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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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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幽烛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柳吟萧的声音,带着点急慌慌的调子:“先生等等!”
他回头时,正见柳吟萧抱着个木盒子跑过来,月白戏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带起细碎的尘。“差点忘了这个。”柳吟萧把盒子递到他面前,指尖还沾着点金粉——许是方才卸妆时没擦干净,“这是戏班师傅教我做的平安符,用桃木削的,还描了点朱砂,说能镇邪。先生总走阴,带着或许能安心些。”
木盒小巧,雕着简单的兰草纹,和柳吟萧戏服上的花样如出一辙。陈幽烛接过时,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竟比寻常木头暖些,想来是柳吟萧揣在怀里焐了许久。他没说谢谢,只把盒子塞进内袋,贴在放桂花糕的地方,两重暖意叠在一起,顺着衣襟漫到心口。
“走了。”他抬了抬下巴,转身继续走,引魂铃又轻响了两声,像是在应和柳吟萧的叮嘱。
此后几日,陈幽烛总在送魂时绕路经过城隍庙。有时赶上柳吟萧排戏,便在戏台旁的老槐树下站着,听他唱《思凡》里的“小尼姑年方二八”,调子一日比一日亮,连眉梢的软意都染了阳间的鲜活。柳吟萧见着他,便会趁休息时跑过来,塞给他糖糕、蜜饯,有时是刚温好的茶水,杯底还沉着两颗红枣。
转眼到了十五,城隍庙有夜戏。陈幽烛送完城南的孤魂,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揣着前一日买的梨糖,往戏台去。刚到巷口,就见柳吟萧站在转角等他,手里拿着件半旧的墨色外袍:“先生,夜里凉,你穿得薄,这件你披着。”
外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还带着柳吟萧身上的戏服味,混在一起竟不违和。陈幽烛披上时,袖口略短些,却正好裹住手腕的引魂链——那链子常年泛着冷光,此刻被布料遮住,倒像是藏起了一身的阴寒。
“今日唱《长生殿》。”柳吟萧引着他往戏台前走,特意留了前排的位置,桌上摆着瓜子和热茶,“我练了许久的‘七月七日长生殿’,先生听听好不好。”
戏开锣时,月光正好洒在戏台中央。柳吟萧扮作唐明皇,龙袍加身,却半点不显得威严,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时,他忽然抬眼,目光穿过台下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陈幽烛身上,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
陈幽烛捏着手里的梨糖,忽然想起忘川边的日子。那时柳吟萧刚死,魂魄滞在河边不肯走,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反复唱着《思凡》,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冷意。如今再看,他站在阳间的戏台,被掌声和烟火气围着,连魂魄都像是染了暖色。
戏散时已近子时,柳吟萧卸了妆,换回常服,头发用木簪束着,少了戏里的惊艳,多了几分清爽。他陪陈幽烛往巷外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竟像是走了许多年。
“先生,”柳吟萧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攒的银钱,不多,但是……”他顿了顿,耳尖泛红,“我想请先生吃顿正经饭,就巷口那家馄饨铺,听说他们家的鸡汤馄饨特别鲜。”
陈幽烛看着他紧张得攥紧布包的手,忽然笑了——他走阴这么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还是头一次觉得,阳间的饭香,比忘川的彼岸花更勾人。他点头:“好。”
馄饨铺的灯还亮着,热气从窗口飘出来,混着鸡汤的香气。两人相对而坐,碗里的馄饨冒着热气,撒着葱花和虾皮。柳吟萧吃得急,烫得直哈气,却还不忘给陈幽烛碗里夹了个最大的。
陈幽烛慢慢吃着,听柳吟萧讲戏班的趣事——张师傅炒花生时多放了盐,小徒弟学翻跟头摔了跤,台下的老太太总给他塞糖。他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应一声,引魂铃安静地贴在腰间,再没响过冷调子。
吃到一半,柳吟萧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说……我要是一直唱下去,是不是就能把阿姐的份也活出来?”
陈幽烛抬眼,正见月光落在柳吟萧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银。他想起埋在桃林的戏偶,此刻该被桃花瓣盖了薄薄一层,而柳吟萧的声音,正顺着阳间的风,传到每一个有烟火的角落。
“会的。”他轻声说,“你的戏,能唱到很久以后。”
柳吟萧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戏里最圆满的结局。馄饨铺的热气模糊了窗户,把两人的身影裹在暖里,连窗外的夜色,都染上了几分甜香。陈幽烛摸了摸内袋里的平安符,忽然觉得,走阴人的路,或许也能不只有冷意——只要怀里揣着这点暖意,往后的寒夜,便都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