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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一百三十四章 地裂。 ...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山顶上。

      乱石崩飞,碎石从头顶砸下来,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

      有人塌陷坠落,有人被压在石头下,还有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地震了!地震了!大家快逃!”

      众人人挤着人跑。

      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四面八方都是路,四面八方都跑不通。

      可走到路边,举目一看,下山的路早就被炸了。

      他们辛辛苦苦爬上来的石阶,此刻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断崖,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烟尘在往上涌。

      山顶在高处。

      大部分都是通过青山派考核、放弃车马、爬一千级台阶上来的,此刻根本没有能走的地方。

      灵兽不允许带上山,可还是有人偷偷放在不远处的山腰。

      有些灵兽具备飞行功能——苍鹰、白鹤、金雕,此刻便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顾拭剑伫立不动,双目快速扫视。

      只见一个人双手放入口中做了个口哨,尖锐的哨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

      顿时,一只雪白的苍鹰从山腰飞了上来双翅展开,足有一丈多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人刚踩在苍鹰背上,顾拭剑已经跳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掠过,然后他的手已经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一块走。”顾拭剑的声音不高,但那人浑身一颤,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灵宠大部分不具有智慧,就像民间养的小动物一样,只认识亲近的人。

      苍鹰认识的是那个吹口哨的人,不是顾拭剑。

      若是没有那个人,苍鹰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所以顾拭剑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那人不敢违背,汗流浃背,连忙驱使苍鹰起飞。

      苍鹰也有意识,双翅一振,载着两个人,即刻升上天空。

      众人见顾拭剑这样,连忙有样学样,纷纷寻找那些叫唤飞行灵宠的弟子。

      有人扑过去抢,有人跪下来求,有人拿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飞行灵兽本就稀少,有飞行灵兽的弟子更是少之又少。

      一只灵兽上挤了三四个人,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下来;

      有的灵兽被人争抢,受惊了,猛地一甩,把人甩下去,自己飞走了。

      苍鹰飞上天,顾拭剑负手而立,居高临下。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的白发吹得散乱,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山,看着那些蚂蚁一样四处奔逃的人,看着那些被石头压住的、被烟尘吞没的、正在死去的人。

      他的脸上冷漠如古木,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幅与他无关的画。

      陈大刀抬头望向他。

      原来遇事,爷爷必然是先走的。

      倒也是,他们都是极度重视自己的人。

      咻。

      一箭穿心。

      刚跑过来的一个人,箭从背后射入,从胸口穿出,血喷溅在石头上,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倒了下去。

      陈大刀望过去。

      只见乱箭齐飞,从山的不远处射来,密集得像一场暴雨。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嗖嗖嗖,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像是有人在山体的某个地方布下了无数的弩机,此刻全部启动,专门射杀那些试图从空中逃离的人。

      连空中的顾拭剑也是如此。

      顾拭剑站在苍鹰背上,箭矢从他身边飞过,擦着他的衣角。

      他能躲开,但苍鹰无法躲开如此密集的箭矢。

      很快,苍鹰的翅膀中了一箭,身体猛地一歪,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顾拭剑跟着从半空坠下。

      只见他反手拔出插在苍鹰翅膀上的箭矢,精准地卡在羽翼的关节处,将那只受伤的翅膀撑开,让它无法收拢。

      苍鹰痛苦地挣扎了一下,双翅被迫张开,像一面被绷紧的帆。

      顾拭剑抓住苍鹰的双足,将它撑在身下。

      苍鹰张开的翅膀兜住了风,像一把伞,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人不是神。

      顾拭剑并没有在空中毫无借力便能飞天的功夫。

      他不会飞,不能凌空而立,不能踏云而行。

      不过应该不会死。

      况且——

      如此多的箭,骤然的山崩,显然是早有设计。

      炸药不是一天能埋好的,弩机不是一天能布好的,从山脚到山腰,密密麻麻的炸药,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时间?

      能在青山派的地盘上做这些事而不被察觉,能在顾拭剑的眼皮底下布下这么大的局——是谁呢。

      看看场上谁提前离开就知道了。不难猜。

      整个山顶在往下塌。

      她环顾一圈,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坍塌的建筑。

      记得青山派一处凉亭是用寒铁铸造的,十分坚硬,就在附近——为何不见了?

      看来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要令他们这一群人埋骨在山崩之中。

      山腰像是被提前凿空,率先崩塌了,山顶正在整体下沉。

      陈大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

      地面正在裂开,从她脚边蜿蜒而过,越裂越宽,越裂越深。碎

      她必须找到一个能承受重量的、稳定的立足点。

      她的目光落在演武场边缘那根尚未倒下的旗杆上——铁铸的旗杆,底座深嵌在岩石里,暂时还没有被山体的崩裂所动摇。

      旗杆周围的地面虽然也在开裂,但岩石层较厚,比别处结实一些。

      她朝林溪和秋子萦喊道:“到这边来!”

      人一乱,林溪已经跳到了秋子萦身侧。

      银剑在手中转了一个圈,挡开了飞溅的碎石,另一只手拉住了秋子萦的手腕,带着她往旗杆的方向跑。

      他的手很稳,即便地面在倾斜,即便碎石从身边飞过,他始终没有松开。

      秋子萦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也牢牢抓着他的手腕,跟着他跑。

      碎石从她耳边飞过,烟尘呛得她睁不开眼,但她的手被林溪握着。

      她回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找到了秋山雨的身影。

      “爹,过来!”她着急道。

      秋山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远跟在他身侧,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溪先把秋子萦带到了陈大刀身后,将她推进旗杆底座的安全区域。

      随即他转身冲了出去,一手扶住秋山雨,一手拉住林远,带着他们往旗杆的方向跑。

      银剑在他手中翻飞,格挡开飞来的碎石。

      秋子萦穿着心惊肉跳的气,盯着林溪。

      危难时刻,人品立现。

      更何况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彼此亲密,血脉相连。

      ——这个人,她认识了一辈子,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何其蠢,何其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大刀站在旗杆底座旁,双手抓住旗杆,稳住身形。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林溪拖着秋山雨和林远跑过来,秋子萦站在安全区的边缘,伸手去拉她父亲。

      “进来!”陈大刀侧身让开,让他们挤进旗杆底座和山壁之间的三角区域。

      地方不大,五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背。

      陈大刀站在最外侧,用身体挡住缺口。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稳稳的:“待好了,别动。”

      旗杆底座的三尺石台成了他们最后的立足点。周围的地面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塌,唯独这一小块岩石还撑得住。

      然而,随着山腰的炸药接连引爆,整座山体的崩裂从底部蔓延到了顶部。

      地面不再是一块一块地塌,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沉。

      陈大刀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台正在倾斜,裂缝从底座边缘迅速扩散,旗杆带着那一小块岩石,开始缓缓下沉。

      “抓住我!”陈大刀大喝一声,一手握紧旗杆,另一只手反手抓住了林溪的衣领。

      林溪立刻会意,一手搂住秋子萦的腰,一手拽住秋山雨的手臂。

      秋山雨又死死抓着林远的衣袖,五个人像一串挂在悬崖边上的葡萄,随着旗杆一起往下坠。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碎石从他们身边飞过,烟尘扑了他们满脸,耳边只有风声和山体崩塌的轰鸣。

      陈大刀的余光扫过山壁——那里长着一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老松树,树干扭曲,根系裸露,但扎得很深,死死地嵌在岩石里。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旗杆往山壁的方向甩去。

      铁铸旗杆顶端撞上了老松树的树干,松树的根系被震得松动了几块碎石,但它没有断。

      旗杆卡在了松树的枝杈之间,猛地一顿,下坠的趋势骤然减缓。

      陈大刀的手臂被这一顿震得发麻,虎口渗出了血,但她没有松手。

      她借着旗杆卡在松树上的那一点阻力,双脚蹬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稳住了身形。

      “抓紧了!”

      然而,松树只是让下坠顿了一顿,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他们继续往下滑。

      老松树的根系被一点一点地从石缝中拔出来,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只不过,那棵横生在石壁上的松树成了他们唯一的缓冲。

      巨大的枝干横着撑在岩壁和旗杆之间,一次又一次地卡住下坠的势头。

      每卡一次,速度就慢一分;

      每卡一次,旗杆就在枝杈间滑过一截,刮出一道深深的凹槽。

      树枝一下一下地卡着。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有人差点松手,但那只攥紧旗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与此同时,山顶下的镇里还有不少镇民和前来参加玄门大会或者看戏的人。

      他们没上山,有的在客栈里休息,有的在茶肆里喝茶,有的在街上闲逛,有的在摊位前买东西。

      然后他们听见了动静——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的、沉闷的、从地底下传来的轰响。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座高耸的山正在崩塌。

      “山崩了!快跑!”

      街道上一片混乱。

      人们从房子里冲出来,从茶肆里跑出来,从客栈里跳出来,四面八方地跑,不知道往哪里跑。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混在一起。

      只有不远处一个凉亭,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凉亭似乎提前做好了加固,山石滚落下来撞在亭子上,竟然砸不坏。

      一根柱子被撞得凹了进去,但没有断;亭顶被砸了几个坑,但没有塌。

      王天鹤站在凉亭前方,摇着折扇,望着远处的山崩地裂。

      亭内,王天虹坐在凉亭的石桌边,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王天鹤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戏。

      烟尘从山上涌下来,灰蒙蒙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整座山正在他的眼前缓缓崩塌、倒下。

      正如当年在天演派的试题,他选了:杀一人,救苍生。

      顾拭剑有心成为主宰人间的“神”。

      他若是长生不死,会传给陈大刀,陈大刀会传给她的子孙后代。

      一代一代,永无止境。

      这个世界可以有天——天是远的,是冷的,是不管人间事的。

      但不能有神。

      神是近的,是热的,是要你跪的。

      有神必乱。

      “这是必要的代价。”他说。

      很多事不是一定需要依靠武力完成的,不是吗?

      炸药、弩机、利刃、毒雾,提前加固的凉亭、算好时间的撤离——这些都不需要多高的武功,只需要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狠心。武功再高,也怕山崩。顾拭剑再强,也挡不住整座山压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烟尘中那座正在消失的山。

      陈大刀,你能活着吗?

      不过只要你跟你爷爷之间死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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