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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锁链 ...
酒会终于来到,请柬早在前两天送达。
夜幕悬着一轮明月,地面的灯光烛火亮过穹顶之星,伴于月侧。
会场选在陆家手里一座没什么人住的房子,前段时日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鹭川到时,园子里的玫瑰开得正盛,茎叶随风摇曳。
“行了,你先回去吧。”
宋辞白点点头,并没着急离开,而是在外盯着鹭川的背影发了会呆。
本来是需要有女伴或助理陪着的,可鹭川谁也没约,只是自己来了。
想到这,他收回目光,刚升上车窗,要启动车子,就有人来敲窗。
“叩叩叩”
声音不大不小,宋辞白本来已经收回表情的脸上有些冷,但在降下车窗那一刻又恢复人前模样,一张唇弯着。
敲窗的是个生面孔,宋辞白的记忆中没有这人身影,他不禁放松警惕,脸上的表情也松了许多。
那人一看车窗降下来,就恭恭敬敬地问:“您好,是宋辞白,宋先生吗?”
“嗯。”宋辞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请您和我来,有人找您。”
不假思索,宋辞白甚至没有思考,一只脚就已经踏出车门,跟着人向前走。
弯弯绕绕的小路交叠在园中,绿草如茵,裹着石子路的外道。
他们走的是不同寻常的一条路,走到一处地窖已经过了很久。
领路人为他拉开门,又领他下去,帮他按电梯,最后在一扇门前一言不发地离去,只剩他一个人。
宋辞白踏进门内,四处张望。
门内的景象和门外一样华贵,宝石吊坠悬在空中,像夏夜深空的星辉。
“请上二楼。”
一处电子音在耳中炸开,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屋子四面八方共有四扇门,每一扇门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可二楼在哪?
不容他迟疑,一个小巧的机器人便从他身前经过,循着预定轨迹到了一扇银色的门前。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门被推开,又是一个电梯,全自动的。
他刚进去便开始上行,几秒后停下。
“请随箭头前行。”
又是一声电子音。
宅子很大,不禁让他想到“黑场”。
这个地方比“黑场”还要隐蔽,若是有人利用这地做些什么勾当,怕是极难被查到。
走着走着,推开最后一扇门,光亮顿时溅满周身。
他的眉心一跳,连同那好看的眉也挑了起来,上扬了十五度。
陆知言独身坐在布艺沙发上,听到声响,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
谁也不说话,像两个怄气的小孩子,等着另一方败下阵来。
空气在室内也不移动,氛围陷入焦灼。
屏气凝神,万籁俱寂,针落有声。
几分钟过去了,这种状态终于被打破,宋辞白的声音犹如一颗落水的石子,荡起的涟漪传到各个角落。
“陆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陆知言目光如炬,盯得他动弹不得。
“没什么大事,你不坐下说吗?”
闻言,宋辞白抬腿坐下,善解人意地开口:“陆先生有事还是得早说,不然把那群人晾在宴厅面上也落不得风光不是。”
“这有什么,”陆知言放下手里把玩着的东西,“晾一会儿也不会有人抱怨。”
他顿了顿,目光似刀刮过宋辞白的脸。
“况且这里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宋辞白的笑脸未僵,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开口,“原来我这么重要么?还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我来的时候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了,”他看着淡色茶水中倒映出的陆知言扭曲的脸,道:“这条路未免太偏,太像要杀人灭口的道子了。”
“所以,陆先生,我真的是什么贵客吗?”
陆知言对他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手搭在沙发边,懒懒开口:“你自然重要得不行,对吧?”
“江先生。”
窗户纸被捅破,得以窥见内里的光景,是真是假,都在眼前。
宋辞白却略过这个事实,道:“如果陆先生没有什么大事,我就先行一步了。”
“你在逃避什么?江念白,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闻言,宋辞白唇边的弧度减了减,声音也愈发严肃正经。
“我不是江念白。”
“你是,你是江家长子,江慕宗与宋妍的儿子——江念白。”陆知言说得稳重,像咬住一个真相,死不松口,“你当然是。”
“何必否认呢?”
江念白听他语气坚定,像是妥协,放弃了辩白。
“我没有否认。”
“知言,以你的脑子,我倒也早猜到你会识破我的身份。”
熟络。
“要不是你太过爱阿川,一心要到他身边,我也不会注意到你的身份的。”陆知言心里暗自松下口气,“阿念,你实在是太着急了,反而露出马脚。”
“我不到他身边去哪呢?知言,你这么机智,自然能猜到一切前因后果。”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锋,室内静了一刻,又被一阵笑声淹没。
陆知言率先收住笑。
“可是你回来这么久也没做什么啊,”他的眉尾上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呢?这么些年他可一直视那事为梦魇,还为此出了趟国。”
“阿念,你该说了。”
“为此出了趟国?”江念白的表情凝滞,他的关注点完完全全地偏离。
陆知言对他不知此点表示出些许惊讶,稍作解释后,又开始刚才的话题。
“所以你应该坦白的,进一步,或许就是你的春天。”
江念白一手支头,看向陆知言的眼中既带有玩味,又带有一丝苦闷,“我们的处境不是异曲同工吗?”
“你要是能向夏泽明进那一步也可能进入锦道,可为什么不进呢?”
为什么不进呢?
陆知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为什么不进呢?
呵,别人不清楚,他陆知言心里可跟块明镜似的。
为什么不进?
很简单,因为他早就明白——在很多年前,在夏家对他第一次伸出缓手时,他就被套上了锁链,一条无形的,名叫“夏泽明”的锁链。
这条链子华丽却拴得过紧,让他无法向前移动一步以至于看到夏婉澜与宗厉的泪滴,也不容他后退一点以至于让夏泽明惊慌失措。
他唯有不进不退,安于现状,不然就算不伤着别人,自己也会遍体鳞伤,徒有虚骨。
陆知言把自己的命亲手交给夏泽明才换来一个站在他身边以虚假面目照顾他的机会。
纵使一切都是浮云,陆知言也没有办法。换任何人来,这都是道再简单不过的题,但对于他陆知言而言,这些太难了。
他每每听到夏泽明的声音,看见夏婉澜与宗厉的那种慈爱的表情就无法动手摘去链条。
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对不起帮他的宗厉,对不起一直对自己胜过家人,将自己视如己出的夏婉澜,更害怕挣脱后,夏泽明会不假思索地丢弃另一端,毫不犹豫地离开。
一切的一切,他都接受不了,甚至有时候希望当时施以援手的不是夏家。
他是人,从楼顶跌到地面,头破血流,形神俱灭的痛,他也不想受,所以只好不进不退。
只能裹足不前。
不进不退,他只能这样做,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把痛苦咽在自己心里。
呵呵,不进不退……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词,好似要将它拆食入腹。
“我们都一样,知言。”江念白笑了笑,眸中却冷淡到丝毫没有笑意,“看似有主导权,其实不过是池中的鱼,笼中的鸟。”
“所以我们只能安心等待,等待一个机会,等待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告诉他们。”
是啊,他们都在等,等一个黎明,等光辉照耀,等爱人自己明白他们的心意,那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没人喜欢等待,可这件事只能等待。
宋辞白当然会找一个好时间告诉鹭川,只是现在他只能等。
陆知言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个道理,只是他怕到时候一切都会变,一切都会不同。
又回归无言,鸦雀无声。
室内的光芒万丈,却难以照入他们心里,时间也这般从指尖溜去。
许久,江念白才重新无口:“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事,你不必办这么大的阵仗吧?”
他停了几秒,确保陆知言已经回过神来听他的话时才继续道:“所以,你到底要谈什么?”
一谈到正事上,陆知言就变回那个沉稳冷静的模样,眸心掠过一丝精光,说:“确实有别的事,比如秦羿这个人过于愚蠢,而且现在已经与你有些意见相左。要不干脆踹了他?”
江念白看着他,指尖轻轻点着金边的大理石桌面,发出一些轻响。
“他确实不太讨人喜,我也早就想踹了他了,所以一直在物色下家。”
“那么物色得怎么样?”
“你确实不错,”江念白的笑容滞了滞,指尖也停在了半空,没往下敲,“只是筹码呢?”
陆知言作思考状,手指又开始把玩玩意,“你总归要回江家的,宋辞白这个名字活不了那么久。”
一提到江家,气氛就不太对,变回剑拔弩张。
江念白撩起眼皮,正儿八经地审视起陆知言来。
一经分别就是十几年,谁也不再是儿时模样。
又过了很久,茶水已经凉透,才听到声音。
“好啊,既然你想要‘黑场’那片地,我帮你就是。”
闻言,陆知言的表情变得意味不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本以为江念白什么也不知道,谁料这人心里清楚得很。
没等他开口,一个小型机器人就移动到他身边,光屏上几个字在跃动。
不是什么密电,也可能跟鹭川有关,所以他也不避着人,当着江念白的面接通电话。
那头有些喧闹,听着倒像是赌场。
“陆少爷。”那头的人说话有些怪,隐隐透露着不安,“夏生在金门赌场这边玩,您看是?”
“输赢如何?”
经过陆知言沉稳音调的衬托,那人声音愈发显得紧张。
“赢了一些。”那人边擦汗边说,“鹭生也在,您看是?”
“让他们玩,钱不够就从我那边移一点给他们用。”陆知言说这话时,明目张胆看了江念白一眼,“就是让他俩少喝点酒,我不希望自己去接人时,看到的是一个醉汉。”
“懂了吗?”
“懂懂懂。”
那人听到这话刚想松口气,就又听到自己东家说:“没问你,我问的是你旁边的人懂没懂。”
话刚出口没两秒,被cue到的夏泽明就一把掐断了通话,光屏瞬间出现一串省略号,又变成表情。
江念白听完后揉了揉山根,要发怒又不能失态,无奈地起身,“得了,今晚他们不喝多才算见鬼呢。”
余光瞥见陆知言,还不忘打趣道:“人人都说夏泽明这混世大魔王的锅,该是你和夏家五五分,可我今儿怎么觉得夏家风纪严明,这锅全该你陆知言来背呢。”
“……。。。”
“背着吧,知言,我先走了。”说完,他便打算原路返回。
“等等,我和你一起下去,也晾着别人很久了。”
“。。”
呵呵,你也知道。
陆家这宅子四通八达,每一扇门都通往不同的地方,最容易迷路。
来时,江念白走的是一条弯绕曲蜒的偏道,耗时长却隐蔽。这次有陆知言带着,他直接走了园子的侧门出去。
进去时间还不晚,出来就已经快到八点,他们在阁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陆知言晾了宴上的人一个多小时。
不知不觉中,弯月早已从厚重的云层内移出,皎洁的月光泻在园内,玫瑰艳丽的花瓣上好似隔着一层膜。
粉银交织,相映成趣。
他没急着去接鹭川,一来是太容易露陷,二来则是得找个办法再卖个惨。
于是他一个人先回了浅水湾,等着鹭川的电话。
另一边,对此还浑然不知的鹭川,正和夏泽明一起玩,这俩人今天算是耍了个痛快。
什么德扑,轮盘,棱哈,二十一点……玩得那叫个不亦乐乎。
此时累了就歇在休息区里,一面看着荷官发牌,一面吃吃水果,喝喝酒水。
刚才陆知言不让多喝的要求被夏泽明单方面拒绝,他已经喝了几杯,甚至没有停下的迹象。
黑色筹码牌在鹭川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流转,被抛到半空又落回掌心。
夏泽明又干了一杯酒,金色的酒液顺着它的喉管向下。
他甩了计眼刀给一直监在一旁的侍者,侍者倖倖走开。
他注意到鹭川的心情,便问:“不高兴?”
鹭川拿起酒杯,冲隔壁桌一个长得不错的人扬了下,才回答:“还行吧,我打算过段时间回趟法国。”
闻言,夏泽明皱起眉头,问:“这次去多久?”
“不去多久,我就是无聊,想着请个年假去寻寻乐子。”他小口抿着玛格丽特杯里的特调。
夏泽明轻“哦”一声,扭头又要了一杯酒。
“得了吧你,这里配的酒后劲是不大,但你最好少喝点,不然我还得陆知言那小子说。”
夏泽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摇摇头道:“没事没事,言仔最近事多,没什么时间管我。”
“倒也没有那么忙。”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的脊骨一下子直了起来,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回头讪讪叫了一声,“言仔。”
又打算先发制人,便佯装恼怒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呐?!吓我一跳。”
“你这不好好的?”陆知言眉尾上挑,说:“现在回家。”
“不成,我还没玩够,我要接着玩。”
陆知言转身就走,夏泽明撇撇嘴,不出几秒也追上去,只剩下鹭川一个人在这里。
把酒喝完,筹码该花的花,该存的存,弄得七七八八了,他也离开。
想着宋辞白身体不舒服,也没让人出来接,打了个的回家。
从别墅外看不出里面人睡没睡,因为一盏灯也没开。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宋辞白已经睡下了。
待他进门开完灯才发现有个人坐在客厅。
他松掉小鬏鬏,下午刚打理过的头发,柔柔垂在后颈,嘴里还怪道:“我天!宋辞白你不会开灯呐?!吓死我了。”
宋辞白这几天睡得不好,回来觉得有些晕就躺了会,结果一起床就收到一张照片。
“今晚去哪了?”
他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微眯着,语气不带任何愠怒,可鹭川却莫名心虚。
“照片都发我手上了。”说着,他把照片点给鹭川看。
出人意料,这竟不是赌场富丽堂皇的内景,只是路灯下的一次偶遇。
路灯暖黄的光束射在他和秦羿发丝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背景是赌场的牌扁,这是张很有氛围感的照片。
鹭川松了口气,想着可以辩解辩解,清了清嗓子,道:“我和他就是……”
下一张照片直接堵住他的嘴,他尴尬地笑着。
“宋管家,你不会告诉鹭耀光吧?”
宋辞白的嘴角抽了抽,他不是为鹭川去了赌场而生气,他生气主要是因为他和秦羿走得太近,这让他心里不太好受。
还玩什么偶遇,千年的狐狸了都。
“我只怕他比我还早知道。”
要给些惩罚了。
“啊。那明天他要是骂你,你干脆就当没听见。”
“等不到明天了。”宋辞白看着他,“人今晚就打过电话了。”
“对不住,鹭川,你往后的一段时间都只能居家办公了。”
“哈?!!!”
鹭川淡青色的瞳孔燃起怒火,在心里骂了鹭耀光成千上万句。
宋辞白刚想和他说些别的,只听见“轰”的一声摔门声。
噤若寒蝉。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心想:看起来好生气啊。
可是谁让他和姓秦的走那么近呢?
再者这锅是鹭耀光背,他骂的,恨的也是鹭耀光,和我有什么关系。
想完,他也回了房间,打算睡觉。
宋辞白:吃醋了,秦羿就是故意的!阿川还和他聊这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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