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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江雪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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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黑寂。
过了会儿,初一耳畔传来一阵洪亮持续的汽笛声。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客舱内。
客舱空间不大,但设施蛮齐全的,有床铺、衣柜和桌椅,应是头等舱或者二等舱。
孟二坐在床沿处,脚边立着一只小皮箱。透过衣柜上的镜子,初一看清楚了孟二的着装。
孟二身上穿着一套浅蓝色的西式套装,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羊毛礼帽,颈上系着一条几何图案的丝巾,胸口别着一枚珍珠玉兰花别针,腕上是一条嵌金刚石的细链,一头小卷发,自然垂落到肩膀。
哟,真靓,孟二原来还真是千金大小姐啊。
舱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孟二拉开舱门上的小窗帘,看到通道上乘客都在往甲板处走去。船要靠岸了。
孟二拎起小皮箱,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码头上有三个人在等她,正是孟二的父亲、母亲,以及她的嫂嫂——司马佩芳。
深夜无眠亦无聊之时,孟二时常和初一讲起司马佩芳。她说,司马佩芳的女红极好,能将各种动物绣得栩栩如生;她说,司马佩芳可厉害了,一个人能将五个庄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她说,司马佩芳自幼学书,习的是林则徐与伊秉绶,字写得那是一个庄重硬气。
所以在初一的想象中,司马佩芳是一个……甄嬛一般的人物。
如今见着了传说中的司马佩芳,却发现,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瘦削矮小,裹着小脚,穿着一身不新不旧的旧式衫裙,小圆脸,五官秀气中带着些顿感。
孟二走到司马佩芳面前,张口就说,“怎么还没滚回你的光州去?真当自己是我们孟家人啊?”
???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如果不是初一控制不了孟二的身体,只能跟着孟二的记忆和视角行进,他真想挥动孟二的手给她一巴掌。
司马佩芳听到这话也没有动气,微笑着接过孟二手里的皮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行四人,向一旁停着的一辆铮亮的汽车走去。
初一跟着孟二的视角前进了几步,眼前却浮现出一扇雕花楠木门,推开门,是一间西式模样的房间。
四柱大床锦缎被,蕾丝窗帘波斯毯,小巧圆桌扶手梯,骨瓷茶具黑钢琴。
忽闻人声。声音的来源是孟二的母亲,李素兰。
李素兰拉着孟二的手道:“觉晓呀,侬勿要天天针对佩芳呀。当时侬阿哥病倒,是佩芳爬到屋檐浪,帮侬阿哥喊了七天个魂,硬生生把嗓子都喊哑了。侬阿哥个后事,也是伊忙前忙后打理个。侬勿在个日脚里,伊上要孝敬长辈,下要料理家宅。啥个事体都做得妥妥帖帖个。”
“喊魂?封建迷信。虽然她和我哥拜过堂成过亲了,但又没有夫妻之实。难道就让她困在我家一辈子给我哥守寡?赶她走,也是好让她早为自己做打算。”孟二没好气地说。
李素兰扭过身去,将一簇百合花插到床头的花瓶中,“侬呀,还是没经历过事儿。佩芳就算要离开孟家,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侬阿哥才走了半年呀。佩芳假使现在就改嫁,要被人家讲闲话的。而且,佩芳自打进了阿拉孟家,没花过孟家一厘一毫。伊用个一针一线,都是从光州带过来个。况且……”
“况且什么?”孟二问。
李素兰唇齿微张,欲言又止,轻笑一声,“觉晓今朝夜里向勿是有舞会要去参加吗?快点收作收作去吧。”
光景变幻,天旋地转。初一再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流光溢彩。霓虹从百乐门那副高挂着的招牌上淌下来,给地面洇出红绿的光。
孟二从旋转门走进舞厅,又沿着金色大理石铺就的弯型楼梯一步步走上楼去。
二楼包房内,吸顶水晶大灯发出柔和明亮的光。一位男士走近,弯腰伸手,向她邀舞。舞池角落放着一架留声机,唱针在唱片上磨出沙沙的响,周璇的嗓子甜得发腻,在唱着《花好月圆》。
初一跟着孟二的视角跳过来扭过去,晃得他头晕眼花。
窗外不只何时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噼啪响,倒像给这满室的喧嚣加了层背景音。
一曲终了,繁华落幕。再睁眼,初一看到孟二那张娇俏的脸,正映在镜子上。
孟二坐在一张欧式古风椅上,销售员正在给她试戴一条珍珠项链。
“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是刚从巴黎来的新货,去年陆小曼在仙乐斯跳舞时,戴的就是类似这款!”
镜子里,孟二侧了侧颈,看了两眼项链,“就这条吧。”
看到这儿,初一不禁感慨,孟二、孟觉晓、孟大小姐,这日子过得够逍遥滋润的啊。
镜中珍珠的光渐渐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摇曳的烛光。
灵堂中,不知何处窜来阵风,吹得供桌上两只白蜡烛的火苗东倒西歪。
孟二跪在父亲的灵位前。脸上泪痕已干涸,紧紧地贴在她的面颊上。
有人走近,脚步很轻。
“吃些东西吧。”司马佩芳在孟二身侧撂下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雪菜浇头冒着腾腾热气的苏式面。
孟二抬起头来,初一觉得司马佩芳又消瘦了些。
“你也别太累着。”孟二沙哑着嗓子道。
孟二终于说人话了。
西窗夜雨,一豆橘灯,爷叔将家中生意上的事,与孟二细细道来。
一番谈话下来,初一大致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原来,因为受到外资挤兑,孟家的工厂早已是亏本买卖,一直靠开大烟馆的收入支撑工厂运作,养着几千个工人。
爷叔建议,关闭工厂,及时止损,再盘下几间烟馆,扩大收益。
“要想让孟家渡过难关,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爷叔严词厉色地说。
从经商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关闭亏钱的工厂,是为节流,增开赚钱的烟馆,是为开源。但是,关闭工厂,代表着就要有几千名工人失业。再开烟馆,又要有多少人染上烟瘾。
葳蕤灯火中,孟二缓缓起身。她看到堂上挂着一副对联,铁画银钩的字,写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谁写的?”孟二突然问道。
爷叔被这么一打岔,一愣,道,“林文忠公的诗,少奶奶写的。”
欸,初一看到这幅字,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看过。
孟二走近,细细端详起了这副对联,“我记得文忠公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海到了边,还有天呢,山到了顶,还有人呢。把所有烟馆,都盘出去。”
“当啷”一声,水烟袋掉到了地上。
爷叔被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指着孟二,抖着胡子,愤恨地说,“孟家百年基业,就要败在你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上了!你以为你不做就是救民救国?你不做,有的是别人抢着做!你以为你现在有选择的余地?其实你根本没有!你现在这样做,到时候想回头都回不了头了!烟馆不开了,我看看你上哪弄钱供张几千张吃饭的嘴!”
爷叔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再加上情绪激动,说完有些喘不上气来。
“是啊,若现在做了,到时候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孟二说。
“你你你……”爷叔对着孟二横眉竖指了会儿,扔下一句明天我就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甩袖走了。
是夜,孟二独自站在檐下,听着滴漏声。一个温暖的披肩轻轻围到她的肩上。孟二转过头来,下颌擦着披肩上的绒毛。司马佩芳那张寡淡舒雅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二小姐,夜已深,廊上站久了,小心着凉。”司马佩芳还是那谦卑的语气。
这人就穿了身中衣围了个罩子,应该是已经睡下又爬了起来。自己都这样还说她。
孟二叹了口气,“以后叫我觉晓就好了。”
司马佩芳脸上显出几分诧异,“二……觉……觉晓,请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司马佩芳提着盏灯笼,带着孟觉晓,穿过回廊,来到她的房间。
司马佩芳住在新房一侧的偏房,这地方本该是给陪嫁丫头睡的。
屋子很小,除了一张雕花架子床,一个花几,便放不下别的物件了。两个女人相对而立,便将这间屋子填满了。
“这是我在汇丰银行的存款存单、保管箱收据和钥匙。你且拿去用。”司马佩芳将一只信封递给孟二。信封上写着三个刚健中正的字——赠觉晓。
光州司马家,从北宋起,便是中原望族。据说,司马佩芳从光州远嫁沪上,带了她那一脉三百年的家业来。
这是司马佩芳全部的嫁妆,这笔嫁妆,可以保司马佩芳一生无忧。
若君为长矛,我即为石盾,且划破那,暗黑天际。不过山水一程,风雨一更,但行无妨。
“佩芳……”孟二没有接过那只信封,她走上前去,将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拥入怀中。
初一喜,四舍五入,我也是抱到佩芳啦,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