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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油嘴滑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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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谢临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推开窗往下看,沈昭和萧澈已经站在客栈门口,正低声商议着什么。晨光里沈昭侧着脸,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谢临关上窗,转身开始收拾药箱。
柳知微的咳嗽这几日加重了,他得去药铺配几味新药。
谢临将药瓶一个个摆进箱子里,动作平稳有序。
门外传来敲门声。柳知微推门进来,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谢大夫。”他轻声唤道,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坐。”谢临指了指桌边的椅子,手指搭上柳知微的腕脉。
脉象虚浮紊乱,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谢临蹙了蹙眉,收回手写药方。
“沈公子他们去了?”柳知微问。
“嗯。”谢临头也不抬。
柳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完药方,谢临起身:“我去抓药。”
“谢大夫。”柳知微叫住他,声音温和,“陈夫人不是善类。”
“我知道。”谢临语气平淡,“所以我才不去。”
他说完提着药箱出了门。晨间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脚步声混在一起,谢临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进药铺。
抓药花了小半个时辰,等他提着几包药材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谢临站在药铺门口,看了看手中的药包,又抬眼望向镇子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陈夫人别院所在。
他站在原地顿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客栈方向走了两步。
又停住。
最终他啧了一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陈夫人的别院确实僻静。
谢临隐在竹林外的树影里,看着那座清幽雅致的院子。院墙不高,但周围暗处至少有四处守卫。他眯了眯眼,换了几个位置,才找到一处视野尚可又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刚藏好身形,就见院门开了。
沈昭走在最前面,萧澈跟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门在身后合上。
谢临靠在树干上,抱臂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谢临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座院子,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换了姿势。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沈昭的嗓音,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调子不同,此刻那声音沉静平稳。
谢临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院门再次打开。
沈昭率先走出来,萧澈跟在后面。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沈昭,虽然面上还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神冷得像结了层霜。
谢临正想悄无声息地退走,却见沈昭脚步忽然一顿。
紧接着,沈昭竟然抬手扶住了额头,身形晃了晃。
萧澈伸手去扶:“怎么了?”
“没事。”沈昭摆摆手,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可能昨夜没睡好,有点晕。”
他说着,另一只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头蹙得紧紧的。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脸色有些发白,连带着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挑的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谢临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萧澈扶着沈昭在院外的石凳上坐下,沈昭低着头,手指用力按着额角,肩膀微微塌着,那样子,倒真有几分病弱的模样。
可谢临分明记得,这家伙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夜里在隔壁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半点不像有恙。
他盯着沈昭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沈昭像是无意间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朝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竹影对上了一瞬。
沈昭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沈昭居然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可怜兮兮意味的表情。
谢临:“……”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昭又低下头,继续按着太阳穴,还轻轻叹了口气。
萧澈似乎说了句什么,沈昭摇了摇头,撑着石凳想站起来,却又踉跄了一下。
谢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从树影里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萧澈。这位指挥使大人转过头,看见谢临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只微微颔首。
沈昭也抬起头,看见谢临的瞬间,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蔫了下去,小声唤道:“谢大夫……”
谢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了?”
“头疼。”沈昭说,语气软得不像话,“还有点晕。”
谢临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去搭他的脉。
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节奏规律,半点异常都没有。
谢临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脉象正常。”
“可我就是不舒服。”沈昭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谢大夫,你再仔细看看?”
他说着,还往前凑了凑。
谢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竹林间的青草气息。沈昭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平时挺拔的身形此刻却微微躬着,看起来竟然真有几分脆弱。
“先回去。”谢临冷声道,转身要走。
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沈昭的手攥着他袖口的一角,力道不重,但很执拗:“谢大夫,我走不动。”
谢临回头看他。
沈昭迎着他的目光,眼睛眨巴眨巴,一副“我可能真的不行了”的模样。
一旁的萧澈已经移开了视线,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谢临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沈昭的胳膊:“起来。”
沈昭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却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没站稳,整个人往谢临身上靠了靠。他比谢临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些,这么一靠,几乎把谢临整个人笼在了身前。
谢临被他挤得后退了半步,沈昭却像是没察觉,还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谢大夫,你身上有药香味。”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临的耳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闭嘴。”他冷着脸,扶着沈昭往前走。
沈昭很听话地闭了嘴,但身子依然大半重量靠在谢临身上,走路也慢吞吞的,一步三晃。
萧澈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三人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客栈。进门时正好遇见柳知微从楼上下来,看见这架势,柳知微怔了怔:“沈公子这是……”
“不舒服。”谢临面无表情地说,扶着沈昭往楼上走。
柳知微看了看沈昭“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谢临冷冰冰的侧脸,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房门口,谢临松开手:“到了。”
沈昭却还攥着他的衣袖:“谢大夫,你不给我看看?”
“身体正常,看什么?”谢临想抽回手,却被沈昭握得更紧。
“万一是我中了什么奇毒呢?”沈昭说得一本正经,“陈夫人那院子邪门得很,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谢临已经推开房门,把他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沈昭被谢临按在椅子上坐下,刚要开口,就见谢临抱臂站在他面前,冷声道:“装够了?”
沈昭眨了眨眼:“我没装。”
“脉象平稳,呼吸均匀,面色正常。”谢临一条条数过去,“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沈昭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和刚才在院子外可怜兮兮的模样截然不同,眼角眉梢都带着惯有的狡黠和戏谑:“被谢大夫发现了。”
他说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挺拔,刚才那副病弱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临看着他,不说话。
沈昭往前凑了一步,低头看他:“谢大夫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过来?”
谢临别开视线:“路过罢了。”
“从竹林那边路过?”沈昭挑眉,“谢大夫抓药的路,还挺绕。”
谢临不答,转身要去开门。
沈昭却快他一步,伸手撑在门板上,将他圈在了自己和门之间。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谢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昭身上的热度,还有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发顶。
“让开。”谢临冷声道。
沈昭没动,反而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谢临的肩膀上。他比谢临高,做这个动作时需要微微躬着身,看起来竟有几分乖顺。
“谢大夫。”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这是担心我。”
谢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袖。
沈昭抬起头,下巴几乎蹭到谢临的耳廓。他的发丝垂下来,有几缕扫过谢临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谢临偏头想躲,沈昭却像是没察觉,反而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侧颈:“真的,陈夫人那院子有点邪门,我进去之后确实有点头晕。”
“现在不晕了?”谢临问。
“看到谢大夫就好了。”沈昭笑眯眯地说,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了谢临的腰。
谢临身体一僵:“松手。”
“不松。”沈昭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他肩头,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他的发丝,“谢大夫身上好香,是早上抓的药材味道吗?”
谢临被他蹭得发痒,想推开他,但沈昭抱得紧,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被抱得更结实了。
“沈昭。”谢临咬牙。
“嗯?”沈昭应得漫不经心,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点了点,“谢大夫腰好细。”
谢临耳尖红了,抬手就去拧他胳膊。
沈昭嘶了一声,却没松开,反而低低笑起来:“谢大夫下手真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我喜欢。”
谢临动作一顿。
沈昭趁机又蹭了蹭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谢大夫,你刚才在竹林里看了多久?”
“没看。”
“骗人。”沈昭轻笑,“我早看见你了。”
谢临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边缘,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沈昭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眼底笑意更深。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握住谢临的手腕,将他攥着衣袖的手指掰开,然后很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谢大夫。”他唤道,声音很轻,“下次想看,就直接来,不用躲。”
谢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低声说:“谁看你了。”
“嗯,没看。”沈昭从善如流地应道,手指却收紧了些,将谢临的手完全包在掌心,“是我看谢大夫。谢大夫今天穿这身衣服好看,青色衬你。”
谢临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确实清爽。
他别过脸:“油嘴滑舌。”
“真心话。”沈昭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陈夫人那边谈妥了。三日后,水月庵有批人要运出去,我们得去截。”
谢临转过头:“就你们几个?”
“陈夫人会安排。”沈昭道,“不过我们得多做一手准备。”他顿了顿,看向谢临,“谢大夫到时候……”
“我不去。”谢临打断他。
沈昭眨眨眼:“我没说要你去。”
谢临一噎。
沈昭看着他难得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笑得肩膀直抖。谢临被他笑得恼了,抬手就要推,却被沈昭顺势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
“好了好了,不笑了。”沈昭止住笑,声音还带着笑意,“谢大夫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客栈等我。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低头在谢临耳边轻声说:“我会想你的。”
谢临耳尖更红了,一把推开他:“谁要你想。”
说完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昭站在门内,看着谢临快步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悠悠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唇角无意识地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