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生病 ...

  •   自那日回来之后,贺佑宁便病倒了。

      不知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还是因为在山间受了寒,她在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来。

      人烧得迷迷糊糊,嘴唇都起了干皮,偶尔醒转也是眼神涣散,说不清话,只难受得轻声哼哼。

      请来的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方子把药灌下去后,人一直沉沉昏睡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知何时,一道修长身影已无声无息立在榻前,白色袍角拂过光洁地面,未激起半分声响。

      衣料看着寻常,却隐隐有光华流转。墨黑的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后,男人微微倾身,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儿,目光平静。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微微汗湿的碎发。

      “岁岁……”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与平日截然不同。不再是清冷如玉磬相击,而是异常柔和,带着一丝刻意放缓,如丝绸滑过耳畔般的滑腻质感。尾音微微拖长,在寂静的室内幽幽回荡,无端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异。

      “烧得这样厉害……”他柔声说着,指尖在她滚烫的额角轻轻划过,仿佛在感受那灼人的温度,“可怜见的。”

      贺佑宁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这诡异的柔声,睫毛颤动,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唇间溢出模糊的呓语:“……热……”

      李清述垂眸看向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手腕从袖中露出一截,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极小极薄的银刀,刀身亮得晃眼,刃口凝着一点寒芒。

      轻轻一转,刀刃便在指腹上极快地划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口子裂开,血珠迅速渗了出来,聚成鲜红饱满的一滴,悬在冷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妖冶欲滴。

      然后他将渗血的手指,轻轻贴上她微微泛白的唇。

      带着淡淡腥气的温热液体,缓缓流入她的口中。昏睡中的贺佑宁先是蹙紧了眉,喉间发出细弱的呜咽,似乎想躲开这陌生的味道。但那液体源源不断,她挣扎不过,终是本能地吞咽了几下。

      李清述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她喉间细微的滚动,轻缓的柔声继续低低响起:"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龙血龙肉,哪怕是一点皮屑头发,在外头那些方士权贵眼里,都是万金难求的无上宝物。”

      “为了求一滴天子龙血,那些人愿意倾尽家财,甚至杀人越货,不惜一切代价……他们都说,这东西能祛百病,延寿元,甚至......改命格。”

      他凝视着贺佑宁因吞咽了血液而微微染上一点猩红的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反正我血多,给你尝尝。"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满足感,"现在我的血,在你身体里了。"

      他声音更柔更轻,似乎想飘进她的心里:“要快些好起来……”

      直到她不再吞咽,他才缓缓撤开手腕。

      他取过床边备着的干净软巾,极轻地拭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猩红。接着他缓缓俯身,将昏睡中的贺佑宁连人带薄被轻轻揽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身体滚烫,隔着一层薄被,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

      李清述将她圈在臂弯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上。

      那手因为发热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又顺着她的手背慢慢滑到手腕,动作轻缓得像是在研究一件精美的瓷器。

      “这般病恹恹的,看着便叫人不喜。还是鲜活些好……”

      他的目光又移到她散落的乌发上。发丝因为汗意而微湿,贴着她白皙的颈侧。他勾起一缕,在指间缠绕把玩,那发丝柔软光滑,带着她身上混合了药味的淡淡馨香。

      指尖上移,极其轻柔地拨了拨她长长的睫毛。那睫毛因他触碰而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们说,天子一身都是宝,发肤骨血,能活死人肉白骨……”妖异柔和的声线轻轻低语,仿佛在说给昏睡中的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愿真如他们所说那样吧。”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认真,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的怀中带着清冽的凉意。昏睡中的贺佑宁似乎感觉到了这份舒适,无意识地朝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般的细微叹息,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李清述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语几乎化作气音,在她耳边呢喃:“这样可舒服些了?要快点好起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手掌偶尔极轻地拂过她的后背,静静陪伴着。

      日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落在地上,异常亲密,不分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热度似乎降下去些许,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安稳,李清述缓慢地将她重新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上的潮红退去不少,显露出脆弱的苍白,但眉目舒展,显然睡得踏实了许多。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随即他的身影微动,如同融入光线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室内。

      ……

      傍晚,天光收敛成一片沉静的蟹壳青,屋内光线也暗了下来。

      贺佑宁悠悠转醒。

      身上那股灼人的高热感已经退去大半,只余下病后惯常的疲乏和微微的虚汗。头脑是清明的,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昏沉疼痛得如同塞了团湿棉花。

      她静静躺着,刚想开口唤人,然而动作却忽地顿住。

      喉咙间,缠绕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异样滋味。

      不是药汁残留的清苦,也非清水或蜜饯的甘润。那是一种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味道。顽固地附着在舌尖与上颚处,随着每一次呼吸,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昏沉时那些似真似幻的记忆碎片,被这味道唤醒。

      微凉的指尖、贴近耳廓低柔到诡异的呼唤、还有在唇边抵近,温热而缓缓流入的腥气液体……

      贺佑宁的睫羽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味道真实得刺人。真实到让她连一丝自我欺骗的余地都没有。

      果然是他。

      他又来了。

      又是用这种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

      贺佑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静默半晌后,她撑着有些绵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虚汗浸湿了寝衣的后背,带来一丝凉意,身体确实松快了许多。

      但贺佑宁知道,不是因为他的“方子”。

      而是身体的自我修复和汤药的效果。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随即,贺夫人和贺瑾安相携走了进来。

      屋内光线昏沉,贺瑾安点亮了床头的莲花铜灯,暖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些许暮色。

      “岁岁,醒了?”贺夫人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便去探她的额头,触手间已不复之前的滚烫,她紧蹙的眉头这才松了松,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谢天谢地,热度总算是退干净了。身上可还难受?头还晕不晕?”

      贺佑宁微微摇头,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低哑,却还算平稳:“阿娘我好多了,就是还觉得有些乏,但是头不晕了。”

      贺瑾安也在一旁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唇上也多了点淡淡的血色,确实比之前昏沉时好了许多。“可算是见好转了,昨夜到今日,真是吓坏我们了……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贺夫人握着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定是在那忘尘谷里吹了邪风,又受了惊吓。往后可不能再由着性子去那些荒僻地方了……”

      “我知道了阿娘。”贺佑宁垂下眼睫,任由母亲絮叨。

      贺夫人继续道:“饿不饿?今日都没好好进食。”

      贺瑾安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可想吃些什么?厨房里一直备着清淡的粥品小菜,也有你素日爱吃的甜羹。”

      贺佑宁静静听着,母亲和姐姐关切的言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她抬起眼,对上一母一姐满是担忧和疼爱的目光。

      “让阿娘和阿姐担心了。”她轻声开口,“确实有些饿了……就……粳米粥吧,配些清爽的小酱菜就好。”

      贺夫人见她肯吃东西,眉眼间的那些愁色又散开几分,连忙吩咐门口候着的丫鬟去厨房传话。“再让她们炖一盅冰糖燕窝来,慢慢用,补补元气。”

      贺佑宁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灯光下,她的脸上神情平静。

      丫鬟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里面是熬得米粒开花、莹润软糯的粳米粥,旁边配着几碟精巧的酱菜。嫩黄的酱瓜、翠绿的乳黄瓜、深褐的八宝酱菜,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拌笋丝。另有一个更小的甜白瓷盅,里面是清亮微稠的冰糖燕窝。

      贺瑾安亲自将托盘接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细心地在贺佑宁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些。“慢慢吃,不着急。”

      贺夫人则舀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热,眼中满是慈爱:“先喝点粥暖暖胃,燕窝等会儿再用。”

      粥香混合着酱菜清淡的咸鲜气,飘散开来。

      贺佑宁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没有让母亲喂,而是接过碗。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软滑温润,顺着食道滑下,空荡了许久的胃腹顿时被一股暖意填充。酱菜脆嫩爽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白粥的平淡。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贺夫人和贺瑾安见她能进食,且神色平和,心下稍安,便坐在一旁轻声说着话,多是些府里近几日的琐事,或是哪家送了补品来问候,氛围轻松。

      贺佑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她吃得不多,大概吃了小半,又喝了一点燕窝羹之后,便放下了碗勺。

      “再用些吧?”贺瑾安劝道。

      “够了阿姐。”贺佑宁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软,“就这样刚刚好,吃多了反倒不好克化。”

      贺夫人见她气色确实比方才又好了一些,虽仍显羸弱,但眼神清亮,不似强撑,便也不再勉强,只替她掖了掖被角:“也好,那就歇着。想用了再让丫头们去端来。你父亲晚些时候下了值,也会来看你。”

      “好,女儿晓得了。”贺佑宁应道。

      贺佑宁看起来仍有一丝恹恹的样子,贺夫人和贺瑾安不再多留,嘱咐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立刻让丫鬟去禀报,这才相携离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贺佑宁一人。

      窗台边的笸箩里,正晾着玉兰花瓣。

      花瓣失去了鲜活时的莹润饱满,变得轻薄脆弱,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褪成了淡淡的微黄。但形状依旧优美,脉络清晰,依稀能想象出它盛开时洁白如玉的模样。

      贺佑宁无声之中陷入了沉思,明日,他也会来罢?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她竟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应了那所谓的缘分,顺其自然?

      好似也别无它法了,毕竟他似乎异常的神秘强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生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