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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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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朝会散去时,日头已爬至中天。
宫道两侧的古柏枝繁叶茂,投下浓密的绿荫,将明黄色的宫墙衬得愈发肃穆。新晋官员们簇拥着萧鸩离,言语间满是恭贺与试探,他始终维持着温润有礼的笑意,一一回应,进退有度,既不显得疏离,也未流露半分得意。
“萧兄年少有为,入值南书房,日后定是陛下倚重的栋梁,可要多多提携小弟啊!”同科榜眼李修远凑上前来,语气热络,眼底却藏着几分攀附之意。
萧鸩离含笑颔首:“李兄过誉,你我皆是为朝廷效力,理当相互扶持才是。”他目光淡淡扫过围拢的众人,心中清明——这些人或是冲着他的状元身份,或是觊觎他“可能成为首辅亲信”的潜力,真心实意的恭贺寥寥无几。
寒暄间,他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后方,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宫道拐角。方才朝会时,他隐约察觉到一道隐晦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清冷锐利,带着探究,绝非寻常官员的打量。虽只是惊鸿一瞥,却让他心头警铃微动——这深宫之中,除了陆承弈的眼线,还有谁在暗中关注他?
待众人渐渐散去,萧鸩离借口“欲往翰林院熟悉典籍”,独自转向通往吏部的偏殿方向。他记得父亲当年的奏疏曾提及,吏部存档的前朝官员名录中,或许藏着当年参与构陷的同党线索。如今他入值南书房,虽能接触宫中秘档,却不如直接潜入吏部查找来得直接。
此时的吏部公房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几名吏员正围着桌案清点文书,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没送来?”一名中年吏员抱怨道,“首辅大人要的前朝盐铁司官员名录,若是误了时辰,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谁说不是呢?听说这份名录涉及前朝秘辛,一直锁在密阁里,钥匙只有尚书大人和几位主事才有。”另一名年轻吏员附和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公房深处的一间偏室——那里便是吏部密阁,存放着历代官员的档案与涉密文书。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色吏员服饰的年轻人端着茶盘走进来,身形颀长,动作利落,脸上带着几分生疏的拘谨:“各位大人,刚沏好的热茶,解解乏。”
他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却刻意压得低沉,掩去了原本的音色。头上的小帽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看上去平平无奇,正是易容后的谢玄清。
“放下吧。”中年吏员头也不抬地挥挥手,注意力仍在密阁的方向,“对了,你是新来的?看着面生得很。”
“回大人,小人今日刚被调来吏部当差,负责文书整理。”谢玄清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双手将茶盏一一递到吏员面前,目光却借着低头的动作,快速扫过公房内的陈设。密阁的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芯繁复,寻常钥匙根本无法打开。
他此次潜入吏部,目标并非萧鸩离,而是那份前朝盐铁司官员名录。师父临终前曾说,当年前朝覆灭,与盐铁司的一场惊天贪腐有关,而名录中藏着关键人物的线索,这些人如今多半已归顺新朝,甚至身居高位。找到他们,既能查清师父被害的真相,也能揪出朝堂中的隐患。
就在谢玄清思索着如何潜入密阁时,公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清朗嗓音:“各位大人安好,萧某前来吏部借阅几份前朝典籍,还望行个方便。”
是萧鸩离。
谢玄清端着空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帽檐下的眸光骤然变冷。他没想到,这位刚入仕途的状元郎,竟会如此急切地来吏部查找资料。是为了印证策论中的观点,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角落,假装整理案上的文书,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着门口。
萧鸩离身着天青色长衫,缓步走入公房,温润的面容在日光下愈发俊朗。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谢玄清身上时,微微一顿——眼前这吏员虽穿着普通,身形却挺拔得异于常人,尤其是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绝非常年劳作的吏员该有的手。
心中的疑虑愈发浓烈,萧鸩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着主事吏员拱手道:“在下萧鸩离,奉南书房谕旨,前来借阅前朝官员名录,还请大人通融。”
主事吏员见是新晋状元,不敢怠慢,连忙起身道:“萧大人客气了,只是前朝名录多属涉密文书,需得尚书大人的批文方可借阅。”
“批文在此。”萧鸩离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南书房印章的文书,递了过去,“陛下特许我查阅相关典籍,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主事吏员接过批文细看,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萧大人有所不知,前朝盐铁司的名录刚被首辅大人下令调走,说是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其余名录倒是可以借阅。”
盐铁司名录?被陆承弈调走了?
萧鸩离心中一沉。陆承弈动作如此之快,显然是怕他查到什么。看来,那份名录中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如此,那便先借阅其他名录吧。”萧鸩离并未强求,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已盘算开来——陆承弈急于调走名录,反而说明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必须想办法拿到那份名录。
谢玄清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色愈发幽深。萧鸩离的目标果然是前朝名录,而且似乎对盐铁司的事情格外关注。他与陆承弈之间,究竟是表面的拉拢与依附,还是另有隐情?
趁着主事吏员引着萧鸩离前往档案库的间隙,谢玄清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至密阁门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指尖翻飞间,插入铜锁的锁芯。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铜锁应声而开——这是天机阁秘传的开锁术,寻常锁具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密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文书卷宗,谢玄清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卷宗上的标签,很快便找到了标注“盐铁司”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名录已呈首辅府,欲取之,可往陆府一探。”
是陆承弈故意留下的?还是另有他人?
谢玄清指尖捏着纸条,眸色冰冷。不管是谁留下的,这都是一个陷阱。可那份名录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哪怕是陷阱,他也必须闯一闯。
就在他将纸条收入袖中,准备离开密阁时,档案库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萧鸩离跟着主事吏员回来了,似乎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谢玄清身形一闪,躲到密阁门后,屏住呼吸。
萧鸩离走过密阁门前时,脚步忽然停下。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那香气清冷雅致,绝非公房内的茶香或墨香,倒像是某种罕见的冷梅香——方才在太和殿廊柱后,他隐约闻到的也是这种香气。
他猛地转头,看向密阁半掩的门。
门后,谢玄清的身影被阴影笼罩,只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袂——方才易容时,他虽换上了吏员服饰,却未换下内里的月白长衫,此刻被门隙透进的日光一照,格外扎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鸩离的凤眸骤然锐利,带着探究与警惕;谢玄清的眸光淡漠如寒潭,却在看清他眼底的锋芒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是他!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萧鸩离认出,这便是方才在廊柱后窥探他的人;谢玄清也确认,眼前这温润状元,正是师父口中的前朝遗孤。
就在萧鸩离准备开口质问的瞬间,谢玄清身形一动,如清风般掠出密阁,直奔公房后门。他不愿在此刻与萧鸩离正面冲突,更何况,陆承弈的名录还等着他去取。
“站住!”萧鸩离低喝一声,拔腿便追。他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且与陆承弈、与前朝秘辛都有关联,绝不能让他跑了。
公房内的吏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惊呼起来。
谢玄清的轻功极高,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宫道间,月白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萧鸩离虽自幼习武,轻功略逊一筹,紧紧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追到宫墙下时,谢玄清忽然转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向萧鸩离。他抬手摘下头上的小帽,墨发如瀑般散开,阳光落在他清冷绝美的面容上,宛如月下谪仙。
“萧状元,”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盐铁司的水很深,不是你能蹚的。若想保命,早日远离为好。”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跃,翻过宫墙,消失在茫茫街巷中。
萧鸩离站在宫墙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紧紧攥起。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那句带着警告的话语,还有身上那抹独特的冷梅香,都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谢玄清坐进马车,摘下脸上的□□,露出原本的模样。他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纸条,眸色深沉:“萧鸩离,前朝遗孤,究竟想做什么?”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一串轱辘声,消失在京城的车水马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