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春渐回 蛾眉月钩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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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台上的风并不柔和，万巡真站在陈畊身后许久，顺着银带飘远而去的思绪仿佛看见汹涌奔腾的河被这位老人钳制在手，挣脱不能。
“运筹帷幄千里外，翻云覆雨伏水龙。陈博士辞离庙堂之久，仍听察圣忧，其实起复，亦未尝不可。”没回禀的公文还堆在案头，万巡真怎样写，端看愿意出山的陈博士要为谁做打算。
陈畊听出年轻人弹的什么琴弦，眉头都没松动一下：“我已是年迈之身，便是起复，又能有几年？圣心万变，朝堂需要年轻人的盛气。”
“曜儿终究年纪小，身后无世家倚靠，锋芒太盛，反折其身。尔等若有心，凡事看在我的颜面，若有朝一日不慎，且留她一命。”陈畊相信万巡真明白她求什么。
圣眷优渥，宠辱祸福仅系一念之间，“陈博士爱生如子，卑某敬服，只是职身微小，未尝敢担保动摇君心。”
陈博士爱孟曜之最之偏宠，是如有亲生或未能及。万巡真这会儿倒有些微妙地共鸣了从前不解的时微酸恨。
陈畊中气十足地哈哈畅笑，“万小友莫与我打趣，你只记着我今日求你这一事，日后但凭良心罢了。”
这一条鸣河跨六省之长，陈畊以一己之力化冰解溃堤之势，同领赈灾之命的臧南夏、崔旻等人，谁人能不领她的情？偏偏陈鸾台不居片瓦之功，为徒儿前途打算而已。
万巡真把为谢时微神伤的心绪收回，遥望着那一条河流过千息万瞬的光阴，轻叹一句：“陈博士说笑了，我万某行事，向来无愧于心。”
潺潺如宽，凶猛若沸，江河万古东流水；行人逆旅人生短，何事长恨不散愁？
谢从谦与万巡真统领宁安一省赈灾之事，鸿雁飞书匆忙，便不与张听澜等人同居一处院子。远远靠着海图苑的偏门有一处院落，二人便在此地住着。
万巡真本欲另辟一处居所，谢从谦却说凡事无碍，二人同居一院，下官往来谒见都方便。
事渐收歇，前些日子人来人往的这条小径雪先化尽了，冒出一层嫩嫩的浅绿，散着几只归巢的小雀啄草衔泥。
谢从谦踏步行过，惊扰燕雀飞，匆匆下笔人间事，顿笔回收，书信难写心中言。把信纸揉皱攥成团，起身将离之时，谢从谦又把纸团从案上带走。
人多眼杂，事关从谧，谢从谦不欲此时泄露，这一封铁画银钩势如恨的信被她随手丢进书房没撤的炭炉里。
贺兰闻璟晓事很迟，才晓得万巡真与谢从谦二人过从甚密，巴巴给长姊递了信告不雅。斥她多管闲事的鸿雁还没回，谢万二人就分院而居了。
她故弄玄虚与张听澜说这桩秘闻，被澄平一通笑，笑她不长慧眼也不长心眼，只长一双不看人不通事的眼，倒落得个好生没趣。
眼下孟曜与谢从谦好似有甚么不清不白的干系，不待人查明，贺兰闻璟立即按着惴惴跳动的心来见她，守着明月的门等她开。
“你来做什么？”天气热起来，又耍过几招费力不伤人的枪，孟曜自然还要纵着她的性子洗澡。她也不怕冷，还没擦干就匆匆披着一身衣裳来给小皇子开门。
贺兰闻璟非礼勿视，极力使眼珠子瞥到旁处去，不看孟曜粗旷豪迈地使巾子擦水渍，不看她走到屏风后头囫囵又换了一层干衣出来。
院中众人只有孟曜没带仆人来，她的卧室都由她一人清扫，此间内虽不如她们房里清净无尘，却也不算狼藉，只是不常用的桌椅上蒙有一层薄灰。
孟曜眼下很是热，穿不下那些冬日的衣裳，窗也还关着，只穿了一层薄的出来待客。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贺兰闻璟却也不敢直视才洗濯过的出尘明月，接过孟曜倒的茶口干舌燥地咽了一口水：“照之，你…你今日与谢从谦去外头相会么？”
孟曜给客人倒了茶，壶里剩下的都是她的，接连仰头喝了两杯温茶解渴，她才晃一晃壶里剩下的茶，放下茶壶皱眉：“贺兰，这是我与谢从谦的私事，应当与七皇子无瓜葛罢。”
“我…我，”贺兰闻璟到涉回，驾子摆得愈发大，却还没有与众人说清她的身份。
张听澜是闻大人内妹，她是瞒不住，贺兰闻璟只想着离她的明月再近一些，便装聋作哑地隐瞒着，屈尊和她的明月同住在这座回字形的院落。
没想到，她早就知晓她的身份，却看着她苦苦…算是也不苦地装着寻常百姓，贺兰闻璟心思百转千回，倏尔面色通红冒气儿似的破罐破摔：“我喜欢你，你不能与谢从谦一处去。”
“七皇子，我不喜欢你。”终于可以把这尊大佛送走，孟曜站起来开门谢客，“我不好磨镜，甚至于厌恶，请七皇子自重。”
张听澜来到此地后，莫说消解冰洪之事磨炼了她什么，单单她与大师姐住在一块儿，便晓得大师姐绝对没有一丝肯同小皇子磨镜之心。
今夜小皇子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她便提了一壶酒到大师姐那儿去畅饮开怀。
“师姐师姐！”
张听澜来时孟曜正在收她写给渺渺的信，见是她推门进来，没停下手里的活，只叫她坐下来等，“桌上有茶你自个儿倒吧。”
渺渺不识字，孟曜想与他说什么，都少写一些，间或夹有几笔画，颇费纸张。此信中言不便旁人代传，是以思念都存在她房中的书桌上，未有传递半分。
今日孟曜与谢从谦一谈，她不能再笃定渺渺的妻主一定是谢大人的乘龙快婿。渺渺于孟曜之重，似乎又同前世他身世未明之时一般，没什么分量。
这些信…这些信的思念都是真的，孟曜爱渺渺也是真的。与渺渺分离日久，孟曜爱名利的心头一回败给渺渺，她衔着笑把给渺渺的信叠成一摞堆起来，日后归家要与他在夜里读。
“老师也真是的，偏偏不许师姐夫来，也不许你使仆人。”旁观者清，这一回历练如真火淬炼黄金，张听澜愈发钦佩她的大师姐，见她又看着纸笑，便晓得她想家里。
她倒是非常乐于给师姐找伺候的人，不过大师姐不要，张听澜自然顺从她的心意没强硬给她几个。
这些日子里孟曜与张听澜愈发默契，她一撅尊臀，孟曜便晓得她要放什么屁，今日自然不例外：“出门历练，带他来像什么话？什么也帮不上。”
“唔…”张听澜没说话，自顾自斟酒喝了一杯。
孟曜收好闺阁春信便出来见她：“来我这里做什么？既然喝酒，莫不如外头去。”这屋子离老师不远，行酒令划拳的声恐怕要传到她那头去。
这可是很不妙。
孟曜自然晓得陈畊为何偏偏不准她耽溺闺房之乐，静静忍了一月，想起渺渺便写信或磨墨悬笔练字，已是很无欲无求，若今日闹着老师，岂非前功尽弃？
这是张听澜的私苑，她自然另有吃酒的好去处。
蛾眉月如钩，孟曜望着悬在天上的弯月，衣袖盈晚风，举杯饮尽一大白。
“师姐的枪耍得真好。”坐在屋脊上的张听澜往下看便是今日师姐与谢从谦斗武的那一片地，她喝了两滴马尿，一时不觉此事不能与大师姐讲，“合该多下两道暗劲儿。”
此地为宴饮之乐所造，她们座下这一处楼是用来豢养丝竹歌舞伎或供宴饮男眷暂歇的院子，正对着一处高高的楼台，斜对角的小路通往她和贺兰闻璟窥视的小亭。
静夜如漆，孟曜不知她今日与谢从谦械斗被所有人尽收眼底，耳边刮过还带刺的风，温酒滑入喉，腹内热起来，分一二心神听张听澜滔滔醉语，对月豪饮，笑说：“是吗？”
此间人事已尽，翌日一早，小皇子便与谢万二人班师回朝。醉得呼呼大睡至日上三竿不起的张听澜没能起来给她们送别，孟曜与陈畊送她们出城外才回来。
陈畊师徒要留下来等这条河的天命。
等到上游的水流都泄尽，磅礴的水势冲垮原来的堤岸泄进新的河道，等到溢出的河水淹没沿岸的低地，等到涉回县的邸报上写无一人因汹涌水势伤亡，她们才从可以眺望到鸣河东流入海的海图苑收拾包袱归家。
泄洪之事太险，闻大人不能明火执仗打陈鸾台狂妄自大的脸面，只派了两队人马在涉回县守着，一有险情便接走她的儿婿。
若无险情，自然也快马加鞭送她们回程。
路过盛禾县，孟曜本欲先送老师回到陈宅。陈畊却很厌烦这样的繁文缛节，“你先家去，尽早叙了天伦之情回府中读书，送来送去，还要耽误读书的光阴。”
闻大人派来的武妇尽是个中高手，御马驾车晕得陈博士七荤八素，她挥一挥手，中气不足却不容置疑。
老师说话很少有言外之意，孟曜见她坚决，若再三推脱反倒惹老师烦，便拱手行礼道了不是，又和张听澜告别，才先下了，策张家的马归家。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春渐回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