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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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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那道他们很熟悉的身份验证、全身消毒以及能量残留检测程序后,金属气密门缓缓滑开,祁阳他们被引到了沈煜所在的病房。
窗户的调光模式开启,让柔和的人造阳光洒入进来,增添了几分暖意。
沈煜半靠在升起的病床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唇瓣干燥,精神显而易见的萎靡,很明显被这一次受伤抽走了大半元气。
但他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黑色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正静静地看向进来的几人。
在房间另一侧的简易沙发上,谢江宁正深陷在短暂的沉睡中。
他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头歪向一边,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露出底下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和极度疲惫的睡容。
他的脸色甚至比床上的沈煜还要苍白几分,嘴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结着未散的忧虑。
阿闪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窝在谢江宁的脚边,听到开门声,它警觉地竖起尖尖的耳朵,琉璃般的眼睛扫视过来。发现是祁阳这几个熟悉的人类后,它才轻轻“嘤”了一声,重新埋下脑袋继续打盹,尾巴尖无意识地扫了扫谢江宁的小腿。
“煜哥!”祁阳第一个迈步进去,声音洪亮却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猛地刹住,硬生生压成了气音,“感觉怎么样?看我们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动作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头柜上。
李乐和张恒紧随其后,默契地都没有挤得太近,而是站在床尾关切地打量着沈煜。
“煜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们了。”李乐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后怕和庆幸,声音也放得很轻。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张恒说。
江圆圆则几乎缩在了身材高壮的张恒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目光复杂地投向沈煜。
那眼神里有真切的感激——毕竟沈煜是为了救他们才重伤至此,但也有一丝难以彻底抹去的,源自黑松林惨烈记忆的畏惧,以及对那种惊人力量的残余惊悸。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沈煜苍白的脸,又立刻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抠着门框。
沈煜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在几乎把自己藏起来的江圆圆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虚弱许多:“没事了。劳你们挂心。”
祁阳又看向沙发上沉睡的谢江宁,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深深的敬佩,他压低声音:“谢博士这是……累坏了吧?这次真是……真是多亏了他了!”
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谢江宁,沈煜会是怎样的结局。
“嗯。”沈煜也看向谢江宁,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们尽量放轻的对话声还是惊扰了浅眠的谢江宁。他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不适地蹙起,艰难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因极度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甚至有些迷茫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向来客,而是下意识急切地转向沈煜的方向,迅速扫过床边的监护仪数据,确认一切平稳,那根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他缓缓坐起身,薄毯滑落,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研究服。他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阿闪闻声甩了甩尾巴,抬起了头。
“谢哥!吵醒你了?”祁阳满脸歉意,赶紧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纯净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缓缓。真是对不住,我们看你睡得沉……”
谢江宁接过水瓶,哑声道了句“谢谢”,仰头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让他清醒了些许。
他的目光逐渐聚焦,扫过围在床边的祁阳几人,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最后,落在了站在稍后方,眼神躲闪手指几乎要把衣角绞碎的江圆圆身上。
少年那副想表达感激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挣扎模样,清晰地落入了谢江宁眼中。
作为常年观察和分析的研究者,他几乎立刻洞悉了这种矛盾情绪的根源。
想必他在黑松林的惨烈遭遇,队友的死亡、自身濒临绝境的恐惧,叠加沈煜展现出的恐怖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可怕伤势……
这一切足以在任何普通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半大少年心里,烙下深刻而复杂的创伤后应激。
感激与恐惧并存,好奇与疏离交战。
祁阳没觉察到他们气氛不对,已经絮絮叨叨地跟沈煜聊了起来,尽量拣些轻松的话题,比如他们这几天怎么休整的,外城区又有什么无关紧要的新鲜事,试图让气氛活跃些。
但说着说着,他还是忍不住绕回了最关心的问题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煜哥,你这伤要彻底治好,后面还需要啥特殊东西不?有啥我们能搭把手的,千万别跟我们客气!赴汤蹈火啊!”
沈煜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刚拆开一根高能量巧克力棒小口啃着以快速补充糖分的谢江宁听到了,便自然地接过话头。
他一边咀嚼,一边说:“现在最急需的是大量的荧光孢子。我现在用的稳定剂只是初步版本,效果不稳定,剂量也只能靠估算,纯度更是远远不够。必须尽快优化配方、提升纯度和确定精确剂量。否则,等到他下一次……他体内平衡再次被打破,引发的反噬和崩解……肯定会比这次更危险。”
“荧光孢子?”祁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就是指挥官前几天用最高优先级紧急征集的那个?”
“对。”谢江宁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又啃了一口手里的巧克力棒,“需求量非常大,而且对孢子的活性要求极高。但这种东西不太好获取,保存方法也比较严苛,现在我能拿到的量太少了。”
病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一直沉默地站在后面的江圆圆却忽然猛地抬起了头,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想要说什么。
但是话到嘴边,看着沈煜那张依旧虚弱的脸,黑松林里那个冰冷强大的背影和眼前的人重叠,那股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
最终,他只是更加用力地绞紧了手指,怯怯地几乎是狼狈地低下了头。
他偷偷地,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激烈的挣扎——救命之恩如山重,他理当回报,但那非人的力量和潜在的未知又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他知道自己或许掌握着线索,应该站出来,可内心的恐惧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声音。
江圆圆这细微却激烈的内心挣扎,没有逃过谢江宁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床上对此似乎毫无所觉的沈煜。
恰在这时,姜哲派来的医务官轻轻敲门进来,礼貌地提醒探视时间已到,病人需要安静休息以便恢复。
祁阳几人虽然不舍,也只好起身告辞。 “煜哥你好好养伤!外面有我们呢!放心!”
祁阳拍着胸脯,努力做出轻松自信的样子。
“煜哥早日康复!”李乐和张恒也郑重道别。
江圆圆落在最后,磨蹭蹭蹭地走到门口,犹豫了再三,终于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转过身,对着沈煜和谢江宁的方向,飞快地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说了一句:“谢谢……请,请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他便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低着头匆匆转身离开。
谢江宁目送着少年几乎是逃离的背影,转而看向沈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他好像……很怕你?”
沈煜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方向,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最终只是淡淡地回应:“正常。不必管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腕表的屏幕。
谢江宁闻言,挑了挑眉,不再多说什么。
他的心思早已飞快地重新投入到了那些未完成的实验模拟和数据海洋之中。
尽管长期熬夜让他的身体叫嚣着疲惫,但他的大脑却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已经开始自动规划起下一步的研究方案——
要将更多不同来源的孢子样本进行对比分析。
要优化超临界流体萃取的温度压力参数。
要尝试新的分子筛孔径以提升PEC和PS的分离效率。
还需要计算更精准的体内作用浓度与配比……
他需要更快,更高效。
他必须赶在下一个危机到来前,制造出足以真正稳住沈煜体内那颗“定时炸弹”的武器。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强行压过了他生理上的极度疲倦。
——
另一边的四人回到了祁阳位于外城区的家。
“荧光孢子……”祁阳一屁股陷进那张旧沙发里,发出吱呀一声响,眉头又重新锁紧,“这玩意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容易弄到的东西。指挥官虽然发布了紧急任务,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够谢博士要的那个量?”
他想起谢江宁说的“大量”和“高活性”,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李乐也面露忧色,瘫在旁边的椅子上:“谢博士说下次可能更危险……万一,万一到时候稳定剂不够用或者效果不好……”
她没敢再说下去,但那个可能性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张恒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匕首,片刻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指挥官征集不到足够的数量,或者需要特定区域的孢子。我们可以去。”
祁阳猛地一拍大腿,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对!他妈的不能干等着!煜哥是为了把我们从那鬼地方捞出来才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他,我们早就喂了变异狼了!这份情,老子就是挖地三尺,豁出命去,也得给他把需要的孢子找出来!”
江圆圆独自坐在角落的那个旧垫子上,听着哥哥姐姐们斩钉截铁的对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抠着垫子粗糙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争吵:
一个声音尖利地尖叫着,充满了恐惧,向他描绘着那个地裂峡谷的可怕——诡异的绿雾、巨大的阴影、让人发疯的幻觉。
另一个声音则轻柔却执着,不断地诉说着感恩和责任,提醒他那道在绝境中为他们挡下所有危险的身影,那条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命……
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说出那个可能的地点,但他张不开嘴,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让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