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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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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沥,林云开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苍白的靠在达瓦卓玛身上。她们刚在里面提交了一份厚厚的申请材料。
“卓玛,委屈你了。”林云开声音虚弱,“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要把你的户口迁到我这‘糟糕’的本子上。”
达瓦卓玛用力搀着她,白色的西服在外面时被雨染了颜色,“云开,你别胡说,我们是‘共命鸟’,你是云开,我是月明。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有我的名字在户口本上,以后学校、医院,任何事,我才能名正言顺的替你去办。你别想这么多,我,达瓦卓玛,永远都站在你身边。”
林云开勾着嘴角,大地色的眼影勾勒出她本就优美的眼形,她比达瓦卓玛高些,俯身靠在了他肩膀,柔软的棕色卷发在白色的画卷中留下友谊的样子。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面带难色,“林女士,达瓦女士,不是我们不通融。政策有规定,您二位这关系……确实不符合常规投靠条件。”
林云开“啧”了一声,明显极其不满。
达瓦卓玛拍拍她肩膀,先安抚了她,随即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温和却坚定,她用完全不带口音的普通话,清晰的说:“同志,我理解规定。但您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现在不太好,叔叔阿姨刚刚出了意外。孩子还小。我们是签了正规公证协议的,我是孩子的委托监护人。您说的规定是为了保障孩子,对吗?现在让孩子妈妈安心,不就是对孩子最大的保障吗?”
她的话逻辑清晰,合情合理。同时,林云开的律师也适时上前,递上名片低声沟通。
最终,负责人被情谊和背后无形的手推着,经请示上级,作为极特殊的人道主义案例,批准了申请。
当崭新的户口本拿到手,第一页是户主林云开,第二页是林雪川,第三页,印上了“达瓦卓玛”的名字,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着:“其他”。
林云开摩挲着达瓦卓玛的那一页,眼睛瞬间就红了,“卓玛,有了这个‘其他’,我就真的……可以稍微放心了。”
“嗯,安心吧。”达瓦卓玛和林云开的手紧紧相握,她们十指相扣,钻石环戒和绿松石银戒相互辉映。
可惜,她们终究没有做成一辈子的好朋友。
在林雪川17岁那年,达瓦卓玛接到电话,从拉萨日夜兼程赶到北京时,她看到的是浑身插满管子只剩一口气的林云开。
林云开一直在等她,她有悔,老中医抓的药她还没给洛洛吃,洛洛的厌食还没有好,可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终归是要走了。她拼尽全力抓住挚友的手,眼神里只有一丝最后的清明
“卓玛……我错了……我把洛洛……弄丢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坠落,一如她站在卫生间外,听到儿子压抑的呕吐声时留下的泪。他吐掉了刚喝下的牛奶,甚至马桶边缘还有隐隐红色。
“带他走……我把他……给你……”
林云开有些喘不上气了,被针狠扎心脏的锐痛席卷而来。她在拿了中药要回上海的路上,出了车祸,太重了,能坚持到达瓦卓玛来已经是极限。她再坚持几个小时就能看到林雪川了,但她坚持不住了。
“户口……照顾他……卓玛……”
这是她作为母亲,能想到的给儿子最坚实的保障——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家。说完这句,她便陷入了昏迷,再未醒来。
达瓦卓玛泪如雨下,紧紧握住她的手:“云开,你放心。洛洛本来就是我的儿子,从今天起,我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林云开死了。
林雪川其实没有多伤心,但他很会演,从小就会。
为了林雪川的落户,达瓦卓玛带着律师和助理特意飞了一趟美国纽约。
她身着华丽藏袍,与周遭极简的现代装修格格不入。她坐在昂贵的沙发上,对面是林雪川的生父——江淮,他保养得宜,神情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淡漠。
达瓦卓玛说明了来意,并将文件递过去。江淮快速浏览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商业合同。
“哦,这件事。”他轻轻放下文件,语气轻松得令人心寒。
“没问题,我签。我现在家庭很幸福,事业也忙,这个孩子……嗯,雪川,跟着你们是更好的选择。”
他拿出笔,流畅的签下名字,甚至还好心的指了指签名处,“是签这里对吧?呵,很久不签这种文件了。”
达瓦卓玛无声的冷笑一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白。她为林云开感到不值,也为林雪川感到心痛。但她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平静。
江淮签完字,像是完成了一桩麻烦事,甚至做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卓玛女士,辛苦了,还特意跑一趟。以后如果有什么……嗯,法律上的困难,可以联系我的律师,他能提供一些帮助。”
达瓦卓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用最标准的汉语清晰的说,“谢谢您。不必了。我们自家的事,自家完全有能力处理好。”
她将“自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然后,她拿起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冰冷的地方。
达瓦卓玛离开后,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江淮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中央公园的景色,试图找回之前的平静,却莫名有些烦躁。
他踱步到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
烈酒入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多年前,林云开明媚的笑容;一个襁褓中婴儿的小手……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必要”的情绪。
他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助理,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冷静。
“帮我留意一个叫林雪川的中国模特,对,林雪川。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定期把他的行业新闻和动态摘要发给我就行。”
挂掉电话,他独自坐了很久。他没有悲痛,更没有爱,但那份轻松是假的。他感到的,是排山倒海的空虚,以及不愿承认、也无法对他人言说的隐秘愧疚。
他和林云开结婚、生子又离婚,现在再婚不过是工作便利,形形色色这么多人当中,林云开,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甚至是性格,都是最好的。
和她结婚,真是他做过最对的决策。可惜,他江淮不需要爱情,他只要事业、要财富、要尊重,对他的尊重。
几天后,达瓦卓玛拿着新的户口本回家。她翻开给坐在窗边准备大学申请材料的林雪川看。
“洛洛,你看。”
户口本上,户主是江央贡布,接着是达瓦卓玛,然后是长子云丹嘉措,最后一页,是次子林雪川。
“从今天起,我们四个,在法律上,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阳光照在户口本上,也照在林雪川脸上。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总是一遍又一遍的瞄着自己的名字,仿佛是被归宿的认知所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