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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守 ...

  •   皇家聘礼的朱红绸缎还灼灼地映在林家正厅多宝阁的玉如意上,宫里太后的一道懿旨又送到了林府。

      虽是大婚前按例的召见,可这“婆家”的召唤,分量重如千钧。

      林梦姝坐在妆台前,由着宫里来的老嬷嬷一丝不苟地为她梳妆。发髻挽成端庄的云髻,只簪一支素净的珍珠步摇,耳坠是小小的白玉丁香,身上是符合未来亲王妃身份却不显过分张扬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天本来是林梦姝去给李翊生母上香的日子。

      太后特意召见她,不知是否有什么深意。

      是否是暗示林梦姝,太后才是正经的婆婆,而不是李翊的生母。

      真复杂,林梦姝心中想。

      “姑娘放宽心,”老嬷嬷手法娴熟,声音平板却带着一丝安抚,“太后娘娘最是慈爱,尤其看重咱们四殿下。您这般品貌,娘娘见了只有欢喜的。”
      这话是规矩,也是实情。四皇子李翊近来的变化,宫里明眼人谁瞧不出?那份压在眼底多年、几乎成了他标志的阴鸷沉郁,竟似被春风拂过,虽未全然散去,却已掺进了真切的喜气与罕见的温柔。

      这份变化因何而起,众人心照不宣,目光自然都落在了这位即将过门的林家姑娘身上。这份“看重”,既是荣宠,也是无形的审视。

      马车碾过御街平整的金砖地面,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宫门。巍峨的宫殿群在深秋略显灰白的天穹下延展开去,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冰冷秩序。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陈年木料混合的、属于深宫特有的沉静气息。引路的太监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宫娥们垂首敛目,行走间裙裾不动,如同精心排布的人偶。每一步都提醒着林梦姝,这里是权力中心,容不得半分轻忽懈怠。

      踏入慈宁宫温暖如春的正殿,那股无处不在的沉檀香气更浓郁了几分。上首的紫檀嵌螺钿宝座上,太后身着赭色常服,面容慈和,眼角眉梢带着岁月沉淀的雍容。

      而她下首右侧的紫檀圈椅上,端坐着一位气韵成熟的宫装丽人,这便是刚刚从西北回京的安宁长公主。她衣着华贵却不繁复,眉宇间没有京城贵妇常见的矜持婉约,反倒透着一股爽利劲儿,眼神清亮坦率,让林梦姝瞬间想起了那位同样率真、曾与她有过交集的十公主李令月。

      “臣女林氏梦姝,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拜见长公主殿下。” 林梦姝依着嬷嬷教导了无数遍的仪轨,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动作流畅,姿态优雅。

      “快起来,好孩子,赐座。”太后的声音温煦,带着长辈的亲切,“抬起头来,让哀家仔细瞧瞧。老四的眼光,哀家是信得过的。”

      林梦姝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宝座前的地毯纹路上。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温和端详,一道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母后您瞧,”安宁长公主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安静,“我就说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吧?瞧这通身的气度,沉稳里透着灵气,怪不得能把我们那位冷面煞神似的四弟给捂热乎了!” 她语气亲昵自然,带着西北风沙磨砺出的直率,显然在太后面前极得宠爱。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看着林梦姝的目光越发柔和:“安宁这话说到哀家心坎里了。述儿这孩子,自小性子就硬,心思也沉。哀家这些年,看他多是板着脸,要么就是满腹心事。可自打定了你这门亲事,尤其是近来,”
      太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哀家是眼见着他眉梢眼底都带了笑模样,走路都带着风,那份喜气儿,藏都藏不住。这在以前,可是稀罕事儿。”

      林梦姝脸颊飞起红霞,恰到好处地低下头,做出新嫁娘该有的羞赧姿态,心底却因太后这番话而微微悸动。

      原来他在人前,对他们的感情竟也如此不加掩饰了吗?

      “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谬赞了。”她声音轻柔,“殿下待臣女,极好。”

      “好就好,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太后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安宁,“你大婚在即,安宁这次特意回京,一则是给哀家请安,二则也是为你添喜。她是咱们皇家的长公主,夫君是西北军的大将军,夫妻和美,儿女双全,是难得的全福人。哀家特意请了她,到那日为你铺床压帐,添一份福气。”

      安宁长公主笑着接口:“母后放心,这差事我乐意得很。小四能觅得佳妇,我这做姐姐的也替他高兴。”她看向林梦姝,眼神坦荡真诚,“西北虽远,却是天高地阔的好地方。”

      林梦姝再次起身行礼:“臣女谢长公主殿下厚爱。能得殿下照拂,是臣女的福分。”

      “坐,坐,别拘着礼。”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哀家听说你平日里也是个爱静的?不像那些丫头只爱扑蝶看花。”

      林梦姝顺势道:“回太后娘娘,备婚时日虽长,但诸事皆有宫里和家中长辈操持,臣女不敢添乱。闲暇时,便想着抄写经文,一则静心,二则也为长辈祈福。”她微微侧身,身后侍立的丫鬟夏荷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林梦姝亲手接过,恭敬地奉上,“这是臣女闲暇时抄写的《孝经》一部,字迹粗陋,聊表臣女一点孝心,请太后娘娘笑纳。”

      一旁侍立的女官上前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素白宣纸装订的册页,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来,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笔极其工整清雅的小楷。起笔含蓄,收笔利落,横平竖直间已见筋骨,转折处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圆融流畅。字里行间透着沉静专注的气息,绝非一日之功。

      “好字!”太后眼中闪过惊喜,忍不住赞道,“笔力虽尚显稚嫩,但这风骨已现,规矩中透着秀逸,难得,真是难得!”她抬头,目光赞赏地看向林梦姝,“如今京里的闺秀们,能静下心来研习书法,还能写到这般程度的,可真是不多见了。这份贞静的心性,哀家喜欢。”

      安宁长公主也凑过来看,她虽不精书法,但眼界是有的,看了几行,忽然笑起来,指着那字迹对太后道:“母后您仔细瞧瞧这笔锋,这捺脚收束的力道,是不是跟四弟早些年习字时的路子像得很?尤其是这撇画,那股子干脆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促狭地朝林梦姝眨眨眼,“林姑娘,看来我们这位四殿下,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指点吧?这字里,可藏着他的影子呢。”

      林梦姝被点破,却也不再一味害羞,坦然承认道:“长公主殿下慧眼。臣女从前习字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蒙殿下不弃,闲暇时偶有点拨,才略窥门径。”

      “这就对了!”太后笑得开怀,将手中的《孝经》册页递给身边女官,示意她仔细收好,“琴瑟和鸣,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夫妻之间,能这般切磋琢磨,互相进益,才是真正的福分。看到你们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目光在殿内陈设上扫过,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架被锦缎覆盖的物件上,对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道:“去,把那架‘松风’给哀家请出来。”

      太监领命,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抬了过来,揭去锦缎。一架形制古雅、通体呈现温润栗壳色的七弦琴显露出来。琴身线条流畅,木质纹理细腻如丝,一看便知是传世良材所制,历经岁月沉淀,散发着幽然的光泽。

      “这琴名‘松风’,是前朝斫琴大师雷威的遗作,哀家年轻时偶然所得。”太后看着那架琴,眼神里带着怀念,“可惜哀家于此道并不精通,放在库中蒙尘多年,也是明珠暗投。今日见梦姝是个沉静有心的好孩子,又即将与述儿结为连理,这琴便赠予你,权当哀家的一份贺礼。愿你们夫妻,如这琴瑟之名,和谐美满。” 雷威之琴,价值连城,这份赏赐,厚重得令林梦姝心惊。

      “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愧不敢当,”林梦姝连忙起身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太后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收下吧。放在你这懂它的人手里,才算不辜负了这把好琴。”

      安宁长公主也笑道:“母后这礼送得正合我意。林姑娘,我也不能落空。”她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去,把江南贡的那几匹‘流霞锦’和‘雪山绒’取来。”

      很快,几匹光华流转的锦缎和触手温软、洁白如雪的顶级绒料被捧了上来,色泽或浓烈如落日,或纯净似新雪,皆是京城难寻的上品。“这些料子,都适合女孩子,你留着做几身漂亮衣裳,或赏人,或自用都使得。”

      林梦姝看着眼前价值不菲的琴与锦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声音清朗,姿态大方:“臣女林梦姝,谢太后娘娘厚赐!谢长公主殿下赏!娘娘与殿下的恩典,臣女铭记于心。”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感激中带着坦然,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这份沉稳大方,让太后和安宁长公主眼中都掠过一丝更深的赞许。

      殿内气氛融融,太后又问了林梦姝几句家常,安宁长公主也兴致勃勃地分享了些西北风物。但宫里的时间向来金贵,不多时,殿外便有女官轻声禀报,下一拨等候觐见的宗室命妇已在偏殿候着了。

      太后会意,温和地对林梦姝道:“好孩子,今日就到这里吧。回去好生歇着,安心待嫁。哀家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是,臣女告退。”林梦姝知道召见结束,再次恭敬地行礼,然后在宫女的引领下,垂首敛目,缓缓退出了温暖明亮的正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暖意融融与笑语晏晏。深秋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宫墙特有的、混合着汉白玉和琉璃瓦气息的凉意。

      林梦姝跟着引路太监,沿着来时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方才殿中的温暖和善意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但周遭肃杀寂静的环境,以及每一步踏在冰冷金砖上的回响,都在提醒她此地森严的本质。她微微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开始回味太后和安宁长公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引路太监的脚步在通往宫外最后一道垂花门处停下,躬身示意她自己出去。林梦姝整理了一下裙裾,迈过高高的门槛。

      视线所及,是那个熟悉的人影。
      广场边缘,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高大银杏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宫门,负手而立。他穿着玄色暗金云纹的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在深秋午后略显萧瑟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特别.

      是李翊,他果然来接她了。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李翊缓缓转过身来。深秋微凉的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素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还有一点,被抓包似的、飞快闪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赧然?

      林梦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又像被投入温水的蜜糖,无声地融化开,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方才在殿中的种种思量、对未来的揣测、甚至那把名贵古琴带来的震动,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猝不及防的身影冲得七零八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朝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近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仰头看他:“在这等了多久了?”

      李翊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看到她眼中只有惊讶和关切,并无其他,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淡然,却掩不住那点生硬的解释:“,刚从父皇的宫出来,没多久。”

      “没多久?”林梦姝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明显的不信。乾清宫在另一个方向,而且堂堂亲王,“路过”能“路”到太后宫门口,还特意在这银杏树下“路过”地等着?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林梦姝说:“不是说在太液池见面吗?”

      李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难道不好吗?”

      林梦姝笑嘻嘻说:“当然好,不过这也太巧了。”

      被她逼问打趣,李翊索性不再解释。

      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直接问道:“太后可有为难你?安宁长公主说了什么?” 那语气里的关切,远比任何解释都更直白地暴露了他的真实来意——他根本就是特意等在这里,只为第一时间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想她了,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她。

      银杏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两人脚边,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一刻心照不宣的暖流。

      林梦姝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担忧和窘迫,方才在殿中应对自如的沉稳忽然就散了。唇边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的暖阳。

      “没有为难,”她声音放得很轻,在这空旷的宫门前,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太后娘娘很慈和,赏了我一把极好的古琴。安宁长公主殿下也很爽利,送了我许多料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后娘娘说,很少见殿下这般喜气洋洋的样子。”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小小的促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甜意。

      李翊听到“喜气洋洋”四个字,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词用在自己身上过于轻浮,但看着林梦姝亮晶晶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点不自在又悄然化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走吧,”他移开视线,率先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刚刚回答她们的问话累了吧,我带你四处走走。” 说罢,迈开长腿,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刻意放慢、恰好与她并肩的节奏,泄露了主人刻意维持平静下的心绪。

      林梦姝落后半步,跟着他。阳光穿过稀疏的银杏枝桠,在他玄色的亲王袍服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他挺拔的背影隔绝了身后那座庞大的宫殿,在她身前投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秋的风吹动两人的衣袂,衣料偶尔轻轻相触,又分开。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靴履踏在青石上的轻响。林梦姝看着前方那个为她“路过”宫门的身影,看着他耳根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方才在太后殿中所有关于尊卑、关于赏赐的思量,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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