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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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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序换上在无味环境中特殊处理48小时的备用制服，就拿着新打印出的评估表前往413的病房。A-01病房位于疗养中心三层的走廊尽头。林序并没有选择立即进去而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透过观察窗观察413的状态。
整间病房是柔和的浅蓝色调，陈设极少：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床，一把椅子，一个嵌入式储物柜，所有边角都做了防撞处理。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蜷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病号服背部印着他的编号413。
这表明，他是迄今为止登记在册的第413位超感者。
林序刷卡后输入密码，气密门无声滑开。
就在他进入的瞬间，角落里的身体猛地绷紧，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林序立即停在门口，让门在身后关闭隔绝走廊的声音和气味。
“你好，我是林序，你的疗养师。”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稍慢，“我现在会打开空气净化系统，提高过滤级别。”
他走向墙边的控制面板，按下液晶屏幕上的几个按钮。设备启动发出低微的嗡鸣。高级别过滤会清除空气中大部分气味分子，为嗅觉超感者创造一个近乎“空白”的感官环境。
角落里的人并没有转身，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
林序缓慢向前走了三步，停在房间中央，低声温柔说：“如果你不反对，我会再靠近一些，我想确认你是否需要帮助。”
没有回应，也没有更强烈的防御反应。
于是林序又向前两步，距离缩短到一米。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的侧脸轮廓，比照片上更清晰也更年轻，确实像二十出头的样子，也许比林序小几岁，但绝不会多。现在的他，昏迷时的那种脆弱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张力。
突然，对方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而是头部极其轻微地向林序的方向侧了侧，鼻翼微微地翕动。
他在闻。
林序了然地保持静止，对嗅觉超感者而言，气味是比语言更直接更真实的信息源。他让对方直接“读取”自己，或者说是读取自己身上尽可能少的气味信息，通过这种方式和他认识。
几秒钟后，对方一直抱着双腿的手臂缓缓放下一只，动作虽然僵硬，但确实是放松警惕的信号。
林序小心地往他身侧再靠近一点，现在能清楚看到对方的正脸了。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有一处新鲜的擦伤，应该是转运或抵抗时造成的。这张脸彻底清洗后，露出原本清俊的骨骼轮廓，但因为极度消瘦和长期的痛苦，显得异常苍白和脆弱。
但那双眼睛……
“我可以坐下吗？”林序指了指地面。
依然没有语言回应，但对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向胸口收了一毫米。
林序慢慢坐下，保持双腿盘起、手放在膝上的开放姿势，继续说：“这里的空气应该比之前好一些，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适，可以用任何方式告诉我，点头、摇头或者只是看我一眼。”
话音落，对方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林序，那双眼睛如同一块玻璃，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林序的样子安静地映在413眼中，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房间原本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
消毒水弥散出的尖锐白色碎片像玻璃碴一样悬浮在空中，和床单上残留的洗涤剂气味挥散出的浑浊灰黄色晶粒交汇形成漩涡；自己身上的药膏黏腻地挥发出深绿色晶粒附着在皮肤表面，并随着他的动作抖落下来悬浮在空气中。还有远处飘来的，经过层层过滤仍无法完全消除的食物气味，那些杂乱的橙色晶粒和褐色斑点也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但是，随着门开了。
一种新的气味，不，更应该说是气息流入，它是像冰川融水般清澈的蓝色，带着冬日融雪的微凉。不止蓝色，还有晨光穿透薄雾时的银白，以及某种稳定而温暖的浅金色基底。这气息与房间里所有混乱的气味都不同，它是有生命有温度有序的，每个组成部分都清晰可辨，稳定地存在着。
当那个人说话时，声波振动着空气，每个音节都带着气息的微妙波动。当他走动时，气息的轨迹在空中画出平滑的弧线，在他打开净化系统时，那些令人痛苦的碎片开始减弱，蓝银色的清澈气息更加凸显。
现在，那气息就在不远处。413闭上眼睛，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解析这气味的复杂结构上：
最底层是干净的、晒过阳光但无化学残留的棉织物。中间层是某种木质般的温暖感，但不是真实的木头，而是那种感觉。上层有一丝极淡的植物清香。
还有这个人本身的气息。健康的皮肤代谢，极轻微的汗液，平稳的生理节律。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让他作呕的“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和一种……稳固的存在感。
413从未闻过这样的组合，在他被囚禁的年月里，他闻过厌恶、贪婪、冷漠，以及那种将他视为物品的，彻底的非人化态度。在医院短暂清醒时，他闻过机械化的“关心”、职业性的“耐心”，以及底下隐藏的不耐烦和隐约的恐惧。
但这个人的气息……是真实的。
林序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痛苦紧绷，到逐渐放松，再到现在的……沉浸？
“看来净化系统有帮助。”林序轻声说，“你的房间有独立的通风系统，我可以根据你的需求调整过滤级别。如果你觉得太闷，我们可以适当引入一些经过高度过滤的自然空气。”
413的双眼第一次完全看向林序，瞳孔的颜色是一种罕见的浅褐色，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几乎呈琥珀色。但让林序心头一震的不是颜色，而是眼神：警惕、敏感，但深处有一种极其锐利的清明，完全不像一个刚脱离险境、理应混乱虚弱的人。
那双眼睛盯着林序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向下移动，落在林序那双戴着薄棉手套的手。
林序注意到了这个视线，浅笑解释道：“这是为了保护你，也保护我。我的触觉比较敏感，手套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刺激。”他停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需要触觉接触作为治疗的一部分，我们会有专门的协议和安全流程。”
413全程没有语言回应。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反而在听了林序的话后更加专注地盯着林序的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序进行了一系列基础的非语言评估。他使用特制的嗅觉测试工具：一组密封的玻璃管，内含经过精确稀释的气味样本。
他将样本逐一打开，同时与413保持安全距离，观察413对样本的反应：
对柠檬精油的反应：立即后缩，面部痛苦，抬手捂住口鼻。
对薰衣草精油的反应：最初轻微好奇，身体前倾，但三十秒后开始不安摇头。
对纯净水蒸气的反应：无特别反应，但注意力仍在林序身上。
对林序自带的一小片无味棉布的反应：平静，注视时间长，呼吸放缓。
最重要的是，在整个测试过程中，当林序说话、移动或做出任何举动时，413的注意力始终跟随着他。
这是一种初步的连接，患者至少将疗养师认定为环境中的一个“稳定参照点”，一个相对于其他混乱刺激而言的“安全元素”。
“今天先到这里。”林序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条观察，“你配合得很好，晚餐会送来特制的低气味营养餐。如果任何时刻感到不适，床头有呼叫按钮，护士会来帮助你。”
他站起身，413的目光也紧跟着他抬起。
“好好休息，按时吃饭。”林序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前回头看向他，“我明天会再来看你。”
413仍然坐在原地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异常明亮的看着他，但随着气密门无声关闭，他的眼神也瞬间黯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