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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江雪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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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的感觉转瞬即逝,像是一阵穿堂风,往初一的怀里扑了下。
继而,初一听到嘎吱一声。
孟二套着长筒胶靴走进轧钢厂,靴底碾过地面的铁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间里,天车正吊着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橙黄的火光在孟二素色的布旗袍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看来,孟二走出了第二条路。孟家的钢铁厂,挺了过去。
蒸汽机运转的声音渐渐消散,朗朗诵书声响起。
孟二夹着两本教案走进圣玛利亚女校。她换掉了西式服装,改穿海派旗袍;她走下了舞池,走上了讲桌。
课堂上,孟二捏着粉笔,在讲解莎翁的十四行诗。
她转过头来,忽见琉璃窗外,司马佩芳提着食盒,撑着油伞,静静地站在银杏树下。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孟二诵读一句,底下的学生跟着诵读一句。
“Shall I compare……”
少女们清脆的诵诗声被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打断。
孟府后门,孟二握着司马佩芳的手,肃然道,“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就去光州和你们团聚。”
初一跟着孟二的视角带领学生们在地窖中躲避空袭、教学生们用英文写抗议信、奔波流转往中原逃亡。
漫长的艰难岁月,最终只凝成了几幕浮皮潦草的画面。淡化痛苦的记忆,大抵是人类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天性。
炮弹声逐渐远去,天光铺撒而来,白日刺眼。初一下意识地想捂一下眼睛,却捂了个空,他忘了自己这是在孟二的魂识中。
孟二几经流转,终于来到了光州。
庄子四周挖着沟壑,四角树着角楼。角楼三面均留有射击孔,有哨兵每日每夜轮岗看守,以防土匪盗贼。
这是个多云天,白日偶从云层后挪出来,白得耀眼。
长长的吊桥被从高处缓缓放下。吊桥的一头,站着一个身如土色的小人儿,正是曾经上海滩聚光灯下无比耀眼的孟大小姐,孟觉晓。
铅华洗尽,素面而归。
司马佩芳踩着她的金莲绣鞋从里面往外头走,孟觉晓穿着她满是尘灰的皮鞋从外面往里头走。二人在吊桥中央相遇时,忽而落下了雨。
一旁丫环将备着的伞递给司马佩芳。
司马佩芳撑开伞,将孟二遮于伞下,只道了句,“回来就好。”
中原乡下,和大上海的十里洋场没法比,但也有其风趣。岁末清寒,泉水煎茶,泥炉烤栗,踏雪寻梅。
红梅之下,白雪之上。司马佩芳将铜袖炉塞到孟二手中,道,“阿奶走了,在过淮河时没撑住……”
一阵寒风吹来,红梅簌簌落下。
孟二转过身来,给司马佩芳紧了紧风帽,“等开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风寒,司马佩芳将小脑袋往帽兜里缩了缩,嘟囔道,“春天还要多久啊。”
“雪都落了,春天还会远嘛。”
孟二蹲下,团了一把雪,砸向司马佩芳。
司马佩芳被这突如其来的雪球砸得一愣,她木了会儿,也蹲下拢起了雪。
孟二已经眼疾手快地又往她胸口扔了个雪球。
司马佩芳终于将她的小雪球团好了,站起身来,眼前却不见孟二的身影。
一朵泛着清香红梅,轻轻落在司马佩芳的耳畔。
司马佩芳转身。孟二笑得正盛。
“看招!”司马佩芳将手中的雪球投向了孟二。
“哎呦,中招了。”雪球滑落后,孟二摸了摸雪球刚刚砸中的地方,心口。
转眼,飞雪散尽,陌上花开。
这是一个荒芜的春天。山荒,人也荒。
一顶轿子,四人抬,一颠一颠地往山上走。
孟二掀开轿侧厚重的挡风小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去岁冬月,一颗炮弹打东边飞过来,正落在这座山上,给这座小土丘烧了个干净。
放眼望去,山体一片灰黑。但若细着眼看,会发现,近处已经有零星返青。
“五姑娘,孟小姐,大山奶奶庙到了。”轿夫说。
孟二躬身出了轿,然后站在轿侧,掀着轿帘,伸出手臂。
司马佩芳扶着孟二的手腕,踩着她的小脚一寸一寸地走了出来。站稳后,她没有收回手,就这样拉着孟二的手腕,将孟二带到了一处墓碑前。
孟二的阿奶在到了淮河时染疫去世了,当时兵荒马乱的,又是患疫而死,没有办法,只能将尸体火化,骨灰带回来好好安葬。
看着墓碑上的隶书字铭,孟二问,“你亲手刻的?”
司马佩芳点了点头,“听婆母说,阿奶是宿县人。我便托人从安徽驮了块灵璧石来,做成了碑。”
孟二看了看眼前人,温声说,“都是你在操持,我却什么都没做。”
司马佩芳也将孟二印入了目里,她取出一只绣囊递给孟二,“那便为阿奶种棵树吧。”
孟二打开绣囊,里面是一撮种子。
司马佩芳唤人将工具拿过来,和孟二一起蹲在地上挖起了坑。
“是什么树?”孟二问。
司马佩芳抹了把脸颊,“银杏。”
山上的松树太多了,绿得凄然。便种棵银杏,给这荒山增增色吧。希望,待到银杏满枝之时,山河已安。
埋好种子后,两人用汤婆子里的水洗了洗手。然后拉着手,一起走进了大山奶奶庙。
司马佩芳虔诚地敬了香、供了灯、拜了三拜后,问孟二,“要拜一下拜吗?”
孟二仰目看着宝座上慈眉垂目的神像,拿起了香,“拜吧。”
孟二留洋多年,最看不上封建糟粕,端的是嚣傲恣意,不敬鬼神。如今,确是信了几分。
三点星火,长烟直上。烟雾散却,一点煤油灯亮起。
李素兰歪在榻上抽大烟,炕几上放着两张车票。
“这仗,是打不完了。你回伦敦去吧。先去香港,再转去英吉利。带上佩芳。”李素兰嘶哑着嗓子说。
“她家在这,庄子在这。她不会跟我走的。”孟二拿起船票端详起来。
“女人家都出嫁了哪还来得家!你以为她有五个庄子这就是她的家?自打佩芳她老爹走了,她族里那些老的小的,哪一个对她不是虎视眈眈?若再过几年她还是这样无凭无靠,?等着被生吞活剥了!再说,你不问问她,你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说完,李素兰狂咳了起来。
孟二连忙倒了杯茶给她捋捋气,“姆妈,其实今天我有件事情想要和你说。”
李素兰刚顺过气儿又抽起了烟,“说”。
“我打算去往南边去,‘上山’。”孟二说。
李素兰沉默了会儿,一口烟在口鼻中憋了许久才散出来。
烟雾缭绕在她的脸前,看不清神色,她道,“生了一个革命的火种还不够。我生了俩。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积了德还是造了孽。”
“现在不是革命了,是解放。”孟二解释说。
“决定好了吗?”李素兰放下烟杆,道。
“决定好了。”孟二将两张车票拢齐并好,放回桌子上。
李素兰瞥了眼船票,目光悠悠转向窗外,似在沉思,似在惆怅。
“那你要记着。还有人等着你呢。”
炕几上煤油灯里的火苗闪啊闪,扑棱着、摇曳着,越闪越大。最终,在初一的眼睛里,燎了原。
跟随孟二的回忆视角,初一来到了鄂豫皖交界处的一座深山里。
她在趴在门板上写宣传稿,蹲在灶膛前烧火,跪在地上给伤员包扎伤口。日复一日,春来暑往。她每日都在灰头土脸地低头做事,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曾经有多么地骄慢闪耀。
炮火声轰然响起,震得初一耳膜一痛。初一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但很快又迅速坠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孟二趴在地上,艰难地将手臂挪动到胸口处。胸口贴着地面,她的手指无法伸进前襟的口袋里。她掏啊掏,终究没能掏出任何东西。
鲜血从她的身上流出,向四面八方蜿蜒散开,开出了一朵红梅花。
一时荒寂。
许久,一只手按到沙袋上,留下一个血掌印。
孟二撑着前方的沙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僵着手取出心口的照片,久久地看了一眼,放了回去。而后,轰然倒地。
“哎呦。”
“凌霄宝殿”内,本垂着头坐在蒲团上的初一向后一倒,脑袋正好磕到后面的供桌。
孟二的魂魄向后一闪,撤离初一的身体,然后躲到柱子后的阴影里蜷缩着。
大梦一场,虽醒犹醉。初一捂着眼睛捂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从眼前移开,睁开眼睛,适应光明。
去酆都拿到生死簿,确认司马佩芳尚在人世,又到孟二的记忆里走一遭,找到些线索,初一知道该从哪个方面着手了。
初一在生死簿上看到了三个名叫司马佩芳的人的八字,她们都阳寿未尽。其中有个人的八字是“庚申丙午乙巳癸亥”。
从八字上来看,此命主夫星气绝、官星泄耗、印星生身。应是早年丧夫、一生孤寡、长命百岁。
往前推,有两个年份是庚申年,一个是1980年,一个是1920年。1920年和司马佩芳出生的年份也对的上。
所以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司马佩芳,她还活着。
在孟二的回忆里,初一看到了一副出自司马佩芳之手的对联。那幅清隶书法作品,功底深厚,又极具个人风格,让人一眼难忘。
司马佩芳作为地主阶级,在解放后,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改造为劳动者,二是逃往台湾。
解放之时,司马佩芳的父亲已经去世,她也没有招人入赘或是另嫁他人,一家子全是女眷,很有可能没有南下逃亡。
土地革命后,司马佩芳大大概率会隐姓埋名,换做别的名字,这个也是孟二一直打听不到她的下落的原因。
但是,一个人的姓名可以改换、音容相貌会随着岁月变化,字迹不会。
字如其人,见字如晤。若非刻意训练,一个人的字迹是不会有太大变化的。所以,只要能找到司马佩芳的字迹,离找到她这个人,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