是看得通透。”他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似乎也因她这带着暖意的“懂得”而悄然融化。

      “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林梦姝抽回手,拿起一颗金桔丢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也冲淡了方才过于凝重的气氛。她望向小院一角,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箱笼,是林夫人刚刚悄悄让人送来的,里面装着压箱底的田契银票和几套她特意吩咐打制的精钢马具。“该担的责任,该守的本分,我自会担起。至于旁的,”

      她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豁达的洒脱,“想太多也无用。活一日,便好好活一日。有好吃的好玩的,及时享用;该护着的人,尽力护着。真到了那一步,”她没说完,只是耸耸肩,那未尽之意,李翊却已明了——真到了生死攸关、图穷匕见之时,她亦有与他同舟共济的勇气和准备。

      李翊凝视着她被秋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她并非不知前路艰险,也并非懵懂天真,她只是选择了一种更直接、更炽热的方式去拥抱这不确定的未来。这份在权力漩涡中依然保持鲜活的生命力,如同荒漠甘泉,让他这棵习惯了在阴冷石缝中求生的荆棘,也忍不住贪婪地汲取。

      “好一个‘活一日,便好好活一日’。”他低声重复,胸腔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句话悄然撬动,裂开一道缝隙,涌入久违的暖流。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小院投下长长的影子。“前头那些人,也该应付得差不多了。”

      他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那个端凝的亲王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方才谈话带来的柔和,“我先回府。大婚在即,过两日我会和你进宫,给我母亲进香,届时我来接你。”

      李翊的生母早逝,但是没有追封皇后,所以大婚不会给李翊的生母牌位磕头。

      “我知道了,我等你。”林梦姝也站起身,打断他,脸上是明快的笑容,“我这几日就安心在家,省得又给殿下招来‘不安分’的名头。殿下慢走。”她甚至调皮地福了福身,行了个标准的送客礼。

      李翊看着她故作端庄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牵了牵。他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承诺、期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随即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余下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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