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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 回头看,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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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失踪,何家恨不得把海城整个翻过来,宋京也装模作样跟着出去找。
宝珠不知道他早上什么时候走,因为她醒来时往往只有做好的饭菜,夜里,他会顶着夜色回来。
每次出门,他会把宝珠反锁在家里,中午找了个不远的饭馆,让他们送饭菜过来,等人放下饭菜走了,趁着没人,宝珠会偷偷打开门把饭菜拿进来吃掉。
所以,即使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个人一天里也只晚上吃饭时碰面,根本谈不上相处。
就这样对付着过了两个多礼拜,直到这天,宋京一打开门,宝珠就跑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眼睛水润润,人还喘着气。
她甚至没站稳,宋京扶了她一把,立马又松开,“怎么了?”
就这么大的院子,她还能这么累。
宝珠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好像把你女朋友气跑了。”
“女朋友?”宋京微微挑眉,之后不动声色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就是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虽然锁着门,可她和送餐的人撞了个正着,猜到了屋里有人,就怎么也不肯走,一直敲门。我不敢吭声,又有些害怕,怕是爸爸的人找来,于是就上天台看了看,不巧,那个女孩子正好抬头,就看到了我。然后........瞪了我一眼,气呼呼走了。”
那个女孩和宋京年轻相仿,长得也挺漂亮的,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那股子气愤和怨气,很显然只有女朋友才会有。宝珠心虚地建议:“要不你把她叫过来,我和她当面解释解释?”
宋京并不着急,反而问:“然后呢?这和你累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关系?”
宝珠摇头:“我是今天才发现,在天台上能看到大半个巷子,于是就在上面观察,顺便等你。如果是你回来了,我就下楼,如果是别人,我就立刻藏起来。”
宋京问:“如果真的是来找你的人,房子就这么大,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宝珠答:“床底、柜子里,哪里不能藏?这可是你的家,他们就算怀疑也只能来看一看,又不是强盗土匪,难道还能把你家翻过来找?”
她这样一派天真,宋京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从这天起,宝珠喜欢上了天台。
她坐在晾晒衣服的阴影里,看下面的小巷形形色色的人,更看周围院子里各式各样的故事。
其实这种属于偷窥,很容易暴露,可是宝珠无聊太久,总忍不住偷偷观察那些人。
她知道宋京不喜欢她这样,于是总是看到他走近巷子,就忙跑下来,在他打开门时,第一时间冲他心虚地笑,假装自己一直在院子里,从来没上去。却又忍不住在吃饭时,和他聊起周围发生的事,那个爱穿花衬衫的男人已经带回来四个不同的女朋友,那对三天里分手了两次的小情侣好想又复合了,旁边那个小孩子又偷爸妈的钱去小卖铺。
她说的高高兴兴,他听得冷冷淡淡。
不过宝珠不生气,谁让自己寄人篱下,他做的饭又特别好吃呢?而且虽然他没什么回应,可是她知道他在听,因为说到精彩的地方,他下筷子的动作都会慢一些。
发现这件事后,宝珠故意使坏,总会在他放慢动作的时候故意停一停,只是这个人实在有些无趣,明明想听,却一次也不肯问出口。
可不管他回不回应,两个人还是不可避免的熟稔起来,当然,这一点也没经过宋京的肯定,但是并不妨碍宝珠单方面做出结论。
这天宋京一回来,就进去厨房。
宝珠又一次高高兴兴冲下来,欢欢喜喜迎上去,“是小炒黄牛肉吗?还是西红柿牛腩汤?”
她挑食的厉害,不吃姜不吃蒜不吃香菜,青菜马马虎虎,最喜欢吃肉。
可是猪肉一点肥肉不沾,鸡肉里面不能有骨头,鱼肉得挑刺,羊肉有一点膻味便不肯吃。
一开始的时候她不说,可一旦做了她不爱吃的菜,她就一筷子也不动。
而且再喜欢吃的菜,接连吃两次已经是极限,第三次自动降为葱姜香菜同一级别,而且接下来半个多月不得翻身。
宋京不理解挑食的人,归因为她还是不够饿。
但是不妨碍他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连定的饭馆也列好菜单,每天中午还要打电话再确认一遍,生怕对方送错。
就像现在,他虽然不理会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话,可一个字儿也没漏听,手里还在忙活着做她昨天点的菜。
宝珠很喜欢吃宋京做的菜,可是她整天待在家里,活动量太小,吃不了太多。
而且大小姐即使“虎落平阳”,也是决计不会吃剩菜的,于是剩下的都被宋京包圆。
宝珠托腮坐在那里,看宋京吃完,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吃快速吃完就走,而是能和自己坐着吃完一顿饭。
宋京吃完,看到宝珠还在看着自己,就知道她有话说。
果然,她笑眯眯看着他:“我今天把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宋京一言不发,等着她下一句。
“宋京,我出汗了,想洗头发。”
其实打不打扫卫生,他都会去烧水,可是宝珠还是想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
知道他烧水很辛苦,她现在已经两天洗一次澡了,可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她今天确实打扫卫生时发根出了汗,虽然不多,可她总疑心头发有味道。
所以昨天洗了澡,今天洗头发,应该并不算太过分吧。
宋京一言不发去烧水,间隙里把楼上小书桌搬下来,让她可以在院子里用脸盆洗。
可大小姐嫌桌子矮,不愿意自己弯腰,要他帮她倒水冲。
宋京个子高,她只要低头就够了,还能跟着她的指令开始结束,连水多水少都能控制。
宝珠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宋京面无表情地冲着水,实在不知道头发为什么必须要洗两遍。
她头发很多,进了疗养院后就没修剪过,现在快要及腰,他的胳膊已经举得发酸。
这倒不算什么,可她为什么又要穿他的白T恤?
说什么怕自己的衣服弄湿,可那也比他的T恤湿了强。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湿透的白色布料洇出的她的轮廓,绷着下颚做冰冷的冲水机器。
她却还不消停,“哎呀”了一声,叫他:“宋京,我耳朵这里是不是没冲干净?”
他不得不低头看她侧过的脑袋,他冲错了地方,遗漏了她的耳朵,上面确实有白色的泡沫。
热水已经不多,宝珠嘱咐:“你帮我擦一下。”
虽然心里抗拒,可他只想快些解脱,于是伸手把她耳朵上的泡沫勾去。
本来只是很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什么触碰到她小巧的发红的耳朵时,他手指竟微微颤抖,动作放的又轻又慢,如同情人最温柔的撩拨。
然后在放下时,看到了她手上递过来的毛巾。
宋京立时耳根发热,幸好她看不到,否则一定能看到他的耳朵比她的还要红。
宝珠收回了毛巾,一直到洗完头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是不妨碍没过一会儿,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人抱半个西瓜挖着吃。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从夜里的繁星点点也能看得出来,还有特别圆又皎洁的月亮。
宝珠仰头望月,眼神迷离,“宋京,你说月亮好不好看?”
宋京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不好看。”
“是啊,一个破月亮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可是我已经看了好多天了,所以........”宝珠忧愁地问:“宋京,能不能买台电视机啊?实在是太无聊了。”
见宋京沉默,宝珠已然了解,叹了口气,“没电视机就算了,帮我再租几本小说吧,我要看卫斯理。”
城中村里有一家书店,出租小说,一本一天三毛钱,是宝珠这段时间的精神食粮。
宋京心想,总算不是琼瑶席绢了,之前去借什么《一帘幽梦》、《上错花轿嫁对郎》这些,总会收到些怪异的目光。
“我明天去借。”他停顿后,声音转低:“电视机以后再买。”
这话并不是承诺,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宝珠会觉得太过敷衍,可是这是宋京,话很少但是从来没有虚言的宋京。
宝珠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嗯,我相信你!”
她笑起来很甜,眉眼弯弯,嘴角轻翘,右边的酒窝更像是能把人溺毙。
宋京却不愿多看,不自在地别开眼时,余光扫到门边站着的人,整个人僵住,接着慢慢站了起来。
宝珠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前些天过来敲门那个女孩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见两人看过来,她笑了下,看着宋京问: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到你们了?”
虽然两人之间没什么,可是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宝珠难免心虚,忙站起来解释:“我、我们不是......”
宋京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话,对那个女孩说:“这里不方便,咱们出去聊。”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宝珠抱着的西瓜忽然间不那么甜了。
但她还是坐着吃了好一会儿,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可西瓜都刮到皮了,两个人依旧没有回来。
连头发也快晾干了,宝珠没有理由再等,洗漱后上了楼。
可她根本没睡着,不知又过了多久,听到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声音最后停在她门口,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是来赶她走的?只为讨好他的女朋友。
果然,下一刻门被敲响,宋京的声音传过来,“宝珠,睡了吗?”
宝珠想假装睡着,可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门没锁。”她闷闷地答。
大小姐的房间向来没人敢进,她并没有锁门的习惯。
宋京拧开门,站在门边神情凝重地看着她。
她半坐在床上,头发披散,嘴巴嘟着,眼圈发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怎么了?”他一步跨进房间,“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宝珠声音闷闷的:“你有什么事,尽管直接说,我都能接受。”
宋京脚步再度停下,组织了下语言同她说:“刚刚那个人是我老家的姐姐,她奶奶生病了,就在江城医院,所以这段时间她会偶尔过来住,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什么魔力,一席话说完,宝珠的脸便从刚刚的黯然到再度焕发光彩,眼睛带笑,却无比认真地和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和她相处的,一定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的笑容分明是有魔力的,宋京之前心情堪称沉重,此刻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
。
宋京的姐姐并不难相处,而且她需要照顾病人,一周不过过来两三次,洗洗澡洗洗衣服,甚至从不在家里过夜。
可还是让宝珠觉得不舒服,或许是因为一直在照顾病人,这位姐姐身上似有沉沉暮气,总让人感觉很沉重,哪怕她笑着也给周围人很大的压迫感。
宝珠还好一些,可宋京肉眼可见地,自从她过来后人变得更沉默,甚至还有些隐隐的焦躁。
宝珠猜想,他们一定是因为治疗费发愁。
她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姐姐,让她拿去卖掉。
手表可能是假的,手机总不会假,放在宝珠这里也没用,她只偶尔打开看看短信,可每次看过之后只会更心烦。
姐姐推辞不过后感动地接下,又假装不在意地问宝珠:“你真的不是在和小京偷偷恋爱?”
宝珠红着脸忙摆手,“不是的,真不是的!”
姐姐说:“可你们住在一起,你又对他这么好,连手机都要卖了给他姨姥姥看病,你一定喜欢他吧?”
她说话时,眼睛眯起,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可宝珠只顾着害羞,根本没注意,把头晃成了拨浪鼓,“真的没有,姐姐,你误会了!我住在这里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至于手机,放在我这里也没有用,给你们应急刚好。而且我也不缺这一个手机,如果你们真要钱,尽管跟我说,我能拿来给你们用。”
姐姐“哦”了一声,之后露出恍然的神情,“我听小京提过,你家里很有钱。看来是我想多了,想来也是,小京又穷又没什么文化,你们城里的大小姐根本看不上他。”
“宋京很好的!”宝珠不想听她贬低宋京,出言维护:“他细心认真,做饭好吃,从来不夸夸其谈,可不管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不管有没有钱,人一天也只吃三顿饭,而且有文化也不代表都是好人,我觉得宋京比我好多大学同学都要聪明,将来未必过得比他们差!”
宝珠义正言辞地说完,希望宋京姐姐也能附和,可对方看向了她身后。
她回头看到了拿着电风扇,站在门边的宋京,虽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睛看到她后忽然变得很忙,看到她后迅速移开,转了一圈后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宝珠就知道他一定听到了,她本来问心无愧,毕竟是背后夸人,又不是说坏话,可是宋京走进来,又是找电源,又是插线板,又是放电扇,从头到尾一直背对着她,只露出一边发红的耳朵。
搞得宝珠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姐姐在江城待了一个多月,奶奶到底没熬过来。
奶奶火化后,姐姐抱着骨灰盒回到小院,宝珠没去打扰他们的悲伤,一直在楼上房间待着,可人有三急,她不得不下楼去卫生间。
平时她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甚至不与他们对视。
可这一天,转过楼梯拐角时,她不禁停下脚步,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那两个人。
楼下姐姐搂着宋京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前,正在低低啜泣。
宋京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像姐弟,倒像是情侣。
宝珠一瞬间想到了白骐,脑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让她不愿再看。
可宋京已经看到了她,他目光淡漠地投过来,平平掠过她,像是滑过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很快又收了回去,再不看她一眼。
宝珠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这种不舒服一直没有停止。
姐姐在奶奶火化的第二天就坐火车回去,也是从那天起,宋京像是给自己装进了什么看不到的盒子里,拒绝了和她的所有交流。
他虽然照常做饭,做家务,依旧称得上细致体贴。
以前他也话很少,木头似的没多少表情,可她知道她说话他在听,还会记在心里,可现在他除非不得已,他甚至不愿多发出一个音节,也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
她想和他多说几句,他虽然不拒绝,却会露出那天一样淡漠的目光,好像她是一个什么死物。
宝珠初时以为他是因为亲人离世才导致的心情不好。
可这种情况持续了近半个月,在宋京又一次把切开的西瓜插上勺子给她,自己转身回去房间后,宝珠不愿意再伺候了。
她愿意接受生活质量降级,是因为之前她过得开心。
可她毕竟是大小姐,不开心后,就没有委曲求全的习惯。
她敲开他的门,直接了当地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明天就走。”
宋京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讥诮地问:“需要我给你买张机票吗?”
“你什么意思?”宝珠问。
宋京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递给她,“不好意思,开机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的短信,你哥哥不是一直让你去他那里?”
他说:“之前撕了你一张机票,现在还给你,咱们正好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