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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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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做好后，卢红被叶慧盛情邀请上桌，她看着满桌子的菜，愣神。
叶慧不好意思笑着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做了一些叶蓝爱吃的菜，你不介意吧？”
卢红摇摇头。
“不过，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离家后口味变了没我也不知道。”叶慧露出萧索的笑容。
虽然叶蓝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她实际只在她们的母女缘分中存在过十八年。
卢红也勉强跟着笑了笑，伸出筷子。
“哐当”有什么东西在里屋发出动静。
叶慧忽而咧嘴，“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卢红见她中途放下筷子，进了其中一间卧室，之前她听叶慧介绍过，自从叶正德瘫痪后，他就单独住在那个里屋。叶慧在里屋呆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抱了只小猫。
“啊，小猫！”卢红惊呼，这是小时候的她很想拥有的动物，她为此曾许过无数次的愿望，可心愿从没有实现。
“前几天在院子里捡的，看它太可怜了。”叶慧将手里的小橘猫递给卢红，卢红连饭也不想吃了，她稀罕地摸着小猫，小时候的那个被掩盖的心愿，在此刻，竟然重新冒出了头。
“你愿意收养它吗？我带它看过医生，很健康，你养起来会很容易。”叶慧用手压了压不知何时有些凌乱的鬓发，笑道，“我年纪大了，说不定会走在它前头。”
“可以吗？”卢红抱着小猫，那热乎乎软绵绵的身体在她的怀里颤动，她像是多了一颗心脏。
“当然。”
“谢谢叶阿姨。”卢红的眼里重新冒出了一寸光，她失去了家人，但她又有了新的家人。而在她的心底，这家人却来得更加珍贵温馨。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叶慧终于回到了之前那个话题上，“在生死面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是卢红没想过的答案。
她知道，自己的自毁彻头彻尾是一场错误，她的报复不过是自己构筑的幻境，它毕竟是违法的交易，存在着太多法律和道德的缺陷和漏洞，她游走在其中，决计算不上什么真正无辜的人。她自己满足于这场毁灭当中，但不代表这就是正确的。
所以叶慧的回答，着实让她始料未及。
叶慧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回归原来温柔的神色，笑道：“快吃吧，菜要凉了。”
二人吃完午饭，卢红怕打扰叶慧，不便久留，但叶慧却让她多坐了坐，恐怕是看出她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心里不太放心吧。
叶慧在叶蓝的屋子里翻翻找找，拿出一本相册。她知道，卢红经常来找她说话，不是出于什么抚慰孤寡老人的心情，而是出于她对叶蓝的好奇。既然如此，不如就好好满足她的想法。
叶慧翻开相册，将那些古老的记忆重新翻出来，一一讲给卢红听。
这是她第一次给外人讲这些，自从叶蓝离家后，这本相册成了禁忌，叶慧不敢拿出来回忆，一是怕叶正德说她，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也不忍心看。
“这是蓝蓝上幼儿园的时候，在学校第一次表演节目拍的，你看她这小红嘴巴画的，跟小鹦鹉似的。”
“这是我带她去咱闻江那个老人民公园那里拍的，你看小时候她多神气，每次照相背都挺得笔直，别家小孩都不爱照相，不配合，她可喜欢照相了。”
照片老旧发黄模糊，但叶蓝年少时的面容，在卢红心里却愈加清晰。曾经在她头脑里，那个白纸一样的空气人，如今渐渐有了自己的形状，而在叶慧的描述中，叶蓝最初最纯粹的那些属性，也在悄然汇聚成形，它飘荡在卢红的周围。
像……
叶慧翻到下一页，叶蓝站在漫天雪地里，指着一个堆好的雪人，笑得一脸开心。
像雪花。
“蓝蓝小时候可喜欢下雪天了，巧了不是，她的小名就叫小雪。”叶慧无限柔情地看着照片，但几秒后，那眼神却变得凉薄几分。
卢红捕捉到了这一微妙的变化，她随即了然，叶蓝死于一个严寒的冬季，也许那天，也曾飘过一场雪。最爱雪的女孩，死于下雪的冬季，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之后，叶慧慢慢沉默下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叶蓝的照片越来越少，她的笑脸也越来越勉强，相册越翻越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卢红抱着小猫回到自己的屋子，在小猫四处探索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买可当日配送的猫粮猫砂和猫用品，买完后她疲劳地扔下手机，将头埋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但她并没有睡觉，而是在思考之后的路。
首先，她知道，必须跟玫瑰做切割了。现在的状况，已不适合她继续留恋那个打着问号的组织了，她又想到程悦的警告，如果她跟X讲自己要退出，她会让自己做什么交易来终结这一切呢？
卢红给X发了一条短信。
前段时间，X注销了微信，不定期会通过新的手机号跟她们联系，卢红能够感觉到X正在逐渐远离和解散这个她经营了许多年的团体，聊天室的姐妹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什么新的交易发布，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断定肯定是经过袁梓盛的案子后，玫瑰被推上了风头，而X为了保险起见，必须暂时结束掉玫瑰的生意，而X本人应该也在做着跑路的打算。
过了许久，那边没有回复她。
卢红放下手机，反正她不会再做玫瑰的事了，就当单方面的知会吧。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卢红以为是点的快递送达了，打开门，门口却站着卢维明。
卢维明看见卢红，立马咧嘴一笑，“姐。”
卢红没好脸色，双臂一抱，门口一靠，问：“什么事？”
卢维明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卢红扫了一眼，冷笑。
是他跟林家栋打下的欠条。
“我没跟你说，擅自跟他借钱，这是我活该。”卢维明看出卢红现在有种豁出去的感觉，这种情况下卖惨更合适。
“所以呢？”卢红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就当我借你，我肯定还你。”
卢维明想让卢红给他填洞。
卢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卢维明的面拨了个号码出去。
卢维明以为她打电话给林家栋，安逸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头竟然是老头接了电话。
老头家还安着座机，那边没看来电电话，直接接起来，“喂？”
夹杂着不耐烦。
“你儿子在外面欠了一个叫林家栋的人一笔钱，记得帮他还了。林家栋说，如果不还钱，会把我和他的事闹出去，你看着办吧。”
卢红当卢维明的面说完这段话，就撂了电话。
卢维明目瞪口呆。
他以为，名誉对卢红很重要，他以为，卢红虽然讨厌这个家庭，但对父亲的威严有着毋庸置疑的怯懦和卑微，他以为，只要他脸皮够厚，足够纠缠，卢红作为他的姐姐，一定会对他伸出援手。
可是，忽然之间，他发现，卢红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疯了。
对一个疯子，卢维明还能怎么对付？他一下失去了所有计谋。
下一秒，卢红就关上了门，果断送客。
卢维明站在门口怔了几秒，忽而回过神，想到接下来自己回家将会面对的局面，他不耐烦又困扰地骂了声“艹”。
等卢维明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道，卢红背靠着门，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陌生和疲劳。
卢红觉得，自己应该换个城市生活。
晚上，她草草吃了一顿饭，收到快递后，整理了一下猫咪的空间，然后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微信，看了看程悦的头像。
那次分毒药之后，她们做了约定，不要再联系。
因为当时谁也不知道哪个人会成为杀人犯，而不联系，就是对另一个人的尊重和保护。
卢红没有在任何新闻上读到闻江市最近有什么杀夫的新闻，不过，如果能造成猝死，恐怕也不会上新闻吧，这样反而是好事，说明程悦成功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不过，最可能的结果，是她和自己一样，在最后一刻停手了。
她曾经跟姜意传达了她们的计划，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况且她也摸不准，姜意究竟会怎么做，是劝服程悦，还是会和她的母亲共谋杀害。因为之后直到卢红正式离职的那个月，她都没怎么去过学校，更没和姜意打上过照面，自然也无法知晓事情最后处理的真相了。
转眼，已经到了11月了，寒冷的空气从窗缝钻进卢红的屋内。她往身上多盖了层毯子，难得悠闲地躺在沙发上，浑身因为刚把卢维明痛快赶跑而舒畅不已，她倦倦地伸个懒腰，小猫跳上沙发，在她的怀里自来熟地蜷着舔毛。
卢红用手轻轻抚了抚小猫，然后按开遥控器。
外面的天慢慢黑下来，连带着屋内也越来越昏暗，在昏暗中，电视屏幕闪着光，当地的新闻频道正在报道闻江市的大要闻。
“前闻江市自然资源与规划局局长韦东来的儿子韦力平于近日失踪，下落不明，昨日晚间十点，闻江报社收到匿名来信，信中表示，韦家父子需要对二十年前的一宗案件负责，限期一个月内在闻江市公开媒体对民众说出真相，媒体需面向大众发出投票，投票结果将决定韦力平的生死，审判日会另行通知。报道结束后，画面转到室内对话室，里面的专家正在和主持人对谈，他分析，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很可能是由于相关案件已过追诉期，所以绑匪选择以舆论方式翻案，让民众进行审判……”
韦力平的名字，像一个忽远忽近的风筝，在卢红的脑海里沉浮，她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淡淡的，她记得不清。
深深的疲倦伴随电视里絮絮叨叨的碎语，像海浪一重又一重席卷而来，卢红感觉眼皮上压了重物，难以抬起，她的呼吸愈加沉重迟缓，肢体愈加放松，意识正徐徐走入黑暗的领域，卢红感觉自己走了很久的夜路，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在这儿黑暗中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只有猎猎的风朝她无尽地吹来。
卢红继续走，她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一扇闪着暗影的门。卢红走上前推开门，一阵强光逼得她扭头避开，眼睛狠狠地痛了一番，待平复下来后，她看向门内，熟悉的布景，是小卖铺，而她又看见另一个自己，正伏在更里面的门上窃听什么。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里间的话就像咒语般穿透而来，清晰入耳。
“李振、袁梓盛、韦力平，这三人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没有。”
“他们三个人都跟叶蓝的死有关，你是真的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卢红站在那里，再度听到韦力平的名字，这次她记住了。
这三个人，都跟叶蓝的死有关。
突然里屋的门打开，一股妖风冲出，掀起卢红的头发，她被糊住了眼。她从纷乱头发的缝隙中，看见里屋黑洞洞的，只有一双发亮的眼睛从里面游荡。
她心生害怕。
下一秒，里屋传来巨大的吼声：“你是不是玫瑰！你是不是杀死袁梓盛的凶手？！”
卢红吓得连连后退，“不是我，不是我！”
她这么一后退，忽觉脚底一轻，身体顷刻后仰，整个人开始急速下坠，卢红感觉自己正跌入漆黑的无底洞里。
“啊————”尖叫声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卢红大汗淋漓地坐起来，电视屏幕依旧散发着闪动的光，小猫在猫窝里翻了个身，似乎并未受到这声尖叫的影响，转而又睡了过去。
卢红喘着粗气，茫然地环视四周。
韦力平，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