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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神的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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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对不起。尤其是晚上。”辰朝看着天上的月亮,猛灌了一口酒。
“老大,我没事。”林屿不在意地回答。
辰朝转过头,带着歉意看了一眼林屿颈间的伤痕,又喝了一口酒:“你那时应该阻止我的。”
林屿笑了一下,也微微哑了一口酒:“老大,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你不用担心,真的到极限了,我会反抗的。只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尽兴。”
辰朝盯着林屿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做梦,梦到那些死去的特工。”
辰朝的话让林屿的眉头不由皱了一下。
“你曾经和我说,我是你们的神,神就需要背负血腥和罪孽走下去。我接受了。”辰朝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落寞,“你说虽然我是那个签字送你们去死的人,但你们从不恨我。”
“老大,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的话可以问辰玖。”感到辰朝的情绪不对,林屿连忙解释。
“我信。”说话间,辰朝又灌了一口酒,把他自己的那瓶喝完了,又拿过了林屿的那瓶来喝,“只是以前,我虽说也知道你们苦,知道自己满手的血腥洗不掉。但真的经历了才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懂
你说我在宋梓枫仓库承受的,比得上你在卡里姆那里遭受的十分之一吗?
我原以为我理解你们,但事实证明我以为的理解只是虚空中的舞蹈,是傲慢。”
“老大,那不一样!”林屿立刻打断了辰朝的自怨自艾。他敏锐地察觉,辰朝的心理创伤并不是因为宋梓枫所带来的屈辱,而是辰朝自己亲身掉入地狱后对特工们所感到的亏欠。
辰朝太过善良了,在真正意识到地狱是多么黑暗后,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自责。
平时的辰朝可能还能用理性压制住这些非理智的情感。但现在,在深重的创伤过后,他还未能修复好自己的心理防线。
脆弱乘机闯了进去。
“老大,你被训练成要时刻顾全大局,时刻保持理智和完美,能果决地在高压下做出判断。而我们被训练成完美的不会背叛的枪。没有谁比谁更苦,而且在我看来你其实更苦。
我们是枪,我们无需思考,亦不会因手染血腥而感到罪孽。这一切都是你在帮我们担。
辰溪被绑架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陪你。那时我很不安很焦急,也很害怕,我很难把精神集中到这件事之外的事情上。我知道你肯定比我更急,但你却还能镇定地处理日常事务,思考最佳的谈判方案,衡量双方筹码的价值。
老大,我敢说那时你的心,比我在卡里姆那里承受的还要痛。”
听到这里辰朝的目光闪了闪,但并没有接话。
“老大,我们的训练包括习惯疼痛,系统地学习怎么抵御疼痛,学习怎么在身体的极限中不崩溃。同样的伤,在你身上和在我们身上是不一样的,你不用太过心疼我们。”
辰朝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深沉地看着林屿。他知道林屿说的是对的,但他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老大,你说你梦到那些死去的特工。他们在你的梦里是怎么样的?”
闻言辰朝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开口:“他们满身伤痕,浑身是血。梦里我试图向他们走过去,却被他们坚决地推开。我想去抓他们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我听到惨叫声,然后惊醒。”
“老大,如果我在任务中浑身是血,而你想走过来抱我,我也会推开你。”林屿说。
辰朝看着林屿满眼震惊,他从未想到林屿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语气里带着寒意:“为什么?”
辰朝的怒意让林屿下意识肌肉一紧,他郑重地起身跪到辰朝的脚边:
“老大,你不该碰我们身上的血。你可以帮我们背负罪孽,却绝不该自己手染真实的血腥,这是我们的事。
我们是枪,你想杀的人,我们帮你去杀。你想处理的肮脏,由我们去清理。但如果你自己碰到了真实的血,我们的存在就没有了意义。
老大,我可以在任务结束后在医院里在家里向你寻求安慰,但我倒在任务现场的时候你绝不能来抱我,你不该出现在那里。”
辰朝眼里的震惊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悲凉。他似乎明白林屿在说什么了,但明白之后他觉得嘴里更苦。
“老大,你一直说想给我平等的关系。作为恋人,我接受,我会是你需要时的支撑。但是作为Z0002,你永远是发号施令的人。
真实的血,惨叫,腐烂发臭的人体组织是我的责任。我不该让你接触到这些,我不该让这些影响你的判断。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其实从这点来说,我和辰玖都是失职的。辰玖的染毒,卡里姆的虐待,你应该从报告里看到这些,而不是从我们身上亲身感受。
老大,您下令的依据从不是我们有多苦。所以这些就不该让你知道,这些只会徒增你的心理负担,影响你的决断。
老大,你梦里的特工不是在拒绝你,也不是对自己的命运有怨言。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你是需要被我们保护的神,不应该亲自手染肮脏。请您接受这一点。”
辰朝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屿,觉得心口被深深撞了一下。
林屿总是这样,在他自我怀疑的时候,在他自责的时候,用无可辩驳的正气凌然,逼着他带着罪孽走下去。
林屿告诉他,看,你也很苦,所以你不用心疼我们。
林屿说,我们的职责是不让那些肮脏的东西玷污你。所以请您不要再想了,请您接受。
说的好似他的一切内疚都是矫情。
但似乎那些内疚的确是矫情。
林屿用严酷的温柔逼着他的理智回归,他被宋梓枫毁去的心防竟真的在不知不觉中重新立了起来。
他看着头顶的明月,思路开始变得清晰,罪恶感在不知不觉中消退。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屿的头顶:“在其位谋其政,我过分的内疚就是不尊重你们了,是吗?”
林屿看着辰朝点了点头。
“起来吧。”辰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转身回房,“林屿,我觉得我快回来了。谢谢你。”
“老大,你我间不需要说谢。”林屿起身,站在辰朝身边回答。
辰朝的确开始变好,他不再挑剔一切细节,不再随时随地地暴怒,也不在换药时挣扎。
虽然他的话依然不多,依然会突然攻击林屿,但林屿能清晰地感到那份熟悉的大气雍容正逐渐回到辰朝身上。
在辰朝背后的伤口完全收口的那一天,林屿帮辰朝拆下所有的纱布,看到辰朝背脊上新生的皮肤宛若粉色的川河,纵横间绘制出一幅宏大的地图。他不由伸手轻轻顺着那些蜿蜒的痕迹抚摸下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了?”辰朝趴在床上,感受到背后的触感不由有些疑惑。
林屿手上有粗糙的枪茧,即使他放轻了动作,辰朝仍能感到粗粝的摩擦。
“没事。”林屿收了手,拿过辰朝的衣服准备为他穿上,“我就是有些心疼。老大,你身上本来什么疤都没有的。”
辰朝从床上起身,配合林屿穿好衣服:“我又不是瓷娃娃,有点疤怎么了。反正在背后别人也看不到,真的在意也可以激光打掉。”
辰朝的话让林屿不由笑起来:“这么大面积,整容医生大约是要头痛的。”
“反正我也不会去打,随便吧。”辰朝穿好衣服,伸手摸了摸林屿的脸颊,“你别再想我背后的伤了,如果当时不是你我会伤得更重。你真的介意我就去打掉。”
“别了吧,激光去疤也不是一点不疼,没必要。”林屿一边说一边笑,眼里有压抑不住的欣喜,“老大,我觉得你回来了。”
辰朝亦笑着对他点点头:“是的,我回来了。”
林屿开心得轻轻拥住了辰朝:“老大,欢迎回来!”
辰朝回办公室上班的当天,林屿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复查。卡里姆事件后他的外伤不算严重,但因为高压和电击,他身体的内平衡被破坏得很严重,肌肉量也掉得厉害。
这种身体内部的功能和机能紊乱调养起来比外伤更麻烦,这段时间林屿一直在按医嘱努力调整,逐步进行恢复性训练和复健,到现在终于差不多了。
林屿的检查结果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辰朝的电脑上。作为林屿的直属长官,辰朝会比林屿自己更早收到有关他的一切数据。
医生给出的结果很乐观,林屿的各项数值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可以复职的标准,医疗修养期可以结束。
辰朝又调出林屿在设施那边恢复性训练的数据看了,发现数据一如既往得耀眼。
他似乎真的不该再继续锁着林屿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辰朝意外在客厅看到了辰玖。他有些疑惑,这非年非节的,辰玖也没有被召回,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到他这里来?
辰玖说想等他吃完饭和他聊一下,并表示自己可以坐在客厅等,不会和他一起吃。
辰玖的态度一向如此,辰朝也不强求,径自到餐厅和林屿一起吃饭。
餐桌上,辰朝看了林屿一眼,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辰溪的事你和他说的?”
林屿被抓包,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大,我和辰玖不谈公务,但卡里姆的事情后我们的确经常私下沟通。我觉得辰溪的事严格来说算家事,就给他留了言。他任务出了封闭期看到,就赶回来了。”
辰朝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屿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责怪林屿多管闲事。
“他知道了多少?”
“到你在仓库救出辰溪为止。”林屿回答。
知道林屿没把他在别墅中的失控告诉辰玖,辰朝不由松了一口气。但其实,辰玖应该也可以猜到吧。
辰玖今天来见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