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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建议这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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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着精致容貌明艳的年轻女性,看起来才与贺航阳处于同一个世界,更适合出现在眼下这种场合。
毫不掩饰的冷哼从对面传来。
厉开朗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撞上对面冰冷中带着讥诮的深沉。
“这是你能管的问题么?”贺航阳直接堵了回来。
厉开朗噎住,脸颊因高烧和难堪共同作用更烫了。
是啊,他什么身份,去过问贺航阳的感情生活人际交往?他该做的,是离这个人越来越远才对。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次是对着陈律师说的,显而易见的窘迫:“我,我出门太匆忙没带够现金。保释贺先生这事,应该需要缴很多保释金吧?”
事实上是,就算让他再回家一趟,银行里那点余额也杯水车薪,保释厉开朗应该要天价保释金才对。
对面又是一声嗤笑。
陈律师忍不住掩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厉先生,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有所顾虑,所有相关费用,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你只需要作为保释人签字即可。”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他就像一条等了很久才出现的四格长条,被强行竖起,消除下面等待已久的高垒的缺口俄罗斯方块。
“那,好吧。”厉开朗垂下眼睫,“举手之劳。”
行,就作工具,渡贺航阳一程。
走个程序,签个字就结束,之后回归各自平行的生活线。
贺航阳白了他一眼,一撑桌子利落起身,笔挺的西裤向上堆了一截,脚踝上冰冷、黝黑、带着指示灯、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的是,电子追踪器。
厉开朗瞳孔紧缩,冷汗滴在后背心,他只在新闻和影视剧里见过这东西!
陈律师口中陈述的罪名在此刻具象化,寒意从厉开朗那滴汗的路线顺着脊椎逆行爬上来,压灭他身体里的高热。
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即将签下的不是普通的保释文件,而是握住一只恶魔之手,随时可能将他拖入未知深渊。
等待室里那个人,真的值得自己搭上所有前途落笔吗?
他落笔前迟疑了。
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撩起眼皮,还在例行公事说:“保释期间,被保释人需严格遵守电子监控规定,活动范围在……他必须与你,保释人厉开朗,居住在同一地址,以确保我们能随时联系并确认其行踪……这是强制要求,否则可能导致保释撤销。”
必须与你时刻在同一地址。
在同一地址。
时刻。
……
天旋地转。晴天霹雳。是他理解那个意思么?这比签字恐怖得多。
“什,什么?”厉开朗急喘,握笔的手跟着抖了起来,不仅要以身家性命保释“小皇帝”,还要邀请他住到家里?
他那间简陋、狭小、连自己都只是算是勉强苟活的公寓?
“是有什么疑问吗?”交接人狐疑的目光在厉开朗和陈律师之间打转。
陈律师又开始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当然没问题。”只是他把这一环忘了而已,这很不专业。
厉开朗不是傻子,只是没闲暇时间打理人际关系而已,自然能听懂陈律师的意思。
走步看步,他现在站着都嫌累,相信凭贺航阳的本事,很快就能洗清嫌疑,从他家搬走,说不定就是明天一早的事。
他摇摇头,快速签名:“没有任何疑问。”
没道理半夜还麻烦陈律师送他们回厉开朗的公寓,厉开朗沉默着下单Uber。
陈律师还在一旁嘀嘀咕咕跟贺航阳讨论着什么,这不是厉开朗能管的问题。
回程车上,厉开朗主动上了副驾座,药效上来,不可避免开始点着头打瞌睡。
尽量避免交流,尽量不接收冷言冷语。
贺航阳倒是在后排坐得笔直,生怕大衣多沾上一点点uber的陈年烟臭味。
副驾座漏出来的半边后脑勺看着刺眼,他至今没想通几小时前,陈律师力劝他的一幕幕。
“那就让王叔立刻飞过来!他是公司老人,总够分量了吧?”
陈律师冷静到近乎无情:“不建议这么做。王副总身份敏感,他的突然入境且与您牵扯,会引发资本市场对集团稳定性的猜测,股价波动风险极大。”
“那李伯呢?他是从小跟随老头子走南闯北的老管家,不存在这种风险!”
“李先生千金与您过往的绯闻尚未完全平息,此时介入Judy小姐和您之间,公关团队无法保证能完全压制负面舆论发酵。不建议这么做。”
贺航阳额角青筋跳了又跳,三更半夜被捕,蹲在这地方已经够窝囊了,但还是强压火气:“那就近找,有个表舅……”
“您这个表舅有多次不良记录,法庭和警局极可能驳回申请,我们也不建议您这么做。”
“……”
一个个名字被提起,又一个个被陈律师以及他背后的律师团队以五花八门的理由否决。
“不建议这么做”。
六个字在贺航阳胸口堵成一团火,每年划走天价律师费和公关费,换来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无穷无尽的“不建议”?
他要的是“建议”!
这地方连灯都是暗的,很难不让人丢失风度,“哐”,他猛地倒向椅背,动作幅度之大引得门外警察警觉地看过来,手已经往腰间摸去。
陈律师赶紧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冲动,贺先生。”
“这也不建议那也不建议!难道我在芝市就找不出一个能签字的人了?!”
陈律师审时度势建议:“事实上,还有一个本地人选,从法律和风险控制角度评估,是目前的最优解。”
“谁?”
“厉开朗。”
贺航阳整个上半身像坐了电椅一样弹起来:“谁?!那个绑……”他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咽回去,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抗拒,“不可能!绝对不行!”
“为什么?”
贺航阳避开问题:“陈律师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存在的?”
“我有我的渠道。”
陈律师渠道之多,都能在源头截停保住贺航阳,那又了解多少昔日往事?摸排他和厉开朗之间的龃龉到什么程度?
陈律师一脸志在必得:“你跟着他走,以他的低调生活,你甚至可以把幕后主使者钓出来。”他就等着贺航阳点头。
漫长的沉默后,贺航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但我有个要求,”他抬起眼,眼神重新恢复锐利,“厉开朗不能知道他是唯一选择。”
陈律师与他对视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
结果一转头,当着他的面,陈律师就对厉开朗把底牌亮了,“保释的第一人选”,生怕厉开朗打退堂鼓似的。
看着就这么毫无防备一点一点往旁边歪的后脑勺,贺航阳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人怎么回事?三番两次的,是离了燕市底气足不因当年事心虚了,还是觉得现在帮到了他,就可以趾高气昂?
蠢得无可救药!
贺航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探身用俩指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前排已经完全/露在座椅外的脑袋。
“喂,”触感有些意外,冷冰冰湿漉漉的,贺航阳迅速收回手,“还有多久才到?这破车,颠死人了。”
厉开朗迷迷糊糊被推得惊醒,茫然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景色,“……还,还要一会儿。”
贺航阳耐着性子,每一次拐弯,他都觉得目的地应该要到了。
“是这里?”
“……不是,还要再往前开一段。”厉开朗的声音越来越低,头越来越沉。
“这里?”又是一个急转弯,路边出现涂鸦墙壁和三五成群倚靠着重机车,打着唿哨的人群。
“……还要,再前面一点。”厉开朗又被喊醒回答。
一段又一段。
窗外的街景已经开始带上某种危险的暗示,破旧的霓虹灯牌晃得人面色发青。
贺航阳沉默中爆发:“喂,你究竟住在什么鬼地方?”难道要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他开始后悔太过相信陈律师。
“到了。”车门打开,冷风像刀子一样剃过厉开朗发了汗又冷掉的皮肤,腿上的伤痛歇过也没怎么好转,他扶着车门,默默承受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脊背刺穿的视线。
“带路,”贺航阳环视废弃品随处都是的老街区,“住这儿,你才是潜在犯罪分子吧?”
“怎么会,”厉开朗拖着步子,率先走向怪兽咽喉般的入口,“这里很多人住的。”他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带着明显不信任的迟疑,又添了一句,“我真住这里。”
铁架楼梯踩出两道不堪重负的呻/吟,身后传来“欻”一声闷响,厉开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贺航阳狼狈地抓着扶手,袖口、大衣摆沾满了铁锈和污渍:“什么垃圾。”
骂谁呢,梯子还是他?厉开朗嘴唇动了动,一句“小心”卡在喉咙里,他沉默地转回头,慢慢往上走。
开了门,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来。
贺航阳破了音:“喂,你来告诉我,这儿怎么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如果说之前的贺航阳还能在人前保持收敛,那么现在的他皮质醇简直就是战斗状态,火力全开,目之所及都是他的扫射范围。
厉开朗抓着门把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在这个他受伤发烧时连口热水都难喝到的公寓里,他最后一点尊严也被贺航阳无情扫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是了。
就是这样,像中枪快速失血。
他早就知道再次相遇会这样。