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逃离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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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托医疗中心地下三层。
电梯门合上，那套“为了环城”的虚伪寒暄总算结束。季石靠在运输车旁，脸上的笑容随着吐出的烟一同消散。应付完物资部主任那些夹枪带棒的提点，比在深海里潜巡一整日更耗神。
楼上林阳他们给他分享了刚发生的八卦，墨菲斯的少爷被杀，ATN的少爷遇袭……环城里的烂事倒是比港口那点东西更适合上新闻才对，毕竟大家都爱看这档子事。他划动手臂光屏，处理完最后几条船务信息，疲惫感沉沉地压下来。
嗒。嗒。嗒。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季石在烟雾中侧过头。一个陌生的少年，右臂……是断的，多半又是个从楼上VIP区跑出来被玩坏的麻烦。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烟上。
几秒后，他动作顿住，猛地转回头。
刚才走廊上……警惕心骤起，他眯起眼仔细打量这张过分漂亮的脸。
少年径直走到他面前，“哥，我做了个梦……”
季石皱眉，没应。
“我梦到……我杀人了。我害了他……所以我没有手了……你看，真的没有了……”他抬起那只断臂，断面整齐，露出机械结构和淡蓝色的半凝固体。
季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才能做到的，刚刚袭击赵闻道的就是他？惹这种人倒是勇气可嘉，但自己没有帮的义务。
“我顺着你以前……带我跑的路找过来了，”少年忽然笑了一下，“奇怪，我居然还记得哪有监控。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我快吐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攥住了季石夹着的烟。
嗤——
最后一缕青烟从他指缝逸散。
这个蛮横的制止方式……季石僵住几秒，猛地抽回手上的烟，又抓住他那只手……掌心连一点红痕都没有，他抬头盯着这张脸，颤声问：“……程风？”
“你也在我梦里啊，哥……那你在这不会继续不管我了吧？我要去看看我的房子，刚刚杀了人，我的房子要被卡尔斯收走了！我靠我怎么会做这么赔本的买卖。哥，你带我回去看看吧，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得回去……我的账户没了……”程风的声音低下去，又忽然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季石，“哥，死人……还能拥有财产吗？我他妈怎么这么亏啊？！”
季石盯着他，那股混蛋劲烧成灰换张皮他都认得。眼前这副狼狈到极致的样子……还能有谁？“别吵！安静。”他一把拽过程风，另一只手哐地拉开车门掀起座椅，声音仍在发抖：“上来。”
程风这次竟真乖乖地听他的话钻进去，和从前逃亡时一模一样。他没有问“为什么”或“去哪里”，弯腰将自己塞进座椅下狭小地储物空间。黑暗包裹上来，安全感像麻醉剂般扩散开。
看着季石就要合上座椅盖，程风忽然开口，“……这次我真杀了人，你可以不管我的。”
他愿意给对方一个选择机会。
季石合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我杀了你……再多废话，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一步跨上去带上车门，坐在藏着他的座椅上，脚后跟向后狠狠地撞了下，“安静。”
程风看着侧方那唯一透着光的圆孔正被上方坐着的人无意识地敲着。光线明明灭灭，像这片纯粹黑暗中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出口。
那时季石只是船上普通的运输员，开这辆车在环城与码头间往返送货，兼职替捕捞员们买卖点小东西。而程风也还不是后来那个在赵闻道身边周旋的“小合”，只是个从自由区里买下他的人手中逃出来的商品。
走投无路之时，程风没想过这个人是否真的会帮他，只是凭着对代表自由的方舟号近乎天真的信赖，跑向了正在收摊的年轻人。
季石清点着货，听完程风语无伦次的讲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问太多话，只是看了看他，又望向远处晃悠的几个身影。
“上车。”他拉开当时更破旧些的车门，掀开座椅露出了下面的狭窄空间，里面堆了些他赚差价买下的小东西。“进去。”
“这里？”
“不然呢？你想被带走？”季石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点，他们往这边看了。”
程风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逼仄憋闷，呼吸都有些困难。就在季石要合上座椅盖的前一秒，程风吃痛抽了口气。
季石的动作一顿，想到柜底的隔板拆下后零件还没有取下来。然后摸出把刀在座椅侧方旋了几下，螺丝哐当掉下来，几缕光线漏了进去，那个圆孔出现在程风脸侧。
“透口气，也别闷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程风又在这里了。
这显然是在做梦！心底里认定了这点，身体却一直在想办法解决后续麻烦。程风在黑暗里打开内部通讯频道，文明的消息还没有回过来，就听见季石突然开口说话。
“小虞，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背景有些嘈杂：“我们这边没事。就是林阳这小子……非让周明用轮椅推他去看热闹。”说着似乎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周明刚才回来了一趟，说现在整个VIP层来了不少警察。但这层的病房和电梯没有监控，不过有个知道杀手长相的检察官下楼守在大厅入口……”
“哎哟我靠……老大你听见没？这帮上层大佬为了那点隐私权，让环城科技倒退几百年，真是笑死……嘶，疼疼疼……”
“我看你这不像等下要手术的样子，老大，你说他……排查的来了，先不说了。”
通讯□□脆地切断，这时季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问出那句。
“你真的要和我回去吗？”
程风看着文明的回复，只有五个字：流程待审核。没有回应季石的话，开口反问：“你把我订的那个拿去给了赵闻道吗？”
【不想你的小主人出事，就找你的大主人优先处理】
这次文明的消息很快返回。
【收到，谢谢，已记录该建议】
没过几秒，程风就发现自己的编码消失了，内部通讯网也无法启动。现在自己大概已经和ATN没有任何联系了，就算哪天被抓到，大可以说是仿生人暴走造成一死一伤。
这些的确也是自己做的。
季石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不是你想送给他的吗？”
听到这他回过神来，刚才的恍惚、梦呓、甚至恐惧，都像一层精心编织用以博取怜悯的表演。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脆弱，更厌恶自己居然下意识地用上了它。我到底……哪部分是真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摁灭，此刻都不重要。
如果说世上有个人最看不上他借势往上爬，那一定就是季石。但这里是安全的，安全的环境里他清醒得格外快。只不过现在居然沦落到要来骗季石，他脑子里突然停转，嘴上习惯性的开口接话，“所以你把它送过去了？”
“程风，你现在连我都怀疑？”
程风这突然的愤怒弄得有些莫名，反而让他又清醒了一些。
“我是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帮我送东西去你讨厌的地方见你……讨厌的人。”说完良久没有听到回复，他摸了下没有再淌出液体的手臂开口说：“不过现在我是一个15岁的仿生人了，方舟号的船长大人确定要和我这样一个小朋友生气吗？”
这种轻快的带着天真的恶意是“程风”会说的，但语气里某种更无所谓的东西却像从这具年轻躯壳里自然长出来。
“现在醒了？你15岁的时候可不算小朋友。”季石低声回应，一下下按着打火机，火焰在他脸前升起又消失。他听完程风简洁的几句描述，如何突然失去身体控制，如何“看见”自己的手杀人，最终如何逃离。
程风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车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略过了现在的管理员权限已经移交到赵闻道手上这种细节，只提自己抹去了ATN给的编码。
而当说到“抹除编码”时，那个透气孔上季石终于移开了手，再没有什么挡在上面。
“你是说留在现场了？”
“是，被那小崽子切断了。”
“……所以，它不再是简单的证据。”季石的声音压低，长按着打火机，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而是从赵闻道手里偷东西，或者，毁掉他即将到手的东西。”
程风下意识地回应：“他不会把我交出去。”
但这句话无异于打了季石一个耳光，程风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就后悔了。
“……哈哈。”
季石将手松开，火焰熄灭，所有的计划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会把你交出去？”季石一字一顿地重复，“程风，你真把自己当仿生人了？现在没把你交出去的是谁？想着法帮你的人又是谁？！”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程风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哥。”
“……”
“哥？”
“……恩。”
“对不起。”
季石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时有些颤抖，又嗯了一声，没打算再说什么。看着周围密封箱已经搬运的差不多，用力的倒踢了两下柜板，“等下别说话。”
扬声器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你那边都入库了？”
“弄完了，流程也转过去了，等下……哦对了，”季石向后靠去，看着头顶车厢上某人画的流星，时隔多年已经有些黯淡了，“今天给某位带了点自由区的特产，车库的监控我这边处理了。如果今天调查到这……这事麻烦主任这边了。”
“怎么都赶在了今天，啧，知道了，临时通道权限已经给你开了。”
通讯断开，季石抬手操作光屏关闭了所有的车厢，恶狠狠的说：“等下要是最后查出来，或者等下被发现，我就把你交出去。”
“好。”这合情合理。
“好什么好，给我闭嘴！”
引擎启动，程风感受到车身转弯时的离心力，听到轮胎碾过路面。开到减速带时射线扫描整个车身，没有任何遗漏。
“已确认驾驶员身份，无异常生命体征与管制物品，请通过。”
季石开得很慢，因为有些人从前被震到胳膊发麻找他念了很久。他始终沉默地开着车。
“怎么了？”
“没有生命体征。”
“……”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宣判“非生命”的人是季石的时候，他知道这场梦境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逃离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