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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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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吵闹了很久才停歇,听到有人上楼的动静,魏耆有些紧张起来。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即便他本不羞愧。
门被轻叩了几下。
他知道,是妈妈。
妈妈有些疲倦地走进来,轻轻坐在了他的床边,“耆耆,妈妈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是这样,爸爸妈妈今天心情都很不好,我们俩先自己聊聊,你不要多想。好好休息,等之后再说好不好。”
“妈妈帮你请了假,这几天就先不去学校了。在家里看看书吧,没事的。”
语罢,妈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出门了。
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妈妈的声音,像小时候一样。
不要怕,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就算不行,还有妈妈呢。
想着想着,深夜里躺地笔直的魏耆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扒着窗户看向另外一窗黑暗。
“布谷布谷”
他轻轻地呼唤起来,启用这个自从通讯设备进步后,被渐渐淘汰的暗号。
本该很快打开的那扇窗紧闭,幽幽的,空空的。
沙沙沙,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扩散开,魏耆不知不觉中已经写了好几页关于爱的密语。
停笔不是因为爱意已经表达完整,而是浓烈的情感本就无法用文字全然写透,故而必须要留一片白。
他再次向那扇窗发出“布谷布谷”的呼唤。
对面仍然一片漆黑寂静,毫无生气。
魏耆紧攥着几张新鲜的爱意,翻开那本记录本,找到夹在其中的照片。
没事的,郇襄说过自己于他是那么非凡,还说也许只能爱自己。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接收到的时候有多感动,多么坚定地要和对方一起走下去,哪怕过程曲折,心如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传来了另一只布谷鸟的哑声哀鸣。
“布.谷...布谷..”
魏耆立马扒着窗户向外看去,恨不得立刻飞出这个房间。
可他不能,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去,郇襄的妈妈会用无形的绳索像捆小猪一样把郇襄给绑起来。
他只能奋力扔出手中沾了些汗渍的信纸,期盼有限的文字会带来绵延的希望。
如果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到郇襄的声音,最后一次得到回应,最后一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爱意。
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只是等待。
*
郇襄一家第二天便搬走了,毫无音讯。
魏耆一家也是,没几天便离开了这个小镇。
魏耆一边奔波寻找,一边刷题复习,那段时间里累的不行。
有天他在那条“香气河”边枕着考卷睡着,忽然感觉到天空好像下起了小雨,一滴一滴,不间断地滴在他的脸上。
哎,又是妈妈。
妈妈流着眼泪说道:“耆耆,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小时候身体那么弱,好几次从鬼门关走过的时候我曾经发誓,这辈子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绝对不强求你做什么。”
“可妈妈一时真的接受不了,如果是别人喜欢同性,妈妈可能会祝福,可你...我...”
......
“算了,耆耆,如果你下定决心了,必须要这样。”
“考走吧,按你的理想,你的期望,离开吧。”
“妈妈真的,真的是....”
听着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魏耆展开双臂抱住眼前这个脆弱的母亲,一并哭了起来。
什么时候,爱可以这么揪心,这么痛苦,这么让人不忍呢?
*
高考出了分数,魏耆的努力不算白费。
虽然没真考上最顶尖的学府,但也超出了之前中九的水准不少,足够报一所很不错的学校。
他把目标定在了一开始说好的城市,满心雀跃地期盼着以后的生活。
自由了,到了这个城市他们就自由了。
家里没再提过之前的事,妈妈送他去机场的时候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叮嘱他好好生活;爸爸红了眼眶,使劲用手抹了把脸后,让他记得有空给家里多来几个电话。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差了一个人。
但他相信,对方一定会来。
*
现实无比残忍,不肯给这份柔弱的爱半点生长机会。
郇襄没有再联系过他,多方打听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对方留在了那个他们生长了十八年的城市。
这个陌生、干燥的城市,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孤身前往。
魏耆请了好几天假,来到对方的大学里寻找。
满腔热情被对方等在门口的母亲浇灭,斟酌后开口,得到的只有不留情面的数落与厌恶。
后续每次再来,只有对方的母亲露面。
郇襄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
只是想看看他们的河而已,只是因为他吞下的执念太滚烫,需要清水降温而已。
为什么一向稳重的河流会把他掀翻,让他成为浪花的猎物?
曾经和水亲密无间的魏耆第一次感受到水的暴力、无情与贪婪。
*
侥幸活下来的魏耆,看着憔悴的父母,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发誓,真的,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
就算再爱,就算这团愈燃愈烈的火焰,将他五脏六腑的津液烧干到快要碳化,他也不会再这么做了。
恢复了很长一段时间,魏耆再次来到对方的学校。
依然没有再见到郇襄,却在和问路的同学交谈中得知,对方谈了一个很不错的女朋友。
那位同学用略带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我不知道我说这话合不合适哎,怎么说呢,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们都知道你,我和郇襄一个班上课的,看见过你好几次。”
“每次你一来,他妈妈就会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走,你堵不住他的。”
“哥们你还是放弃吧,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喜欢男的你不能硬来吧?而且他女朋友条件那么好。”
“你别再来了,幸好你碰到的是我,其他人说话挺难听的,你也别找骂了。”
*
时间一晃,三年如白驹过隙。
偶然间魏耆刷到了一位高中同学的朋友圈,配图在一个金碧辉煌的酒店,格调高雅,还附着定位。
其中一张照片里,郇襄搂着一位面容秀美的女生,郎才女貌。
他妈的。
哈哈。
什么非凡,什么爱,妈的。
都他妈是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年自己去对方学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或许只是对方生活里的一个调味剂。
主角来了,自己的存在就尴尬了。
可魏耆最终没删除掉这位高中同学,还在后面刷到了郇襄儿子满月酒的照片。
一切都在提醒着自己,那个在水中和他嬉戏比赛,满脸青春,笑得无比开怀的爱人,永远地埋葬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可惜我爱你,甘之如饴也仅此而已。
*
人心还是很坚韧的。
曾经痛不欲生的魏耆,如今和大家没什么区别。
照常努力工作,照常因为天价房租每天挤地铁,照常步履匆匆地过着每一天。
除了经常被人调侃“老派、固执”,好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漂青年。
隔了好几年跳槽去更高的公司时,HR问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问题。
“魏先生,我们注意到您的老家好像是个很宜居的地方,您确定要在这里长居吗?您家里人同意吗?”
“请问您是否有伴侣呢?”
魏耆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最后居然没通过这个手拿把掐的面试。
但也因祸得福,通过学长的介绍,他转而去了另一家同级别公司的更核心岗位。
曾经在老东家里经常要拒绝的dirty work?
再也不见。
*
也许人真的是由很多个人串联组成的整体,十八岁前是一个他,二十岁是一个他,三十岁又是一个他。
每个人都截然不同,只是貌似。
三十岁那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遇见特别的人,就是突然想开了,突然从年年相同的爆竹声中释怀了。
突然觉得这样可以,就算自己偶尔还会在梦中幻想,偶尔走神时会想起年少的对方。
可就是,结束了。
他是时候,该真正的自由了。
是时候拥有这份拒签了十几年的自由。
再爱你,也就这样了。
再怨你,也允许自己珍惜这段感情,珍惜这一切,保存这一切。
重新感受这一切。
也许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经历,曾经特别爱,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人,在某一个午后突然想起时,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对方了,好像现在想起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魏耆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熬过了茧中的岁月,自然而然地生长了。
他开始不再刻意保持当时的模样,不再重复买当年恋爱穿过的同款,不再反复盯着那条河的照片,感慨世事变迁。
他喜欢上了香水,尤其是水生调的;喜欢上了打扮,每每看向镜中崭新的自己都很开心;喜欢上了买衣服,每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都让他感到被需要的满足。
有时盯着水杯中的倒影发呆时,他会突然想到,哦,原来自己已经变成这样了。
真好,一切平静如水,还能稳步上升。
*
这样的好日子没维持多久,魏耆碰到了一个打乱这一切的人。
因为项目调动,千里迢迢外的大嘴巴意外来到了他的部门。
开会的时候看见魏耆,大嘴巴故作热络地续起旧来,“哟,魏总,老同学啊,高考到了不同城市没机会联络,现在可必须常聚聚啊。”
其他人闻言,表面上一起笑着让魏耆请客,私下开始琢磨着大嘴巴的关系带硬不硬。
魏总当年通过关系空降,虽然后续证明他业务能力很硬,但部门内毕竟还有好几个等待提拔的老员工,直接让一个新人接手公司的核心项目之一,实在不寻常。
酒会上,大嘴巴不停地敬酒陪笑,喝到神志不清时,他脸上常年灰不溜秋的高原红再次油汪汪起来。
“话说,哈哈哈,嗝,你们都不知道,就我知道。魏总高中时有个男朋友哈哈哈哈,两个人情比金坚,当年和梁祝一样...双双殉情,但是都没死成,牛吧?现在他俩各个平步青云,牛啊,哈哈哈哈哈。”
一阵背椅猛地摔落在地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正讲到酣畅处的大嘴巴。
众人循声望去,绚丽的水晶灯下,映照着魏耆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