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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 忽然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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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宝珠失踪,宋京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床上还摆着她最爱看的“最新”杂志,电视里播着录下来的“新闻”,三年前的日历被特意摆在床边,一切都虚假的那么圆满,出错的是执行的人。
白骐到底是何家强的义子,虽然离开海城多年,依旧找得到帮他的人,宝珠一离开庄园,就被他钻了空子。
可那又如何?现在海城当家做主的人早已姓宋。
白骐的车在上高速前被逼停,他被人从后座拽出车子,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宋京从前车下来,施施然走过来,温柔将宝珠从车后座抱出来,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白骐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宋京,那时他何曾将一个保镖放在心上,如今却是在他手上吃亏受辱,如今何家强不知去向,更不知道宝珠将遭受何等境遇,他目眦欲裂地挣扎嘶吼:“宋京,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骗了宝珠,骗了爸爸,他在哪里?!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他想着,宋京毕竟根基尚浅,能主持大局,也不过因着他是宝珠的丈夫。
众人被蒙在鼓里,迫于何家强的余威,才不得不对他顺从。
可周遭的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其中不乏跟了何家强几十年的老人。
白骐的心渐渐沉没,直到看到何叔从另一辆车里下来,走到他跟前,无奈地感叹:“在外面待得好好的,你又何必过来趟这趟浑水?把他交给我,你放不放心?”最后一句话是对宋京说的。
宋京抱着宝珠坐回自己车上,无可无不可地答:“何叔办事,我当然放心。”
之后手下关上车门,车子扬长而去。
从看到何叔出现的一刹那,白骐就沉默了下来,原来何叔才是宋京的底气,怪不得他明明之前从不插手生意,却能在一夕之间接管过来,无人反对。
只是他不明白,“竟然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宋京给你的,比爸爸给你的还多?”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何叔的小院,三间平房,院子里开了两块地,里面种植的蔬菜瓜果长得正盛。
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何叔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于人。
很多人不明白,何叔十几岁跟着何家强一起出来,何家强对他最为信任,甚至连白骐也不能比,只是何叔自己想要退下来,做一个城市里的田家翁。
虽然他不掌权,可何家强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只要愿意,他也建得起一个庄园。
可他只愿守着一方小院,除非何家强的事,其余时候并不出山。
他搭建这个小院的时候,白骐常过来帮忙。
那个时候,正是白骐最迷茫的青春期,一方面背负着何家强的期待,一方面受着旁人的背后诋毁。
在他看来,何叔是像他一样的人,依附着何家,成为何家强背后的影子。
为什么自己这么不甘心,何叔却那样不思进取的心安理得?
何叔看出他的不开心,坐在树下,摇着蒲扇,拿自己做例子开解他,“如果没有大哥,我一辈子就是个村里的泥瓦匠,秋收时忙农活,开春了帮人盖房子,一辈子也看不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过上做梦也想不到的生活。哪怕是大哥,也有他比不上的人,爬不上的天,人啊,贵在知足,知足才能常乐。”
说到这里,他又不无遗憾地感叹:“何况我又无儿无女,为父母尽孝足够,累死累活的打拼,又图什么呢?”
所以白骐想过有人和宋京里应外合,却从来没怀疑到何叔的身上。
何叔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想不通很正常,你爸爸也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我心甘情愿给他做了几十年的狗,忽然会反过来咬他一口。”他再抬眼时,目光阴冷如毒蛇竖瞳,“可谁让他杀了我的儿子?”
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何家强的生意已经初见端倪,不必再打生打死。
闲下来后,他打算要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宝珠的妈妈有精神病,这个儿子需要找外面的女人生。
他给自己挑选了一个女人,——刚刚招聘进公司的一个大学生。
比起他们平时接触的那些女人,她当然是不同的。
长得漂亮,气质出众,聪明,纯洁,又贫穷又坚强。
何家强一开始打算用钱来打发,可是接触下来后,不可避免地动了心,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与她偷偷谈起了恋爱。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她终于发现了真相,哭着要分手,要离开。
何家强喜欢她,却也舍不得与自己发妻这么多年的情意。
一个是功成名就后难得的心动,另一个是落魄微末时最初的爱恋。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焦头烂额,不肯让她走,也不愿见到她的眼泪。
女人也被这段感情折磨的痛苦不堪。
某一次借酒消愁后,把何叔当做何家强,有了荒唐的一夜。
后来她忍不住找到了何家强的发妻,那是一个比花儿还美丽脆弱的女人。
她出身很好,几乎是背弃了家庭,与何家强私奔,把爱情看得比天还重。
毫不意外地被刺激发病,竟要带着女儿撞车去死。
最后哪怕何家强及时赶到,也只救下宝珠一个人的性命。
何叔知道,何家强心狠手辣却也极重情义,这件事势必不能善了。
可他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女人,否则不会因为一时情不自禁,做出这辈子唯一一件对不起何家强的事情。
于是他给了她一大笔钱,安排这个已经被吓傻的女人远远离开海城,嘱咐她永远不要回来。何家强对她到底有些感情,不愿赶尽杀绝,顺水推舟之下,只当她从未出现过。
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回乡奔丧的那段时间,这个女人竟然找了过来。
而他回来的那一天,收到的就是她与孩子的死讯。
那个孩子,当然是他的骨肉,女人那么言之凿凿,是因为她从来都被瞒在鼓里。
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何家强一个男人。
何叔是最传统的那种男人,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可是早年间,为了保住何家强,他伤了根本,这辈子不能再让任何女人受孕。
他并不曾为此怨恨何家强,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只安慰自己或是作孽太多,所以这辈子断子绝孙。
可当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孩子,哪怕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也不应该是这样,自己没来得及见他一面,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已经和他母亲一起,闷死在水泥罐中,沉入冰冷黑暗的江底。
何叔从这一刻开始决定报仇,并且找到了最适合也最天然的盟友。
宋京聪明,隐忍,如同毒蛇一般在旁伺机而动。
即便这样,他们原来也以为会再等上好几年。
可好巧不巧,这时候的何家强身体出了问题,不得不到国外求医。
之后的事情白骐已经明了,他哑声问:“爸爸还活着吗?”
何叔慢悠悠喝了口茶,“他如果还活着,我们怎么敢?”
白骐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平和,“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何叔,我明白你的痛苦和怨恨,更没有资格对你的行为进行指摘。何叔,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带走宝珠,她是无辜的,和你们的恩怨无关。”
何叔慈爱地看着他,“小骐,从小到大,我一直把你当做我自己的孩子看待,否则今天不会和你说这么多,更不会从宋京手里保下你。可是宝珠不一样,有她在,宋京的身份才更稳固,谁也不能带她走。”
白骐求他:“我可以等,等到你们不再需要她,我可以带走她,永远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不好。”何叔缓慢摇头,“她是大哥的亲生女儿,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没理由我的孩子死了,她还能好好活着。”他幽幽叹气,“可我又何尝不曾把她当做我的孩子看待,所以我答应你,她活着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宋京从国外请来了一位心理专家,在他催眠之下,宝珠什么都不记得,她生活的很好,过她想要的最好的生活。”
白骐声音紧绷,“然后呢?”
何叔微笑:“然后把她封进水泥罐头里,沉到我儿子身旁,让她和我那苦命的孩子做个伴。大哥以前常说,如果我们俩有孩子,要么是兄弟,要么是亲家,宝珠长得好,性格好,我孩子一定会很满意。”
白骐身子忍不住颤抖,“何叔,她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你不能......”
何叔收起笑容,“我为什么不能?就是因为从小看她长大,我才会冒着与宋京起隔阂的风险,连他和其他女人那点破事也要插手,警告他不许出轨,为的是至少让宝珠开心到生命最后一刻,我已经仁至义尽。”
。
这几年,用的药物太多,宝珠只沉睡了很短的时间。
之后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又见到了宋京的那位姐姐。
她是在他们结婚两年后过来的,宋京父母双亡,老家也没多少亲戚,只有这个姐姐投奔他们而来,宝珠当然要多加照顾。
只是宋京每次见到这位姐姐,总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还要宝珠嘱咐,态度才稍微温和些。
姐姐很友善,比起上一次在宋京家里见面时,热情了许多。
只是她总爱问他们夫妻间的事情,宝珠感到些微诧异,可她又很不好意思地说,怕自己家条件不好,宋京又文化不高,怕他无意中做什么错事,这次啊特别关注。
宝珠当然说不会,宋京对她那么好那么好,哪会做错什么事情。
就连何家强,也挑不出他的错处,如果说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宋京学习能力太差了。
——何家强打算过两年出国定居,让宋京学外语,可他明明很认真,却总磕磕绊绊学不好。
姐姐听了,露出耐心寻味的笑,“他就这样,人勤快,可从小脑子笨,你千万别嫌弃他。”
宝珠才不会嫌弃他这些,如果非要嫌弃,也只嫌弃他嘴笨,非要她逼迫,才肯说甜言蜜语。
姐姐又安慰她:“他只是不爱说,其实他是很爱你的。”
她说话时,目光针一样落在宝珠颈侧的吻痕上,宝珠立时红了脸,拉了拉衣领。
宝珠当然知道宋京爱她,她不只有耳朵能看,她有眼睛能看见,还有心能感觉。
她见过太多逢迎讨好的人,可宋京和他们不一样,他对她恭敬,客套,却自始至终都在保持距离。
只是那个夜里,把他逼急了,才会强吻她。
宝珠不好意思承认,可她也是那天才知道,自己居然挺喜欢这种调调。
谁让宋京平时总一副四平八稳,隐忍淡漠的姿态。
她就喜欢看他为她失控的样子,当然是因为他爱她。
真是奇怪,那天她才察觉到自己喜欢他,现在居然已经自然而然地想到爱了。
她甚至一想到他就感到幸福,忍不住露出傻笑。
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浑身充斥着粉红泡泡,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沉浸在幸福中。
在梦里,她终于得以看清。
那时姐姐看着微笑的他,挤出的是一个饱含怨毒的笑容。
可那时的她不知晓,还听“姐姐”的话,要等宋京生日时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宋京生日那天,她假装忘记,说自己去听音乐会,要晚上才能回来。
实则只有汽车出门,而她拿着准备好的礼物,从她小时候躲藏的密道,回到客厅。
然后看到了她永生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何家强捂着心脏倒在地上,距他不远处,是散落在地上救命的药片。
何叔上前一步,黑亮的皮鞋将那些药碾成碎片。
何家强转而看向旁边的宋京,“救、救我.......”
宋京冷漠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直到何家强终于瘫倒在地上,何叔蹲下来,为他合上不瞑目的眼睛,转头问宋京:“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我们’就会再去国外休养,不会有人怀疑。只是我走后,这里你稳不稳得住?白骐有人拖着,可是宝珠那里,你打算怎么解释?”
宋京不屑地笑了笑,“何叔放心,女人嘛,最好骗了。”
何叔笑:“别人这么说我可能不信,可是你对女人的手段,我不能更放心,——不然你也做不了大哥的姑爷。”
何叔带着人把何家强的尸体抬了出去,密道里,“姐姐”终于放开了被她死死禁锢住的宝珠。
宝珠猛然获得自由,腿软跪在地上,开始剧烈的咳嗽。
眼前忽然一亮,是听到动静的宋京,走过来掀开了遮蔽物。
他吃惊地看着她,脸色变得煞白,竟一时僵在那里没有动作。
宝珠已经站了起来,嘴里喊着“爸爸”往外跑去,宋京想要去追,却被身后的“姐姐”抱住,她高兴得近乎亢奋,“阿津,别去!这不就是咱们想要的结果,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你也终于可以解脱了,以后都不要再管她!”
她紧紧锢着他,像是一个疯子,用尽所有力气。
宋京掰开她的手,追出去时,宝珠已经没了人影。
——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最知道哪里有近路。
宋京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一定是去追何叔的车子,想找回何家强。
于是他冲去车库,开着车子追过去,心里不停念叨着,希望何叔的司机车子开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千万不要让她追到。
可是那车子开得还是太快了,他终于追到时,看到的是宝珠被车子撞出去的身影。
。
急救室外,何叔面露不忍:“毕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也不想.......”
宋京冷漠地说:“活不活的了,是她的造化,咱们先该盘算一下,万一她没了,咱们以后该怎么走。”
宝珠的存在对于集团无关紧要,可是如果大小姐出事,何家强的“出国静养”就不成立,到时候他们的说法将毫无说服力。
何叔之前看宋京抱起宝珠,全然失去理智的模样还有些怀疑,现在见他这样无情,虽有些唏嘘,却更放下了心,“你在这里守着,万一.......我马上去安排。”
何叔一走,宋京立时颓然坐在排椅上,十指插在头发中,低着头等待。
“姐姐”磨磨蹭蹭走过来,嗫嚅着解释:“我、我只是想解气,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转而又为自己开脱:“就算她真有什么事,那、那也是何家作孽太多,怪不得旁.......”
宋京猛然抬头,“姐姐”立时不敢再言语,甚至在他的视线下害怕到瑟缩。
——她竟觉得他的眼底满满的,全是杀意。
还好,宝珠撑了过来。
她在那一天,失去了爸爸,失去了爱人。
也失去了记忆。
只是记忆失去的并不彻底。
比起上一次在疗养院,这会儿的她才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精神病人。
她无缘由地大哭,打人,砸东西,很难平静下来。
她刚出过车祸,身体还需要静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宋京只能给她用麻醉药,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有时候不用药,她也会安静很久,和来照顾她的人聊上几句。
只是她不能看到宋京,一看到他,就会头痛呕吐,甚至开始自残。
于是宋京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她睡着时,偷偷过来看一看。
这种情形,在苏辰出现后开始好转。
他在国外算不得有名,甚至因为异想天开的歪理邪说被人排挤。
因为作为一个心理学家/精神病医生,他竟然深信人可以被催眠忘记一些事,或者灌输一些事,甚至可以让一个人完全转变成为完全不一样的人。
在得知这个人的存在后,宋京重金把他请了过来。
他以普通医生的身份出现,以钢琴为媒介,润物细无声地开始了对宝珠的催眠。
在他的干预下,宝珠渐渐恢复了“正常”,她的记忆停留在四年前,何家强去国外治病的时候,加上宋京为她打造的假象,就这样过了四年。
只是她的脑子虽然忘记了,身体却依然记得。
她无法忍受他的触碰。
她有时会像以前那样搂着他,抱着他撒娇。
一旦他抱得更紧一些,试图吻她或者更进一步,她就会头痛呕吐不止,不得不再次接受催眠。
苏辰告诉他,一旦催眠次数过多,患者就会记忆紊乱,到那时,连他也无能为力。
宋京初时听了进去,可人的欲望总是愈演愈烈,一开始他只希望宝珠活着,后来希望她不再犯病,到现在他又开始追求些别的东西。
——他让苏辰给宝珠催眠,让她成为可以和他上床的女人。
苏辰拗不过他,于是,有了一个又一个女人。
一开始,宋京要苏辰把她们设定为爱他,可是爱他是她潜意识的禁区,一旦意识到真心,她就会从催眠中醒来。而且就算她们爱他,也是一个个顶着宝珠模样的假人,他餍足后更觉空虚,空虚后继续想餍足,宛如踏入一条周而复始的漆黑隧道,永远没有尽头,永远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