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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略知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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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靠着门板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窗外日头渐高,街道上人声愈发嘈杂。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茶汤的涩味在舌尖漫开,让他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淡了些。
楼下传来萧澈和柳知微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平和。沈昭放下茶杯,推门出去。
柳知微正坐在大堂角落里翻着一卷地方志,萧澈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落在窗外,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沈公子。”柳知微合上书卷,微微一笑,“身体可好些了?”
沈昭面不改色地在桌边坐下:“谢大夫妙手回春,好多了。”
萧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苏大人他们呢?”沈昭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去水月庵附近了。”柳知微轻声说,“慕容姑娘说那边有几户人家,或许能打听到些消息。”
沈昭点点头,喝了口茶。
“三日后的行动,沈公子有何打算?”柳知微问。
“陈夫人既然说有安排,那我们就做两手准备。”沈昭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她的人能用,但不能全信。咱们自己也得摸清楚那批人的路线、人数、护送手段。”
萧澈开口:“我去查路线。”
“我去查人。”沈昭说,“水月庵关了那么多姑娘,总得有人打理,这些人里,总有几个知道内情的。”
柳知微若有所思:“陈家在这镇子上产业不少,明面上是药材和绸缎,暗地里……”
“赌坊。”沈昭接道,“我昨晚在镇上转了转,听几个酒鬼提过一嘴。陈家有个地下赌坊,不在明面上,但知道的人都懂规矩。”
萧澈眉头微蹙:“赌坊鱼龙混杂,确实容易打探消息。”
“我也去。”柳知微忽然道。
萧澈立刻转头看他:“你身体——”
“只是去打探消息,又不是去打架。”柳知微笑了笑,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再说了,我这样貌,去赌坊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这话倒是不假。柳知微生得清秀温润,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确实不像会去赌坊闹事的人。
沈昭挑眉:“柳先生有经验?”
“没有。”柳知微坦然道,“但看人下注,总比看人动刀容易些。”
萧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我陪你去。”
“那我呢?”沈昭眨眨眼,“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你家谢大夫怕是不会同意你去那种地方。”柳知微温声道。
沈昭笑了:“谁说要告诉他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谢临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药箱,看样子是要出门。
“谢大夫。”沈昭立刻坐直了身子,笑得一脸无辜,“要出去?”
谢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桌上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昭身上:“你们在商量什么?”
“没什么。”沈昭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药箱,“谢大夫这是要去哪儿?我陪你。”
谢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真没什么,就是商量三日后的事。”
“商量到赌坊去了?”谢临淡淡道。
沈昭:“……”
柳知微轻咳一声,低下头继续翻书。萧澈端起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谢临从沈昭手里拿回药箱:“我自己去。”
“别啊。”沈昭跟上去,“谢大夫要去哪儿采药?我帮你背篓子。”
“不采药。”谢临脚步不停,“去街上转转。”
沈昭眼睛一亮:“那正好,我也要去街上转转。”
谢临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跟谢大夫一起转转。”沈昭说得理直气壮,“这镇子咱们还没好好逛过呢。”
谢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随你。”
两人前一后出了客栈。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清甜味道。
谢临走得不快,目光在街道两旁的铺子上扫过,偶尔停在某个卖药材的摊子前,拿起几样药材看了看,又放下。
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还温热的糖炒栗子。
“谢大夫。”他剥好一颗,直接递到谢临嘴边,“尝尝?”
栗子金黄饱满,冒着热气。谢临瞥了一眼,偏过头:“不吃。”
沈昭也不恼,手腕一转,那颗栗子就进了自己嘴里。过了一会,他又剥了一颗,这次递得更近些,几乎碰到了谢临的唇。
谢临脚步一顿,抬眼看沈昭,沈昭笑眯眯地看着他,栗子还在指尖举着。
两人在街心僵持了几息。
最终还是谢临先移开视线,就着沈昭的手,张口把那颗栗子含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耳根也染了层薄红。
沈昭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了。
“甜吗?”他问。
谢临没理他,快步往前走。沈昭三两步跟上去,又剥了颗栗子,这回没再喂,而是自己吃了。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前面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两旁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秋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
谢临忽然停下脚步。
沈昭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深处有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是关着的,门边倚着个中年汉子,正叼着烟斗打盹。那汉子穿得普通,但沈昭一眼就看出他脚下那双靴子的料子不一般——是上好的牛皮,鞋底还加了层软垫,走路没声音。
“赌坊的后门。”谢临低声说。
沈昭挑眉:“谢大夫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谢临淡淡道,“烟味、酒味、还有汗味和铜钱味混在一起,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沈昭还真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出来,倒是吸了一鼻子秋风里的桂花香。
“要进去看看?”他问。
谢临没说话,径直朝那扇门走去。
打盹的汉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谢临时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干什么的?”
“找人。”谢临说。
“找谁?”
“陈三。”谢临报出个名字。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昭,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陈三不在。”
“那他在哪儿?”沈昭笑眯眯地凑上前,随手塞了块碎银到汉子手里,“劳烦大哥指个路?”
汉子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陈三今天没来,你们要找他,去东街的茶楼问问,他常在那儿喝茶。”
“多谢。”谢临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沈昭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汉子已经又倚着门打起盹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三是谁?”沈昭问。
“不知道。”谢临说。
沈昭脚下一绊:“……那你刚才?”
“瞎编的。”谢临语气平静,“赌坊这种地方,跑堂的、打杂的、看门的,总有几个叫陈三的。就算没有,那汉子也会以为咱们是来讨债的,不会多问。”
沈昭愣了愣,随即低笑起来:“谢大夫还挺懂。”
“以前在江湖上走动,见过一些。”谢临说着,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更窄,两旁墙根下堆着些杂物,墙角生了青苔。秋阳从墙头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沈昭快走几步,和谢临并肩:“谢大夫以前也查过赌坊?”
“查过几个。”谢临顿了顿,“有些案子,线索最后就断在这种地方。”
他说这话时侧着脸,秋光落在他睫毛上,映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晕。沈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正经起来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巷子尽头又是一条街道,比之前那条更热闹些。街边有家茶楼,二楼开着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喝茶的客人。
谢临在茶楼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招牌。
“要进去?”沈昭问。
“嗯。”谢临应了一声,抬脚进了门。
茶楼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桌。跑堂的小二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官,楼上请还是楼下坐?”
“楼上。”谢临说。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刚才那条小巷的巷口。
谢临点了壶龙井,又要了几样茶点,小二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茶壶点心上来。
沈昭倒了杯茶,推到谢临面前:“谢大夫在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谢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窗外街道上的喧嚣传上来,却像是隔了层纱,朦朦胧胧的。
沈昭也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茶楼里扫过。
二楼除了他们,还有四五桌客人。最里面那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声谈着什么生意。靠楼梯那桌是个老先生,独自一人喝着茶看街景。还有一桌是三个年轻人,看样子是镇上的公子哥,说话声音不小,嘻嘻哈哈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壶里的水续了两次。
就在沈昭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握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富户。他上了楼,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临他们这桌。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谢临身上。
那男子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这位公子。”他在桌边站定,朝谢临拱了拱手,“可是姓谢?”
谢临抬眼看他:“是。”
“在下陈平。”男子笑了笑,“听说谢大夫在找我?”
沈昭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谢临面色不变:“陈先生请坐。”
陈平在空位上坐下,小二很有眼色地又上了一套茶具。陈平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开口:“谢大夫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想问问陈家的赌坊。”谢临开门见山。
陈平喝茶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笑容淡了些:“谢大夫说笑了,陈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来的赌坊?”
“东街巷子深处,后门守着个穿牛皮靴的汉子。”谢临淡淡道,“那条巷子往里走三十步,右手边墙上有个不起眼的记号,是个倒三角,里面点了三个点。那是江湖上赌坊通用的暗号,意思是内有乾坤,生人勿进。”
陈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谢临看了半晌,才缓缓道:“谢大夫懂得不少。”
“略知一二。”谢临说。
陈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谢大夫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陈家确实有个小场子,不过不对外,只招待熟客。”
“我想进去看看。”谢临说。
“这不合规矩。”陈平摇头,“赌坊有赌坊的规矩,不是谁都能进的。”
“如果我不是去看赌钱呢?”谢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我想卖点东西。”
陈平看着那个瓷瓶:“这是?”
“一种药。”谢临说,“能让人保持清醒,就算三天三夜不睡,也不会觉得累。当然,药效过了会加倍疲倦,但赌钱的时候用,正好。”
陈平的眼睛亮了亮。
赌坊最欢迎的就是这种东西,能让人保持兴奋,下注更狠,输得更快。而且这种药不算毒,官府管不着,最是安全。
“谢大夫有多少?”陈平问。
“要多少有多少。”谢临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赌坊的管事。”谢临看着他,“有些话,得跟管事说。”
陈平沉吟片刻,最终点了头:“可以。不过得等晚上,白天赌坊不开门。”
“晚上几时?”
“戌时三刻,还是刚才那条巷子,我在后门等你们。”陈平站起身,朝谢临拱了拱手,“谢大夫,晚上见。”
他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转头看向谢临:“谢大夫,你什么时候配了那种药?”
“没配。”谢临拿起那个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这是安神的,吃了只想睡觉。”
沈昭:“……”
谢临将药丸放回瓶中,神色如常:“赌坊的人不会真的试药,他们只要看见东西,就会信。”
“那晚上怎么办?”沈昭问,“真要进去?”
“要进去。”谢临说,“赌坊里消息最灵通,水月庵的事,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昭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胆子是真大。他伸手又剥了颗栗子,这次没递到嘴边,而是直接放进了谢临面前的碟子里。
“那晚上我陪你去。”沈昭说。
谢临抬眼看他:“不怕惹麻烦?”
“怕什么。”沈昭笑了,“有谢大夫在,什么麻烦都不算麻烦。”
谢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颗金黄的栗子,然后用指尖拈起来,放进了嘴里。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茶楼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卖桂花糕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在秋日的午后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